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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觐见(上) 我爹被皇帝 ...

  •   谢渊自将舆图进上后,便提点过谢峻,旬日内宫中必有传召,觐上前少外出走动为宜。

      卫国立国不过二十载,北有胡族,西有羌族,南有陈朝,境内亦有数次流民之乱,远称不上治世。当今卫帝乃开国皇帝长子,早年随父出征,战功卓著,便以卫帝之武功,亦难免焦心,二十载未尝有一日安枕。

      宋煜乃前朝帝师,亦是当朝名士,虽是庶族出身,却为士族推崇,这般人物不愿事陈朝,却肯将前朝舆图拱手献于卫帝,很难不叫人生出几分自喜。

      卫帝亦不能免俗,思量一二便起了招揽之意,倘宋煜有大才,入朝为官无妨,倘无甚才干只有虚名,便赏个闲职亦能示天下以爱才之心。

      心中既有决断,卫帝便命人南下去请宋煜入朝,又念及此次献图的谢氏,听闻谢氏子乃宋煜亲传弟子,想来亦是才俊,又有献图之功,于情于理也该见上一面。

      内侍来传旨召谢峻入宫时,谢峻正陪女儿阿鹜做耍。

      阿鹜如今正学步,走起路来磕磕绊绊,走了两步便摔在谢峻胳膊上,因着每次摔倒都有人接,越发无所顾忌,不要人抱,下地四处寻摸。

      小儿骨头软,谢峻担心阿鹜走多了伤腿,遂将她抱起,顺手拿帕子擦掉女儿嘴边的糕饼屑。忽闻宫中来人,便将阿鹜交与寻芳抱着,随内侍入宫去了。

      卫帝今日难得闲暇,午后便在后花园凉亭里赏春景,因要召见外臣,并未令后妃作陪,只留何中官侍候在旁。

      何中官平日老成持重,今日见卫帝神色舒缓,面带畅意,便说些外头的新鲜事来讨卫帝欢心。因今日召了谢氏郎君入宫,话里便捎带上了。

      “奴婢听闻这位谢三郎君,是位才貌双全的青年郎君,人言有宋玉之姿。”

      卫帝笑道:“这是打哪听来的?”

      何中官未直接作答,倒是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前几日奴婢派几个小子去漓阳殿下府上送御赐之物,回来便与奴婢说了件新鲜事,道是殿下将一枚青玉赏与了一匹青骡,这青骡正是谢三郎君赴宴所乘。”

      卫帝奇道“这是怎的,这谢三郎与漓阳有什么干系?把玉赏给一头骡子作甚?”

      何中官道:“奴婢一听这事也觉纳罕,细问才知这玉原是殿下上巳之日赠予谢三郎君的,上巳之日殿下于鹤园设宴,谢三郎君宴中画了一幅春兰图,殿下颇喜欢,便赏了一枚青玉,谁知谢三郎君竟婉拒了,殿下道玉既送出,便不可收回,想来谢郎是看不上这玉,那便赏与郎君坐骑吧。”

      卫帝笑道:“漓阳嫁人了还是这般淘气,没有为难人家吧?”

      何中官道:“陛下这下可猜错了,便是叫谢郎君拂了面子,殿下也未生气,还赞谢郎君风神卓绝,姿仪超拔,直令满园梨花失色。因殿下这一赞,谢郎君之貌美可是满城皆知了。”

      卫帝素知次女秉性,绝非好脾气的,向来偏爱貌美之人,被人拂了面子也不生气,恐怕这位谢三郎当真有宋玉之姿。

      二人正说话间,何中官余光瞥见两个人影,走在前头的弓着腰,小步趋行,后头的人身姿挺直,步履从容,稳稳跟在身后。
      待略近些,便能看清走在前的人身着内侍服,落后两步的那人正是一位青年郎君,行动间广袖翻飞,风姿极优美,想来便是谢三郎君了。

      谢峻也早瞧见凉亭中有人,一人独坐亭中,身旁一位中官侍立,凉亭外十数宫人分两侧排开,纵坐的那人身着常服,也不难叫人猜出身份。

      为谢峻引路的内侍于凉亭之外止步,谢峻随之止步,行礼后眼观鼻鼻观心,垂眸立于阶下。

      因未曾抬头,只能瞧见这位陛下身着绛红镶黑边常服,脚蹬厚底黑缎长靴,方才走过来时远远瞧见身形,更似武人。
      谢峻曾闻人言卫帝年青时多次亲身领兵上阵冲杀,斩首无数。如今将尽知天命之年,依旧身形健硕,想来传言不虚。

      卫帝也打量着眼前的青年郎君,他见多识广,阅人无数,并非以貌取人之辈,倒不至于惊诧,不过谢氏郎君确实容貌出众,难得此刻依旧举止有度,单这份沉稳,便叫人高看一眼。

      谢峻立了数息,便听上首问道:“听闻玄同在外游学多年,至去岁冬方归?”

      谢峻略欠身答道:“正是,小人在外多年,居无定所,家中书信多数寄往恩师处,去岁初拜访恩师方得知高堂近年时有抱恙,小人未能尽孝,十分惭愧,当即拜别恩师归乡,只路途略远,岁末方至。”

      时人重孝,素有‘父母在,不远游’一说,谢峻在外多年,此言便是坦诚未能尽孝道。
      好在卫帝并非迂腐之人,谢氏如此大族,便是儿孙在外高堂亦不会少了人伺候,何况谢郎君生父谢仆射如今瞧着颇为康健,倒不像缺儿子伺候的。
      反倒是谢峻,一个生于锦绣堆中的士族郎君,竟能舍下温柔富贵,去受那餐风露宿之苦,委实教人诧异。

      卫帝如此做想,便直言问道:“玄同为何少年便远游?”

      谢峻十六岁便离家,其实有一番隐情,如今却不好直言,略思忖便道:“回陛下,这事说来话长,小人年少时不谙世事,因记性比寻常人略好些,得了师长几句夸赞便沾沾自喜,谁知有一人却说小人不过依仗家世之便,除却读过基本圣人书,与寻常纨绔子弟无异,小人不服,与他分辩了几句,谁知竟辨输了。”

      卫帝端起饮子呷了一口,笑道:“这却是为何?你且细说来。”

      谢峻便将自己同那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那人道:“寻常纨绔子弟终日无所事事却食膏粱,衣锦绣,文不过提笔几句闲酸诗文,武不过街巷呼朋引伴整日声色犬马,不知人间疾苦,于国于家实无甚用处”

      谢峻道:“我从不曾溺于声色犬马。”

      那人便回:“想必写过不少闲酸诗文?”

      谢峻语塞,这便输了第一回。

      卫帝轻笑一声:“还有第二回?”

      谢峻点头道:“正是,小人越想越气闷,又与那人道‘那等纨绔子弟有甚者欺压庶民,强抢民女,汝竟敢将这等人与我相提并论’,那人道‘兄台此言甚是,那等欺压庶民的纨绔子弟已然为祸一方,兄台虽于国于家无用,到底不曾祸害他人,只糟蹋些许膏粱锦绣罢了。’小人无言以对,那人便转头走了。”

      卫帝道:“这人倒是口舌锋利。”

      谢峻道:“虽口舌锋利,却也不是言过其实,小人辨不过他,是因小人确实于国于家无用。”

      “后来小人去寻那人,才知他是庶族出身,只因生母做过大户人家的侍女,识得几个字,便也只教他认字,一家省吃俭用买了几本书,想方设法向人请教学问,这么些年竟把手里书学完了。”

      “见小人去了他家,那人竟当场掏出一本书向小人请教,说这本书未曾读过。小人诧异道‘你前日才讥讽我,怎么今日便请教学问?’,那人道‘这有什么相干,兄台一看便不是小气之人,何况我见兄台学问甚好,不过怕兄台自误,一味死读书,这才出言提醒,兄台不会怪罪吧?’”

      卫帝忍俊不禁:“这人倒是有意思。”

      谢峻道:“小人那时方知何为‘人外有人’,绝不敢以门第取人。后来小人便立志外出云游,多增些见识,机缘巧合拜入恩师门下。”

      卫帝点了点头;“承光(宋煜字)公近些年身子可还康健?”

      谢峻道:“恩师到底年事已高,平时尚算康健,只经不得劳累,每至冬必犯咳疾。”

      卫帝闻言蹙眉,吩咐何中官道:“如此便叫太医配些温补并治咳疾的药材,南下时一并叫人带上!”

      谢峻拜道:“谢陛下圣恩!”

      卫帝抬了下手,示意谢峻起身,随口问道:“玄同这些年云游,都去过那些地界儿?”

      谢峻道;“小人在外九载,维扬之地只前年末去过一回,其余时间多在北地,曾途径雍冀幽云各州,未做停留。”

      说到这,略顿了顿,接着道:“后深入北胡之地居三载,又入东胡之地居两载,如今已将胡语学了八成,大小道路也大致熟悉,想来下次再去胡地便不需向导了。”

      说到胡地时,卫帝终于抬首,自谢峻面见起,第一次正色望向这位谢氏郎君,目中锋芒令一旁的何中官打了个寒噤。

      然这位谢郎君似是毫无所觉,待谢峻说完,凉亭一派寂静,在场诸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数息,便听卫帝笑道:“朕倒是好奇胡地民风,便劳玄同同朕细说一回,这里不是说活的地方,随朕去书房罢。”
      又对何中官道:“今晚叫膳房多备一份膳食,朕与谢郎君一道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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