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何人得安宁 谁来放过我 ...
-
这是四年里除了魏澜、何念、谢端还有曾经在宫里见过云韶光的那些人以外，其余大臣头一回直面真正的圣颜。
“陛下到——！右相到——！”
在他们眼中即将及冠的天子，肤若凝脂、面若桃花，身着雪袍鹤氅，头戴金铃坠饰盘发，及膝墨发乖顺披在身后，面上表情冷淡漠然，鎏金瞳随意一扫，看见了被魏澜安排在左下方的云涣。
他不是传言中那样丑陋卑贱的，并且他就连嗓音也不似往日的雀跃清亮，沉寂如霜雪。
“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云朔夜与云祀江同时敏感的望过去，就见那翩翩白衣的幼弟亲昵的握住了最下方的月白色衣袍的公子的手，随即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
云韶光缓缓地绽开一个如释冰花的笑容，声音轻柔好听，与从前那高声有力的模样截然不同：“哥哥随我来，怎么能站在这儿呢？”
他轻轻地在云涣脸边落下一吻，整个金銮殿里的人脸上的神色都变了又变。
只有云韶光知道这吻里隐藏着些讨好与请求的意味。
陛下怎么出了趟门带了个男宠回来？
云朔夜眼观鼻鼻观心，“陛下，云城主本不是朝臣，确实该……”
“重要吗？”云韶光打断他，笑意还没褪去，眉目柔和金瞳潋滟，“今天他必须坐在孤旁边。”
云朔夜闭嘴了。
魏澜倒是怔愣之后就很快接受了，微微一颔首：“陛下要云城主坐在后位上，还是龙椅上呢？”
不管坐哪都挺败德辱行的。
云涣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本就不欲与朝臣同行，更加不想见到皇室，刚刚那个接话的一看就是夜王云朔夜，他旁边那个王爷装扮的估计就是晋王云祀江了。
于是他不等云韶光继续语出惊人，先一步开口：“陛下，臣本就不该入朝，还是先在殿外候着陛下吧。”
魏澜悄咪咪向他投来赏识的目光。
云韶光眉目忧郁：“外面太冷，哥哥若实在坚持，便让张公公带你去昭华殿吧。”他抿着唇勾起了一个甜甜的笑，“我不会被欺负的，哥哥放心去吧。”
魏澜微笑着装作没听到，亲自把云涣送了出去。
云涣走了之后，云韶光还在目送他离开，直到墨点消失，他一瞬间就从温情中脱出，还有几分挣扎与茫然转瞬即逝，他一步一步走上御座，拨开珠帘，这次却没有放下它。
云韶光面对下面一众朝臣，竟觉得有些恍惚，他微不可查地敛眉，安静又漂亮。
“孤想，你们应该都知道，孤不信任你们吧。”云韶光短促笑了声，轻轻地说：“孤要退位——我的意思是，我要去找哥哥，与他在一起，于是想来问问，你们有合适的继位人选吗？”
云祀江率先将目光投向了云朔夜，后者僵了僵，自然知道朝中有一半以上的大臣都希望他来当皇帝，更何况就连左相谢端都曾经是大皇子党的拥护人。
纵然，做了天子便什么都手到擒来，云朔夜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但是考虑到妻儿与诅咒，他还是第一个表态劝谏：
“陛下，皇位传承岂是儿戏，还望三思而后行，若陛下喜欢云城主也大可接入宫中以伴圣侧。”
宋阁老也道：“古往今来天子养男妃也不是没有先例，陛下如果喜欢，完全可以纳入后宫里。”
一声接一声的附和，云韶光脸上的笑也逐渐淡去，骨子里深深印刻着的暴虐以及还没有掌握住全盛灵力的他对灵能失去控制，「虚象万千」宛如威压一般席卷了整座金銮殿。
他声音拔高隐含过去种种磨砺出的疯狂：“我不是在询问你们的意见！不是！你们……”他卡顿了一下，狂躁感如潮水般退去，云韶光怔怔抬头，似有所感对上了殿门前站着的魏澜暗红色的眼眸，然后呼出一口浊气。
「雨缘空道」的静心能力。
魏澜对此手到擒来，也是侧面证明了这就是云韶光本尊，而非是谁假冒的。
“……抱歉，我只是想跟你们谈谈。”云韶光闭眼揉了揉额角，心底那股烦躁施虐的欲.望被压了下去，“我没想发脾气的。”
他失去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在云涣面前的时候没什么，在魏澜面前的时候没什么，甚至在任何人面前都没什么。
但是他找不到任何意义了。
帝王疑心病中，云韶光是知道的。
所以他不相信云涣，也不相信魏澜，更不相信任何人。
可是这份不信任感来得毫无由头。
他对自己的暴虐也更是没有任何认知。
来时的路上，他就在想：
暴君？暴戾？他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他真的会那么……残暴吗？
斩断银尾街那登徒浪子的手的时候，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就好像做过千百遍，就好像如果自己讨厌谁都可以直接杀掉。
多残忍啊，多暴戾啊，多么让人恐惧啊。
谁也不知道那剑本该削掉那人的头颅，而云韶光是猛然惊醒，但却来不及收剑了，剑锋一歪，好歹保住了他的性命。
在金銮殿里，他真的很想要云涣留下来，即使不相信云涣，他也是目前云韶光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可是云涣走得干脆，话里话外都是真心实意不愿意陪在他身边的。
这很好，很好，谁知道云涣是不是想利用他？
他想要的会是他吗？答案不明。
但是云韶光还是很难过。
“我不想杀人。”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早已嗜杀成性。”
梦中的哭嚎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只是梦终究是梦，醒了总是迷迷蒙蒙，记不大清。
但是他现在只是闭了闭眼，那泣血的眸子就在黑暗的尽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不会以为自己逃得掉吧？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不会以为诅咒消失就不会再身负鬼怨了吧？！”
云韶光被惊得惶然睁开眼，愣住了。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强行撑起来的从容尽数崩塌，云韶光猛然站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卸力似的半倒在御座旁。
魏澜吓了一跳，下意识唤了句“陛下”，但又不等他靠近，云韶光微红着眼眸抬起头来看向了他，哑着嗓子对他说：“别过来。”
魏澜头一次见云韶光流泪。
在他的印象里，云韶光算得上是阴狠，宁折不屈，哪怕诅咒发作时痛得砸遍寝宫也不会掉一滴眼泪，顽强坚韧得仿佛进贡来的那些长满荆棘的艳丽红花。
久而久之他竟然忘了，站立在权欲之巅的天子如今还没有及冠，还算得上是个少年。
不过是个孩子。
他本质上或许还是初入宫时那个腼腆、害羞又安静的稚童，会害怕、会难过、会恐惧、会泪流。
“……陛下，身体不舒服吗？”云韶光不让他靠近，魏澜也不好忤逆他，只能站在下面，担忧的问道。
满朝文武此刻寂静无声。
“别说了，别叫我陛下。”云韶光卸下了长久以往的面具与伪装后脆弱的不像话，他痛苦极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可我的身体又什么都记得，你们为什么不趁我不在的时候谋权篡位呢？明明我之前是个残暴的疯子。”
“为什么呢？”
晶莹的泪光闪烁，他随意的用蝉不知雪的衣袖擦去，哭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谢端道：“因为陛下将文武百官的身家性命都拢在手心里，无人敢反，无人敢抗，唯恐死无全尸诛灭九族。”
百官的安静默认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云韶光听着那些话，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残暴……果然是残暴……”云韶光哭着又笑着，墨发倾泻，狼狈又凌乱，他说：“那你们现在杀了我，杀了我你们就自由了。”
魏澜沉声道：“陛下不必如此，您永远都是陛下。”
态度坚决，话语绝对，带着不容置疑地决绝。
云韶光与那双亮着暗红色流光的眼眸对视，他知道魏澜又在用灵力安抚他的情绪了，可他真的好难过，难过到没有力气再控诉指责谁了。
“……走吧。”云韶光扶着御座站起来，背对着他们，长衣如雪：“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魏澜一直听话，他说：“退朝吧。”于是众人就安静地离开，不声不响，只有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
这一刻，他荒唐的觉得，整个朝堂都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去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就好像一群家长拉扯大一个孩子一样。
金銮殿空旷安静了下来，云韶光呆呆地坐在御座上，眺望着殿外的长阶，极小声地低喃了一句：“我如果放过你们了，会不会有人放过我呢？”
谁来放过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何人得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