《流浪诗人和时空穿越者们》追鹤之鹤

13、第四节 白猿杀人事件(上） 洞穴重归一

　　翼葬礼的第二天，伊泽出门后返回，行至客房门口，垂头开门。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绒毯，即便有人走动也很容易消弭足音，走廊两侧都是住房，在白昼也显得昏暗，靠天花板上几盏年头不短的吊灯苦苦支撑支撑能见度。只是一刹，他下意识向一旁避开，躲过身后射来的冷箭！
　　夺！
　　锋利的短匕深深插进他面前的木门。伊泽猛然回身，却只见一个黑影从楼道闪过，再追上去早已不见人影。这莫名其妙的暗杀让他这几日休憩得已经僵了的身子骨有些猝不及防，酒店暂时不敢回去，只得顺势到了街上，茫茫然中便往琳琅的魔法学院走去。
　　艾瑟兰的疫情并没有因为一次除咒便结束，切尔兰和寇德兰都纷纷爆发出新的疫情。琳琅急着想要派出除咒人员前往各地处理诅咒，但在招纳人手时才发现，大多数艾瑟兰居民无法识别魔法文字，更别提将咒语记下并颂念出来。
　　如此一来，尽管魔法泉源重新充盈，但艾瑟兰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为之改变。她隐约觉得国会在暗中对魔法部门施压，依然实行严厉的桎梏，想要短期内恢复魔法部门曾经的繁荣，委实太难。在执掌魔法部长的第二天，她下的第一条令文便是将魔法学院彻底封闭整改，只有获得许可的人员才可进入。

　　“我的人事任免权居然还没批下来，”琳琅将一叠文件重重摔在桌子上，朝伊泽抱怨，“能读懂魔法文字的人报上去不给我聘，专挑些吃白饭的塞进来，连魔法书都看不懂，送过来有什么用。我们现在的人手才堪堪够组一个研究室，其他关节根本无人补充，这怎么正常运行？”
　　“稍安勿躁。”伊泽抹了把额上的汗，瞧她心烦意乱，便暂时将自己的事压了下去。
　　正当她烦躁不堪，外头的部长秘书送了个小盒子进来，得到允许后当着伊泽面打开来，亮出里头两副镶着深色镜片的眼镜。伊泽瞧着这眼镜普普通通，与爱洛斯人夏天遮阳的墨镜没什么差别，琳琅倒是一副惊喜的模样，便等着她解说。
　　“魔法可视化眼镜出成果了？”琳琅拿起放在眼镜旁的使用说明书，小小地摇了摇头，“还只能识别本次诅咒的怨力，啧，才做出这么点小成果就来邀功。”尽管嘴上刻薄，她脸上却得意洋洋，取出一副眼镜递给伊泽，让他试试。伊泽将信将疑地戴上，只见原本晴朗的爱洛斯此刻正笼罩在一层若影若现的红色血雾中。
　　“怨力依然没有散去，可见这场祸事的发端依然深藏在爱洛斯中。”与伊泽一同看着露台外的爱洛斯。
　　“那是什么？”突见异状，伊泽指向东南面的一处。
　　来不及念咒文，琳琅拿起另一副眼镜往脸上一套，果见东南方向有一处漩涡，将爱洛斯城中血雾尽数吸收，融汇成一个越来越巨大的球！
　　“我的天，那是什么？”琳琅惊呼，“难道……”她说到一半，瞥了眼伊泽，他的面容冷峻如同雕塑，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颗逐渐生成坚硬外壳的巨大红色球体，似乎并没有听见琳琅在说些什么。她硬生生将后半句咽回嘴里，“那是旧汀街口，我们快去！”
　　“等等！”伊泽拉住她，“有变化！”
　　琳琅探出窗口，只见那巨大的血色红球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在空中猛然紧缩又骤然放大，坚硬的外壳在剧烈的运动中产生一道弯弯折折的狰狞裂口，里头深红色的内容物倾倒在临近的街道上，却在触地的一瞬间消弭无踪，仿佛被土地掩藏的，是个阴暗幽深的血湖。
　　爱洛斯境内骤起狂风，可这狂风实在稀奇，分明能感受到它如刀子割破你的皮肤，可是轻如窗帘却未被吹动。
　　狂风过境，爱洛斯仍然日头高照，看不见魔法的人依旧不知端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伊泽与琳琅收拾好物什，一起来到放在巨大红球所处的——旧汀街口。

　　旧汀街原叫芳汀街，芳汀在艾瑟兰古语中是泉水的意思，这里曾有一口终年不息的温泉，自泉水枯竭后，此处曾居住的爱洛斯人陆续搬走，贫民挤进了废弃的房屋。过去的华府逐渐败落、倒塌，百年后，曾繁华一时的芳汀街，成了爱洛斯境内最大的贫民窟。
　　这里仿佛常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他们走在旧汀街，往来均是穿着深色长罩衫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佝偻着背，手臂上缠着好几圈各色的异形石头，凝视着外来的侵入者，并默默地朝这边聚拢。但出乎意料地是，在那凝视中伊泽并未感受到敌视。相比伊泽的警觉，琳琅却反而放松得多，她用一种伊泽听不懂的语言同路边的贫民沟通，很快便找到了事发地。
　　“他们不是艾瑟兰人？”伊泽问。
　　闻言，琳琅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他们是乌兹族的后裔，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是什么意思？”伊泽惊诧，可琳琅却已来不及回答，他们走向一幢保存完好的旧时代建筑。在建筑的不远处有一滩血泊，躺倒着一个身穿旧时代礼服的男人。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人往那儿看一眼，仿佛这只是旧汀街常见一幕。
　　调查员姗姗来迟，琳琅与伊泽先行勘验了现场。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着款式陈旧但还挺新，手指、手腕和衣襟都佩戴着整套古董装饰，粗略掂量都价值不菲。奇怪的是，在这贫民窟里居然无一人觊觎，实属蹊跷。尸体旁是一个半倒塌的便民储物柜，裂口崭新，从死者躺倒的方向和伤口的痕迹来看，似乎正是这柜子里的东西袭击了他。
　　从地上厚厚的尘土来看，死者是从一旁的建筑中走出，可奇怪的是，尘土上只印着走出来的脚印，全然没有进去的痕迹。那柜子也是，仅有一行轻轻的，像是什么小兽的足印往外逃窜。他躬下身，在破碎的柜体中找到几蓬雪白的动物毛发。
　　更令他不解的是，旧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却对这一幕视若无睹，更有甚者，避开这幢建筑好几米远绕行。他再次回到建筑旁搜寻，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被垃圾掩盖起来的房子的基石——霍鲁斯官邸，建于摩羯纪元海王星历十年。
　　“这里是……霍鲁斯官邸！”他惊呼，那这一切匪夷所思都找到解释了。

　　霍鲁斯官邸有多邪门，还得从百年前那场血案说起。
　　霍鲁斯这个姓氏曾是艾瑟兰最显赫的家族之一，霍鲁斯一世——马克西姆·霍鲁斯是艾瑟兰的开国元勋之一，在建国后被封为大公爵。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荣誉的勋章终究蒙上灰尘，霍鲁斯家族再没有出色的政客，很快便只空有一个头衔。尽管霍鲁斯家族积累甚厚，也架不住十多代后裔坐吃山空。眼看家道旁落，连爵位都快保不住，霍鲁斯十四世——西奥多·霍鲁斯横空出世，在艾瑟兰政坛崭露头角便获重用。家族在他的主持下重获荣光。
　　西奥多老迈之后却突然爱上了社交活动，之前的祖宅已无法满足他举办舞会的需求，便斥巨资在芳汀街购置了一块大型土地建造了新的霍鲁斯官邸。
　　这是一座由西奥多公爵亲自设计的，布局奇特的房子。房屋共有两层，一层共十三个房间，除了西南角的是略小一些的厨房，其余皆是宽大的舞厅。十一个舞厅首尾相连，围中间最大的宴会厅绕了一圈。
　　案件发生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空气里充斥着躁动不安的闷热，居民渴望一场甘霖释解烦闷，而贵族们则渴望一场肆意的舞会，有加了冰的美酒和愉悦的音乐，公爵的请帖来得正及时。这个雨云积压的夜晚，深黑色的夜空见不到半颗星星，贵族和富豪的宝马香车从芳汀街头挤到了芳汀街尾。
　　宴会进行到后半夜，爱洛斯突降暴雨，公爵索性将客人们留下，让舞曲响彻整晚。直至次日，晨光微熙，报童准备将报纸塞进大门的缝隙，才发现门下不知何时流淌出夹杂着雨水的血水，静悄悄地淌了一片，像条小溪流，灌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霍鲁斯官邸内的72人，除了失踪的霍鲁斯公爵和他的小儿子，无一幸免。

　　调查员终于姗姗来迟，伊泽和琳琅结束了义务的现场维护工作，并在陪同下进入了大名鼎鼎的霍鲁斯官邸。
　　这里是一百年间无人踏足的禁地，陈设依然维持着当年关闭它时的样子，只不过一切都蒙上了厚重的灰尘。调查员点亮手灯，地板厚厚的灰尘上果真有一排脚印。循着脚印回溯，他们最先来到二楼起居室的衣帽间，这里比楼下封闭，灰尘显然少了许多，脚印繁多凌乱，那人显然在这逡巡了好一阵。衣柜敞开着，里面全是公爵当年的服饰，想来那人身上陈旧但但华丽的衣服便出于此处。再往前，脚印停在浴室前，里头湿漉漉的，伊泽不禁感叹，这官邸建筑的质量真不错，一百多年了给排水管道竟然都还能用。
　　再往前，脚印从楼下来。他们顺着脚印，穿过三个连通的舞厅。每个厅堂都装饰着巨大的彩色窗户，窗台距离地面很高，巨大的幔帐从顶端垂下，整整齐齐地束在两端。这一切说不出的诡异，伊泽揣着手灯，小心地跟在调查员后头：“事件后，这里有人重新整理过吗？”
　　调查员摇摇头，表示不了解案件详情。
　　公爵府的厨房同样宽敞，甫一进门，伊泽便瞧见正面的橱柜被人从墙里向外推倒，露出个黑黝黝的大洞来，洞后是一条并不长但黑得彻底的小路，让人瞧不清里头的情况。瞧着嶙峋的洞口，倒是让伊泽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极了希尔森军营里的那个。
　　“我倒是听过一则传说，”踟躇在洞口处，琳琅突然开口，“传说霍鲁斯官邸有一处花园，去过的人无不说里头金碧辉煌，满是奇花异草、金银珠宝。莫非，这就是那个神秘花园的入口？”
　　一听金银珠宝，领头的调查员顿时来了劲，黑黝黝的也不害怕了，脚下显然有力多了。伊泽瞥一眼琳琅，见她脸上带着哂笑，便知此传言非实。
　　走了没几步，狭窄的小径便兀然开阔了，伊泽举起手灯，里头是个宽阔的洞穴，仅中央有一个不小的已熄灭不知道多久的炭堆。
　　“果然只是传言而已。”伊泽先行替琳琅找理由，“毕竟好几百年了，要有什么财宝也早被搬走了。”
　　调查员倒是没什么反应，几个人动作利索地将探照灯组装起来。趁这余闲，伊泽与琳琅举着手灯沿着洞穴的墙壁摸索。
　　“难道没有什么瞬间点亮的咒语么？”伊泽懊恼地问。
　　琳琅恍然大悟，竟把这茬给忘了：“我倒是想起来一个，比点亮更有用的咒语——空间回忆咒。”她翻出随身小包里的笔记本，找到记录的那行咒语，用并不太标准的魔法语言念了出来。
　　她话音一落，周围便很快起了变化。熄灭的火堆开始复燃，黑色的焦炭渐渐被点亮，明亮的火苗从柴垛顶上冒了出来，燃成一蓬大火。火焰的光芒照亮整个洞穴，调查员们惊叹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一时间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被火光映亮的墙壁也发生了改变，原本斧凿刀砍的嶙峋岩面，一寸寸地变得平整，在火光映射下，展现出金子般的色彩，走近看去，上头还镶嵌着橙色、绿色、红色的珍贵宝石。宝石与黄金交相辉映，连伊泽也受了蛊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
　　可指尖所触及的地方，墙面迅速褪去颜色，触碰到的依旧是粗糙冰冷的岩石。
　　“这些都只是幻影。”琳琅拉过他伸进幻影中的手，“别迷失在其中。”
　　伊泽突然醒过神来，回身发现那几个调查员早已四散开，将头贴着嶙峋的岩壁，闭着眼睛似乎沉湎在其中。
　　“这不是真的，”琳琅顿了顿，加深解释，“在当时也不是真的。这是一种使用怨力制造的幻影，具有极强的侵入人心的能力，即便是在空间回忆中，也有很强的心灵渗透力。”她话音未落，洞穴内的情景又起了变化，人潮从洞口涌了进来，带着长长的拖影，画面模糊不堪，却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些穿着华服的人脸上挂着酗酒后夸张的迷醉和狂喜。伊泽看着那些幻影对自己视若无睹，像一阵微风穿过自己的身体，聚集在火堆旁。
　　噢，这个情景他似曾相识。
　　琳琅瞧出了他脸上的异样：“希尔森也是这样？”
　　伊泽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们好像在祭拜什么？”琳琅指了指火堆后的一块空地，那里连幻影都褪去，“也许，那是怨力的来源。”
　　伊泽清点着人数，不禁感叹：“魔法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琳琅笑笑，只可惜魔法断代时间太久，许多工具性术法已经流失。她最近在主持组建的“非物质魔法遗产保护计划”便是为了找到那些流失术法，重新构建完整的魔法体系，但很可惜，上头暂时未批准。艾瑟兰对魔法的遗弃如此彻底。
　　“74人，公爵和他的儿子都在里头。”
　　不久，那些迷醉的人群渐渐变得肃穆，诡异的肃穆，他们的脸上开始失去表情，变得虚无麻木。伊泽刚想询问，却见人群开始流动，比起进来时的亢奋、激动，流出去时变得秩序、冷漠。
　　“噢，如果是这样，那这场血案就变得没有悬念了。”琳琅摇摇头，木然地看着人流穿过自己。
　　“那是公爵和他的儿子吗？”伊泽看着靠近火堆的二人开始向虚无的空地走去，离空地还有两步的距离时，公爵突然捂着心口倒下，他的儿子慌忙扑上去摇晃，但很快便捂着脖子晕倒在地。
　　画面开始奇异地扭曲，火焰像是被狂风吹过，剧烈地晃荡两下便兀自熄灭了。
　　洞穴重归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