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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芝兰 我爹带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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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峻回洛都时正值隆冬,许是天寒,路上行人格外稀少。
谢峻乘骡车缓行于街道上,因天寒不便开车窗,便只将帘子掀开一角,望向这座历经朝代更迭的古都。
卫国立国不过二十载,洛都却是建城数百年,因这城既是前朝穆国国都,亦是本朝国都,虽历经战火,数次重建,依旧不减王城之气。
百年门阀谢氏,便居于洛都城南,宅邸约占了半条街。
当骡车行至谢府门前,侍卫兼作车夫的谢纯钧从座位上跃下,对着车前道:“郎君,谢府已至。”话音刚落,便见谢峻怀抱着襁褓掀开了帘子,缓步走下车来,谢纯钧便走上前去扣谢府大门。
谢峻,字玄同,出身洛都谢氏,序齿行三,其父谢渊,时任卫国尚书右仆射,长兄谢岳,次兄谢岚,下有谢岭,谢岫,谢屿诸弟。
诸兄弟中唯有谢岳谢岚为嫡子,嫡母陈氏乃自洛都陈氏之嫡女,谢峻生母毛氏则出自庶族。
立在谢府门前,谢峻只觉恍如隔世。
自十六岁便外出游学到如今已过九载,离家时尚是少年郎,归来时已为人父。
谢峻低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女婴,见她闭目安睡,嘴角上扬些许。
谢峻一边等人应门,心中亦十分挂念生母,这些年居无定所,书信往来皆不便宜,想必阿娘已生了华发,见他毫发无损的归来,不知如何欢喜。
过了数息,果有人应门,开门的正是谢府门房,一开门便见门外立着两位郎君。
门口的这位瞧着应是个少年,虽身形已与青壮相差无几,面上尚有稚气;至于另一位是个青年郎君,身量亦高,身形偏瘦,眉目昳丽,竟是极为俊美,只怀里仿佛抱着襁褓。
这二人都面生,门房心生纳罕,问道:“不知二位郎君......”话未说完便见那位怀抱襁褓的郎君走上前来,拿出一枚玉牌与他看,玉牌正面刻有字。
门房看见玉牌便是一怔,待见到玉牌上刻的楷体‘峻’字,瞪大双目,似是不敢置信道:“三...三郎君?”
约半刻钟后,谢府大管事张全便亲自将谢峻引至耳房内,一面派人将屋子收拾出来。
张管事因见着谢峻亲手抱着婴儿,便犹疑问道:“这是...”谢峻不待他说完便道:“这是我女儿,乳名阿鹜。”
张管事道:“郎君该早些写信回来,早知便该为小娘子寻个乳母。”
谢峻道:“无妨,寻些羊乳来便是。”
张管事立刻便差人去寻羊乳。因谢府事务繁杂,张管事实在耽搁不得,留下几人在此听差遣,同谢峻告了声罪便离去了。
谢峻欲去探望生母,见阿鹜睡得安稳,不欲将她扰醒,留纯钧在屋内,又交代婢女好生照看,便孤身去往生母毛氏所在的院子。
谢峻到院子时,便觉十分萧条,依稀记得幼时生母虽不得宠,院子里也有婢女服侍,纵冷清些也能听见婢女们说话声,现下却过于安静了些,走进院子里才觉出屋内仿佛有人。
此刻屋内之人乃是谢峻幼时乳母谢嬷嬷,正拾掇毛氏平日所用的琐碎物件,一抬头便透过窗见到侧身站在院子里青年郎君,一时没认出是谁。
“大郎君似乎没这般高,二郎君亦无这般出众的气度,这是...”
谢嬷嬷睁大了眼,试探着唤道:“三郎君!”
谢嬷嬷拉着九载未见的三郎君的手,泣不成声:“当真是三郎君,不想已这般高了,老奴差点没认出来,郎君这许多年怎也不见长肉,也该提前叫人捎封信回来,路上可曾用过饭食,老奴这便叫人去备食水!”
谢峻道:“用饭不急,我还不饿,阿娘可在屋里,我想先见过阿娘。”
谢嬷嬷一滞,又听眼前的郎君问道:“那边的杯盏不是阿娘素日最喜欢用的,嬷嬷收这个作甚么?”
谢嬷嬷只觉压在舌尖的话有千斤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见三郎君已觉有异,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她,终是咬牙道:“今冬较往年冷上许多,毛娘子两月前着了凉,连日咳嗽,寻疾医开了几副药,原以为养养便好,谁知病势愈沉,换了疾医也无法,后来病至咯血,药石难进,月余便去了...”
谢嬷嬷抹了把泪:“毛娘子早些年伤了根基,近几年身上不大好,又是不愿麻烦人的性子,便是病了也只私下外头去找郎中。老奴也劝过娘子,娘子只不肯听,道是这些年十分清净,何苦去招旁人的眼...”
絮叨了半日,也没听见旁边的郎君应一声。
谢嬷嬷抬头,只见三郎君怔怔望着院里的开了零星几朵花苞的梅树出神,一道泪痕自这青年郎君目下蜿蜒至颊边,又在衣领上晕开。
谢渊下值刚回谢府,便听张管事回禀,道是三郎君今日游学归来。
张管事是谢渊用惯了的老人,因此颇能说的上话:“这许多年未见,不想三郎君竟这般出众,平日里只觉陈氏顾氏陆氏诸郎君已是难得一见,今日见了三郎君方知何为芝兰玉树。”
谢渊只当张管事有意奉承,口中道:“真如你说的这般便好了。”
张管事笑道:“三郎君方才同大郎君二郎君在大娘子处,想必这会已过来了,郎主一见便知。”
犹豫片刻,又接着道:“三郎君今日是带着小娘子回来的,小娘子尚在襁褓,还带着个侍卫,此外便无旁人了。”
谢渊闻言便皱了眉,正欲说话,便有人来报:“三位郎君来问郎主安好。”
谢渊抬眼望去,果见三人一起走过来,打头的正是长子与次子,稍落后一步的便是多年未见的三子了。
待三人近前,谢渊目光落在后面的年轻郎君身上时,停了一瞬,心道:“阿全说的竟不是空话。”
原觉自家长子与次子虽不算出众,也勉强过得去。如今站在三子旁边,两厢一对比,便显得年过而立,稍有发福的长子越发鲁钝,次子倒是不胖,只直挺挺杵着似跟芦柴棒。
年岁愈长者,便越希冀儿孙出众,谢氏这等顶级门阀尤甚。然谢氏这一辈的青年郎君多资质平庸,比之次等门阀如宋氏李氏郎君都不如,更不用提陈氏顾氏郎君。
谢渊自认资质寻常,不想长子与次子竟比自己还要逊色,这些年日夜忧心谢氏后继无人,几成心结。
乍见三子,虽不知才学如何,单看相貌气度必居上品,惊喜之余,心底对三子的芥蒂也消去了不少。须知此间士族仕途,虽在乎门第,亦与才学品貌相关。
待将三人考校一番,对三子的满意已从三分变成九分,又想起亡父所言“兴谢氏者必此子”,此时倒信服了几分,只一点叫人扼腕,这样出色的人材,竟是庶出。
因着这一份另眼相待,谢峻颇得了生父几句关怀:“这些年在外风餐露宿,现下刚着家,想必一路舟车劳顿,便在家多休养几日无妨。”
谢峻便低头应道:“是”
谢渊见三子行动间虽恭谨,却十分寡言,想着到底九载未见,有些生疏。
念及他生母刚病逝,不忍苛责,又想起张管事所言,便问及孙女阿鹜,听谢峻回乃一妾所生,这妾生完阿鹜便因病去了,便不多言,只让他兄弟三人各自回去用饭不提。
此后三月,谢峻便居家为生母守丧。因在外游学九载,谢峻于洛都少有故交,偶有宴请,一概谢绝,只专心在家将数年手搞重新誊抄,装订成册。
这些手稿正是记录的游学时所见所闻。
此外闲暇之时,便常逗弄阿鹜玩耍,阿鹜尚不会说话,已识得人,每每得见谢峻,便咧着嘴笑,十分讨喜。
转眼已是来年二月末,某日谢峻正于室内斟酌字句,便见谢嬷嬷捧着托盘打了帘子进来。
谢嬷嬷笑道:“这是新裁的春衫,郎君且试试合不合身。”
春衫一共四身,一身牙白,一身水青,一身藏青,最末一身是黎色,谢峻随手挑了一身藏青的来试。
藏青十分衬人肤色,谢峻原本生的就好,被这颜色一衬,愈显肤白如玉,气质出尘。
谢嬷嬷打量一番,十分满意:“再过几日便是上巳,必有宴饮,郎君穿这一身去正合适,定招小娘子们欢喜。”
果被谢嬷嬷料中,谢峻收到新衣次日,早起问安后便与谢岳谢岚一起被谢渊叫到书房。
谢渊指着桌上两份请柬道:“上巳之日,顾太常拟于洛水之滨设宴,遍邀洛都诸世家郎君,这请柬只得了两份,想是顾氏不知玄同已回,届时你兄弟三人一同去,解释一二便可。”
谢岳问道:“阿耶如此交代,可是此宴有不寻常之处?”
谢渊捋了捋胡须:“不错,听闻卢仲灵亦会赴宴。”
卢仲灵名卢秀,字仲灵,亦是名士,以善品评人物闻名。
谢渊道:“倘能得此人一语佳评,于仕途颇多助益,尔等可将往日诗赋文章,择其佳者与我,若有不足之处,还能将补一二。”
三人午后便各自挑了诗赋送与谢渊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