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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章 偶然(六) 不是每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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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伊泽正在烦恼事情怎么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却听见身后的琳琅像是松了口气。他疑惑地回头,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切如同开弓的箭无法回头。”琳琅停驻脚步,脸上挂着些微苦涩的微笑,“国王患病,居然也能算是一桩好事。这样我终于也有价码卡在手上了。”
“你是不是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们?”伊泽凝神望着她。
琳琅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冷,却浑然不惧:“我是为了所有人。”见伊泽不为所动,她垂下头去停止视线的接触,“你这几天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下翼吧。她……”
“她怎么了?”伊泽追问,可琳琅却不答,只是咬着下唇摇了摇头。他回忆起在医院琳琅嘱咐的话和后来她的反常,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一旁的叶舟停泊处还有长长的队伍,挤开正准备一旁的登船的头两个游客,跳进叶舟里,疾驰而去。
到了东教医院,气氛与前几天已有许多不同,医护人员防护格外严密,但依稀可辨那些防护装备都已有些陈旧,而来往的神职人员,因为缺乏防护工具,只得用简陋的旧面具和旧衣服充当防护服,义无反顾地重进病人聚集区,为焦虑的病人开解心情。
他站在大门口,回头看着穿梭的人影,没有一个医生和一个神父神女逃避这场漫无尽头的战争。他们坚定的步伐,像是远处的擂鼓,驱赶着病魔,震撼着伊泽的心脏。
可当他找到翼时,她却蜷缩在病区角落的一张病床上,盖着薄薄毯子,脸庞与双唇失去了血色,脆弱得如同一张纸。伊泽急步上前,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阿翼,阿翼,你醒醒,你怎么了?”伊泽扶着翼的肩膀将她靠起来,动作间身上盖着的薄毯子顺势落下,露出她光洁的脖颈上刺目的红斑!
才一天!才一天!
怎么一切都颠倒了起来!
伊泽拾起毯子,将翼裹了起来:“别怕,我们去找琳琅,她一定有办法,她一定有办法!”
听得琳琅两个字,翼似乎有所触动,她手指轻颤攀上伊泽的衣襟:“伊、伊——泽?”
“是我。”伊泽连忙抓住她冰冷的手。
“别去找琳琅。”她气若游丝,眼睛都睁不开,语气却斩钉截铁:“别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找她?她到底背地里在做什么?”伊泽气结,手指头狠狠掐着翼的肩膀。
肩膀处的疼痛似乎让翼清醒了一些,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为什么?”他无法理解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她放弃自己的生命。
翼抓住他手指,这么个小小的动作几乎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伊泽,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像一道影子。你还记得我吗?”
“啊?”伊泽被问得莫名其妙,“我之前见过你吗?”
翼扯了扯嘴角:“琳琅在学院上学的时候,我时常去看她,你见过我的。”
伊泽仔细搜索脑海,却始终记不得她。翼见他迟疑,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她疲倦地闭上眼睛:“我就像是活在人世间的一缕影子,大家总是容易忽略我。我明明……都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时,你穿的衣服,你的笑容,你说的话,可是对你而言,我、我却只是如同一阵……微风。如果我现在死了,或许你们就记得我了。”
“别说了,是我不对。”伊泽摆摆头,“我现在已经记住你了,你帮助过的那些人,大家都会记得你。我现在就去找琳琅!你等等我。”不顾翼的阻拦,伊泽将她托付给就近的医护人员,向琳琅住所奔去。
赶到琳琅居住的小楼前,他擂鼓似的敲门,女仆开门时险些被拳头砸到脸上。惶恐的女仆瞧清楚伊泽的脸,才松了口气:“伊泽大人,我家主子刚刚才被传召去皇宫,您来晚一步了。”
“去皇宫了?”伊泽撑着门框,喘着粗气。
“是的。”女仆点点头,叫住准备离开的伊泽,“她已经走了不短的时间了,现在应该快到了,她让你回东教医院等着。”
“回医院?”伊泽停下来,“她还说了什么吗?”
女仆撇着嘴耸了耸肩,迅速地关上了门,好像怕他再次冲上来似的。
伊泽停在小院前,对琳琅的话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奔向东教医院。即便不是琳琅的话,他也应该在这个时刻,陪伴在孤独的翼身边。
这厢琳琅已与国王、国会达成了协议,使用国王护卫库所存的所有魔力,对整个爱洛斯实施集体解咒任务。她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库房,取出了仅剩的一小瓶,发着蓝绿色幽光的液体。
才出了库房,琳琅便又遇上以为送信的信使,那人拿着个不大的锦盒,弓着腰在她面前打开来:“这是萨克雷先生给您的,还请您查收。”
看着里头那一瓶与她手上大同小异的蓝绿色液体,那瓶子与她中午在码头仓库看到的打碎的那只差不多大小,她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过问来处,只是从善如流地收下:“转告萨克雷先生,非常感谢。”
伊泽赶回医院没多久,教会便通知将所有病人集中运送到爱洛斯中心广场,他反复追问,只得到似乎是医药局计划在皇宫前的中心广场举行集中治疗的传闻。见医院人手不够,伊泽只得加入志愿者的队伍,先行将其他病人运送出医院,最后才抱着翼急匆匆地赶往广场。好在时间充裕,赶到时似乎治疗还未开始。
翼此时略略恢复了一些神志,倒在伊泽怀里看着广场中心高耸的主台,等到整个爱洛斯的病人都乌泱泱集中在广场了,终于陆续有人登上了高台。看清楚那人的脸庞,翼死灰般的脸骤然一亮:“是她!”
是琳琅!
她一身肃穆的红色长裙,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孔。
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掐着伊泽的手兴奋地大喊:“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可以做到!”
伊泽强抑内心的激动,远远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在主台上布置、移动。不一会儿,台子上搭出个有模有样的祭台,台下的病患和家属才发现端倪——这似乎并不是常见的治疗方式,看起来像是一种失传了许久的,仅仅在历史书上还残留着片影的古代术法。广场中人头攒动,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吁呼——”琳琅双手执一支长木杖,呈至胸前,闭上双眼开始颂念古老的咒文。伊泽闭眼细听,这咒语与他上一听到的截然不同,甚至还有一些鼓噪人心的感觉,他感到内心中有股莫名的冲动直抒胸臆,需要费些力气才能克制。看向怀里的翼,她紧咬着唇,额头上冒出了青筋,费力地喘着粗气。
“伊泽、这不是、这不是解咒的咒语。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牵引着,伊泽、伊泽……唔……”她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他想冲过去问个究竟 ,可又在翼的身旁无暇走开,加之胸腔内奔涌的血气实在难受,伊泽只得委顿在原地,仰头看着琳琅的举动。
只见琳琅启开木杖下端的盖子,露出一撮饱满的棕灰色的长毛来,这个东西他似曾相识,在爱洛斯的异国商店见过,东方人称之为“毛笔”,但他没见过如此巨大的。紧接着,琳琅将两瓶蓝绿色的液体——那大概率是魔力,倒进了一个特别的石制的容器里,用巨大的毛笔蘸起魔力,在虚空中开始涂画一个复杂的图腾——生命之树。
随着她的一笔一划,伊泽看到翼的身上、不、所有病人的身上,浮现出一缕血色的线,隐隐约约地向祭台游去,像是树的根须,向空中的图腾输送养分。那空虚空中的树,原本只有主干,渐渐地生出枝干、嫩芽、绿叶、开出花朵、结出果实!
便在此刻,琳琅两手一扬,巨树在空中急速上升,天空中层层密布的云朵,似是被这股力量卷成了深深的漩涡,一时间雷声骤然而起,狂风将台下的人吹得东倒西歪,主台上围着的侍卫即便瞧出了不对,也无法前去阻止琳琅。
随着巨树高度的增长,伊泽愈发觉得胸腔血气奔涌得离开,眼看巨树逐渐接近空中的漩涡,并深深陷入进去,他的脖颈犹如被一只巨手所扼,呼吸不过来。
当巨树连根没入云层的漩涡,琳琅双手一旋,虚空中仿佛何处响起了轻微的一声咔嗒,像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空中的巨树与厚重的云层骤然消失,无影无踪!牵引在病人身上的红线,以及仿佛扼住呼吸的大手,都在一瞬间消弭,整个广场安静得犹如一场幻觉。
“当——当——当——”
闻得钟声,伊泽错愕地扭头望去,魔法学院那口高耸的大钟,在静谧的爱洛斯响起!浑雄的钟声如同打破梦境的大锤,将所有人击入另一场空白之中!
魔法学院的钟声?
难道这是因呼吸困难而产生的幻觉?
伊泽的目光倏然雪亮!他站立起来,凝视着湛蓝无云的天空,感受着清凉舒爽的宛如春日的微风,中心广场上种植的丝绒花,在微风中长出花蕾,顶开装饰的假花,盛放出奇幻般的色彩。
魔法之门,再次开启了!
“伊泽……”他身旁的翼似乎精神了不少,“你看琳琅,她像不像……太阳?”
他愣了愣,望向主台上背着阳光而立,宛如被撒上一层金沙的琳琅。她垂着手,双手合十,开始吟唱一段古老的、早已失传的咒文:
“当我数着花儿的瓣,
见它们从娇嫩到干枯;
当我漂过山涧的溪;
见它们从微小到磅礴;
当怨的火星点燃欲望的原野;
当仇的大火烧毁爱的城池;
生命的树啊,你是否会降下仁慈的甘霖,
让你叶片上的晶莹,
浇灭不甘的火苗。”
原来魔法的语言,只有用魔法才能听懂。
分明没有下雨,伊泽却觉得脸上有舒服的湿润晕开,微风仿佛吹散了广场上氤氲的死气,他兴奋地看向翼:“你感觉好些了吗?”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从他紧握的手里,松脱出去的另一只冰冷的、纤细的、柔弱的手。
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去了最后的呼吸。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幸运地等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