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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藏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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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墨瑾的意识开始腾空,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反光的刀剑,鲜红溅飞的血花,发黑的凝固在地面的上血痂,残破的身躯和肢体,凌乱的桌椅家具,鬼魅一般的面具和要刺到人心里面去的目光。
墨瑾感到四周的鲜血突然多了,回首一看,鲜红鲜红的血从四面八方涌来,慢慢地。鲜血浸到了她的裙角,慢慢地,已经上升到了胸口,她突然觉得胸口很闷,难以呼吸,但是眼看鲜血就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要死了,恍惚中,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庞,依稀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泛黄的头发,洁白的衣裙,只是现在她已经不能呼吸了,脸色涨得发紫,痛苦地张开双手,想要紧紧抓住什么,这时候,从淹没自己的鲜血中,飘来一个气泡,墨瑾用力地撞破它,马上鼻腔中就涌入了新鲜的空气。
墨瑾惊醒的时候,正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一定要把周围的气都吸到身体里面去。她翻身坐起来,扶着墙,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了血光,但是依稀还能嗅到浅浅的血腥味。
楼下突然亮起一片光芒,紧接着是洛旸惊诧的脸,他看见墨瑾缩在床板一角,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忙跃上来将油灯放在床头,正经八百地问:“你怎么了?”
墨瑾乏力地摇摇头,想要伸手捋捋头发,却发现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洛旸走近她,伸手搭在她额上,惊道:“好烫!”
连续几天的打斗,加上新伤旧伤,墨瑾的体力已经大大消耗,元气虚弱,宛若一个病榻上的娇小姐。
洛旸苦着脸,知道马上要给她治病,却也知道,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已经被七虹堂安插了暗哨,墨瑾,跑不了。
墨瑾听闻洛旸惊呼,就知道自己肯定病的很重,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她已经没有力气运气了,甚至,都没有力气呵斥洛旸离自己远一点。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着小眼,各有各的心思,然突然间,洛旸拂袖灭了灯火,上前一把抱住墨瑾,搂在怀中。
墨瑾大惊,刚要挣扎,却又停住,任洛旸去了。
洛旸怀抱墨瑾,从天窗跃出,足下生风,向林间密处急行。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阵阵细微的哔哔啵啵的声响。黑夜中,草木的影子来回晃动,草影之下,竟然隐藏着几条鬼魅般的人影。
怀中的人越发地烫起来,洛旸最后一次叫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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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头银发的老爷爷跟老奶奶在初秋的庭院中闲坐,唯有洛旸一个人不停滴踱来踱去。
老奶奶见状,抿嘴一笑道:“你别急,你就是把地走出个窟窿来,她也醒不了。”
老爷爷也附和道:“她的伤口都已经包好了,清毒的药再喝几天就会恢复,你不用担心,我们这些常年在山里采药的人,还能害你不成?”
洛旸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很担心墨瑾的伤势,但是并非想要对救命的老人家无礼。
老奶奶迎着朝阳,眯缝起眼睛道:“这姑娘生的真好看,你是他的相公?”
“啊?”洛旸满脸窘色,慌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只是一个……朋友……”
老爷爷听到这里,狡黠地笑了,问道:“你是不是想做她的相公?”
老奶奶听完也跟着笑了,笑中全是爱意。
洛旸平时牙尖嘴利,这会儿却不知所措起来,手脚忙乱地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看到洛旸这个样子,两个老人笑得更开心了,老爷爷放下手中的药铲,伸手轻轻握住了老奶奶粗糙的双手,老奶奶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欢笑着。
洛旸慌忙逃开,暗暗地看着那迟暮的老两口,昨晚躲避那群七虹堂的杀手时,在峭壁下遇见他们,那个时候,他们也是手挽着手,相互扶持着行在难行的山路上。洛旸坐在小木屋顶,俯身看着夕阳下有说有笑的两个老人,他们的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腿脚不稳了,头发花白了,但是,他们依然像两个新婚的年轻人一样,相互扶持,相濡以沫。
看着他们眼中那样真诚的爱意,洛旸忽然有点心酸,从没有见过这样恩爱的夫妻,也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相互扶持的知己,那么,独行江湖多年,自己,会不会偶尔感到孤单呢?
正想着,老奶奶站起来,走向了墨瑾的房间,不出一会儿,老奶奶便在院中叫道:“那小子,你的小娘子已经不热啦!”
洛旸心中大喜,忙奔去观看。
床上墨瑾紧闭着双眼,脸色已经红润起来,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洛旸轻轻搭手上去,果真不烫了,想着,又轻轻帮她拂下黏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
老爷爷站在门边说:“这姑娘再吃两剂药,就会好了!”
洛旸转过身来:“那她怎么还不醒过来?”
老奶奶摇摇头说:“她受伤很多,元气大损,还不该趁此机会好好休养,恢复下元神么?”
洛旸急忙点头称是,看着墨瑾沉睡,他好像有点想念被她怒叱的日子了。
墨瑾不醒的日子,洛旸就帮老爷爷和老奶奶整理药材,没事做的时候就坐在屋顶上看收在怀中的两件东西。
“我不是小气之人,只是我身上有两件东西的玩笑,你开不得。一是我这枚玉簪,二是我手中这柄剑!”
耳边似乎响起了墨瑾用冰冷的声音对他说这话,那时候的墨瑾一身傲骨,凭谁也不放在眼里,那样咄咄逼人的剑招,让他无力还手。
只是现在这横贯蜀地的神一般的女子,正躺在深山中不知名的小屋里,而且随时就有生命危险。
手中握着她旁人不许触碰的东西,而她,静静躺在那里,却什么也不知道。
洛旸自己发着呆,看着地面上两个老人偶尔的抬杠,充满了温情,有那么一个瞬间,洛旸真想要永远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再也不接触江湖。
第三天的傍晚,墨瑾悠悠转醒,警觉地查看着这再次陌生的小屋。只听得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就看到了端着药碗进门的人,一个满头银发却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显然老奶奶也看到了墨瑾瞪大的眼睛,不由得欢喜起来,忙走到床前,温和地问墨瑾:“醒了么?伤口还疼么?”
墨瑾摇摇头,疑惑开口问:“您是?”
老奶奶慈爱地笑了笑:“这是我家里啊,你昏迷不醒,你那小相公抱着你走了半夜才遇到我们那!”
听到这里,墨瑾连忙起身拜谢,老奶奶急忙扶住,递过药碗说:“趁热喝了吧,谢天谢地,这药喝了两天,总算是有效果!”
墨瑾将药碗送到嘴边,嗅了嗅,似乎没什么问题,便一口气喝下。此时老爷爷路过门口,见到两人已经可以说话了,便暗暗一笑,又急忙跑到门外去叫洛旸了。
墨瑾和老奶奶闲聊了几句,便习惯性地区摸了摸袖间的短剑,不禁摸出一身冷汗来——什么也没有,腰间没有,袖中没有,浑身上下什么也没有。
老奶奶见这姑娘脸色变了变,不及问什么,这姑娘竟以翻身下了床,几步便奔到门外去了。
外面几乎要全黑了,只有院中点的几根蜡烛还摇曳着星星点点的光。墨瑾站在院中四下观望了一下,见不到洛旸的影子,顿时心急如焚。那剑,是公子亲传,那玉簪,从出生就带在身边,身无他物,这两件也算得上是故友了。
墨瑾不知道洛旸将墨玉剑和玉簪拿去了哪里,他还会不会回来。沉思一下,便拔腿向外走,转出院门,就撞上了一个也急急忙忙的人。
墨瑾定睛一看,眼前这人不是那小贼洛旸又是谁,且他此时眼中的神色又是慌张,又是窃喜,还有些说不清看不透的味道。
洛旸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只见这疯婆娘对着自己怒吼起来:“小贼,你还回我的东西来!”
洛旸被她这突然一吼,登时一愣:“什么东西?”
墨瑾突然翻了脸,冷笑道:“还敢装蒜?”便不多说,伸手一掌,正劈中洛旸肩窝。洛旸一阵吃痛,向后躲了两步,也怒道:“谁装蒜了?你不说清楚,上来就打人,是什么意思?”
墨瑾心中更气,想到玉剑和玉簪,便也不答,起身就向洛旸踢去。
两个老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发现洛旸和墨瑾二人,一个在追打,一个在逃。
末了洛旸跃上屋顶,站在屋脊之上,对着跟着跃上的墨瑾伸出一只手,将她挡在面前,喘着粗气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什么东西?你怎么能一睁开眼睛就打人呢?”
墨瑾咬牙切齿道:“小贼,趁我昏迷,藏了我的贴身之物,还假装不知,果真是窃玉的行家啊!”
这句话洛旸听懂了,墨瑾说自己拿了她贴身的东西。洛旸不服道:“什么贴身之物,我不知道!”
墨瑾更怒,怒喝声中带了些颤抖:“小贼还嘴硬,看我今天不撕了你!”
墨瑾和洛旸两人再次追打起来,引得老奶奶问老爷爷:“年轻人是不是都开始这样打闹了?”
老爷爷搂住老奶奶的肩膀,喃喃道:“我还是喜欢安全一点的生活。”
洛旸不是墨瑾的对手,即使墨瑾大病初愈,墨瑾手上使得都是招招致命的功夫,洛旸再躲,也抵不过墨瑾这样强凛的攻势,几个回合之后就被墨瑾擒在手中。
墨瑾的脾气似乎没那么努力,淡淡道:“把我的剑还给我!”
“剑?”
洛旸这才恍然大悟。此前墨瑾浑身受伤,老奶奶要解开她的衣服检查,短剑和簪子便被洛旸收了起来保管,这几天想和她说话的时候,也会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看看。谁知道,这女人竟然以为自己偷了她的东西。
想到这里,洛旸的心有点发冷了,他一心一意从未要伤害她,反而想要她平安,恢复,却没曾想被她想成顺手牵羊的市井小人。
洛旸突然叹了口气:“东西在我怀中的锦囊袋中,你放开我,我给你拿。”
墨瑾似乎不信似的,径自将手伸进洛旸衣服里,摸出一个金黄色的锦袋,掂了掂,果然是自己的剑和簪子,便松了洛旸去查看自己的东西去了。
洛旸在侧整理好衣服,冷眼看了看一旁欢喜的墨瑾,心犹如跌入万丈深渊,原来在她眼中,自己不过就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小贼而已。想着想着,洛旸嘴角漾起一抹冷笑,默默向门外走去。
墨瑾管不得洛旸的去向,只是将簪子重新戴到头上,收了剑,才想起方才给自己吃药的老奶奶。
回过身来,老奶奶的眼中尽是忧愁,墨瑾要问什么,老奶奶摇摇头叹道:“你不知道他带你走了多少山路,你昏睡的时候他是多么担心。他帮你保管好你的东西,说是这两样东西,旁人碰不得,哎……”
墨瑾听完这话,愣在当下好半天,她原本就以为,洛旸不过想像上次那样拿了自己的簪子和剑,她没想到洛旸拿它们的目的,她只是太过于担心自己唯一的东西,而迁怒于洛旸,他是个小贼,但是自从遇见他,似乎没见到过他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墨瑾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对他下那么重的手,该问清楚了才是。
看着墨瑾呆呆地站在门口,面色发青,老爷爷走过;来也叹了口气说:“这小子看上去不坏,要是真贪你的东西,何苦救你?”转而看着墨瑾微皱的眉头,又淡淡说道:“现在去追,该是还没走远。”
墨瑾这才幡然醒来,一手抓过衣服,便拔脚向外追去,口中谢道:“多谢老先生和夫人指点迷津!”
话音传完,人早已在数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