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破茧长眠再不复 不止洗去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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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皓很久没有梦见燕绮月了。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念她，神明漫长的生命实在无趣，他常常将自己关在韶华殿内，注视着燕绮月的画像一看就是一整天。
今夜，他感到很烦躁，于是早早就寝了。
这次的梦里光怪陆离，走马灯似的场景快速掠过。他冷眼看着这些曾经的美好回忆，痛苦又悲伤。
可他自虐一样不停地要求梦神为他重复这些，只为了在梦里再见一见他的爱人。
“阿皓。”
云皓猛然听见这声呼唤，可他的梦里还是没有出现燕绮月。他有些疑惑地微微蹩眉，一双手从他的背后伸出抱住他，属于燕绮月的气息在一瞬间包裹了他。
云皓僵住身子，燕绮月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他颤着手握住她的手，嗓音艰涩，不确定道：“绮月？”
“阿皓，”燕绮月的声音很轻、很低，她问：“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拜托你去做过什么？”
云皓“嗯”了一声，轻轻说了一句：“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阿皓。”她笑了起来，可云皓能感受到背后的湿意。他下意识提高了音量：“怎么哭了？谁欺负了你？”
他想要转过身来抱住她，温声细语的好好地安慰她、给她擦去眼泪，但是燕绮月察觉出他的意图，拒绝了。
而接下来她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炸耳，让他全身都如坠冰窟。
她哽咽着、缓慢地、压抑着，一字一顿：“阿皓，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情——可不可以，放过我的韶光？”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一前一后站着，梦境的洁白逐渐破碎，云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燕绮月环抱着他的腰的手上，与她十指相扣，闭了闭眼。
“……好。”
云皓从梦中醒来，怅然若失地怔怔看着顶上精致的木雕花。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脸颊，湿凉的水液沾在他的指尖。
他熟练的忽视了身体上的疼痛，密密麻麻蚀骨的痛意缓慢地折磨着他的精神。
他明白这是因为他的孩子还活着，并且在源源不断从他的身上汲取生命力与神力，替代他成为七尊席之一。
但是——
云皓忽然愣了愣。
但是，今天的疼痛似乎比往日都要轻得多。
疼痛减轻的情况只会有两种，要么是他命不久矣，要么是他的孩子命不久矣。
……云韶光不能死！
云皓破天荒的慌乱起来。梦里他才答应了燕绮月要护着云韶光真真正正的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可眼下云韶光却即将死亡，而他并不知道对方在哪。
他尽量镇定下来，一边穿上衣服一边急速思考该如何挽回。
能够拉回濒死的生命、创造出奇迹之花的人。
云皓忽然想起那位被誉为“伊始”的原初之神，即使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可眼下能够帮助他的似乎只有掌控时间与空间的原初了。
他没有多犹豫，立刻离开了韶华殿去寻找原初之神的踪迹。
原初之神很好找，他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坐在灵之界独一处的徘徊花海里饮茶，艳丽的颜色摇曳生姿，将原初之神紧紧包围在中间，似依附，又似骄纵。
“稀客啊。”风无黎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云皓的脸色和唇色都很苍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风无黎说：“知道这些花像什么吗？”
他示意云皓低头去看那些花，云皓也的确这样做了，但他不明白。
“什么意思？”
“像云织啊，命运。”风无黎这回才笑了起来，“你的儿子，云韶光。这些花很像他。”
“……”云皓皱起眉：“汝……你，已经见过他了？”
风无黎没有否认，但他揭过了这个话题：“所以，命运，怎么忽然想起来造访徘徊园了？”
云皓也很果断，他没有任何扭捏，直视着风无黎幽紫色的眼：“我来求你救救云韶光。他快死了。”
一阵微风吹了过来，风无黎放下瓷杯，微抬下巴讥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救他？你不是很讨厌他么？”
云皓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遮挡住了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他抿唇沉默了一会，道：“绮月……会恨我。”
风无黎被一瞬间有些熟悉的神态给吸引去了目光，这时他才发现云织的长相在一些细节上真的很像云皓，尤其是那双眼睛。
但他闻言只是轻轻颔首，说：“行。”他遥遥地望向一个方向，随后又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可能要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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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惊鹊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云织。
他本以为那日便是最后一面了，但是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燕慕那家伙节操这么高，直接用法阵把云织送来协助他。
待云织从阵法导致的昏迷中醒来时，那双漆黑的眼格外的明显。
燕惊鹊心下一喜，道：“沈云促？”
云织默不作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吾早就说过，吾不是殿下的王妃。”
他忽视了燕惊鹊堪称明显的失望，支着手站了起来，眼中的墨色愈发混杂。
云织问道：“下一场战役在什么时候？”
“两天后，或者下一秒。”燕惊鹊话音刚落，就见云织大步走出了营帐，他连忙跟上，站在了云织身边，与他一起在崖边看向齐国驻扎的地方。
神子眼中流淌的墨色几乎要溢出，他侧身扬起手挥动衣袖将燕惊鹊送到他意识中的安全距离，随即轻轻阖眸，缓缓地开始吟唱。
狂乱的罡风成了水墨色，在云织的身边卷起，吹乱了他的墨发与衣袍。燕惊鹊被罡风隔绝在外，一步都无法靠近云织。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云织的唇角溢出鲜血，越来越多的水墨色积淀，顺着云织站立的崖边滚落，仿佛奔涌的河水，流向齐国军队驻扎的方向。
燕惊鹊试图伸手进去，但仅仅是感受到了风的存在，他的手就立刻被割伤划出了血痕，不难猜出如果敢贸然闯进去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云织！”燕惊鹊无法阻止他，只好大声喊道：“你在做什么？！快停下！！”他急躁极了，而云织听到他的声音指尖微微颤了颤，随后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
“为燕国……争一道生机。”
毫无感情，呆滞古板。
燕惊鹊明白这又是燕慕的手笔，或者说是他父皇的。他有想过皇宫里的那几位或许会使些极端手段来取胜，但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这个手段居然是让云织以身殉国。
云织身形一晃，似乎是有点撑不住了，但还是坚持到了咒语结束，水墨色源源不断的从他脚下灿金的阵法中流出。
燕惊鹊粗略的估算，按这个架势，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形成一片流域。
云织脱力地跪坐在了地上，掌心在粗粝尖锐的石头上划破出血。灵魂法印对他的操纵在这一刻失了效，无数被封印的记忆纷拥而来，使得他头疼欲裂，颇为痛苦的闷哼一声。
他怔然抬起头望着那些水墨色，豆大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破碎的泣音，头上的金冠也砸落在了地上，口中满是血腥味。
被抛弃、被遗忘、被敷衍、被择为备选，永远在可笑的付出，永远没办法得到真正的爱。
云织紧咬着嘴唇，哭得太难过，瘦削的身躯不住地颤抖起来。燕惊鹊仍然被隔绝在水墨色之外，他不知道云织怎么样了，正欲说话，就见云织忽然转过头看向他，浓郁的血色不仅仅点缀了他的红唇，也浸染了他鎏金色的眼瞳。
不长不短的一段时光，他失去了所有东西。
亲人、朋友、身份、尊严、自由、最纯真的爱，以及他最后的生命。
云织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大限将至、命不久矣，即将死在这荒凉枯败的纷争场。
“我恨你们。”云织一字一顿地说，他又想笑，又想哭，一时间那张漂亮的脸都有些扭曲了。他狼狈得很，或许是察觉到了，无助的抬起双手捂住了脸，他又说：“我真的好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的无能为力与那些更加可笑的‘不得不’而选择抽我的骨、饮我的血、挖我的肉，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了。”
云织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水墨色立刻亲昵的缠上他，跃动出水珠来示意自己即将成为一条有灵性的水流。
云织捧着它，忽然想起了与燕绮月相处的那次，燕绮月唱给他听的泠水谣。
只有她不欠他的任何，反倒是他欠了她两条命。
他记起燕绮月说，传说中的神河就叫泠水，也叫凌水或者陵水，埋葬世间一切悲伤。
云织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了，他踩在悬崖最边沿，神瞳直接透过水墨色看到了那被急湍割裂出的裂谷，纵身一跃，跳进了用他的血为引而生的泠水河里。
冰凉的水接纳了他，云织的意识昏沉，全身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倦意涌上他的脑海中。
他隐约听见了燕绮月的声音，焦急万分。
“韶光，韶光再坚持一下……你父亲很快就要来接你回家了！”云织感觉到脸上有了温热的触感，可他还是睁不开眼，呢喃着叫了一声：“娘亲……”
最终他还是没抵过倦意，沉沉闭上了眼。
泠水冲进了齐国的驻扎地，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使齐国丧失许多粮草、装备与未来得及撤离的将士，让燕国得以继续苟延残喘。
一个他国送来的神子换来了燕国未来的延续，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
等到风无黎与云皓找来的时候，水墨色的泠水已经完完全全形成了一片流域，甚至汇入了其他水域，让水墨色席卷了整个中原。
泠水与普通的水并不相融，它们会挤进正常的水流中奔赴四面八方，有些甚至会霸道的吞噬掉一些灵力较小的水域——任何水域都具有浓郁的灵力，而泠水这股诞生于神血的杀伐之水则更加强硬。
风无黎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奇观。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他瞒着云皓悄悄地取出夏鸢给他的红线，顺着红线的方向找到了被泠水藏在泠水湖底的云织。泠水为了守护他勉强吞噬了这片辽阔景观湖的“原住民”，现下安静地对风无黎的到来无瑕应对，以至于被他轻而易举的得了手。
风无黎抱出了湿哒哒的云织，对方身上的衣物都被水浸湿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反倒衬得眼角那颗红痣更加鲜艳欲滴。
云皓沉默着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风无黎将云织揽在怀里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水渍。
云皓低下头仔细打量起这个自降生后就被他遗弃的孩子，闭上眼的时候的长相的确有几分燕绮月的影子，但却比燕绮月更加艳丽，更加瑰丽。
他按照风无黎的意思直接祭出了自己的神格，毫不留情的粉碎它之后，新神的神格开始在云织的体内孕育，并且滋养起这幅身躯。
云皓的脸色更加苍白，力量的流失传输也更加快。他紧抿薄唇注视着他的孩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云织湿漉漉的发顶摸了摸，低声道：
“我很高兴你长大了。”
他检查了一下云织的情况，意外发现了灵魂法印的力量残留，对风无黎道：“可能需要原初你送他去轮回，洗去灵魂上的玷污。”
风无黎听着云皓向他解释了这独属于命运之神的咒法，点了点头答应了。
云皓浅浅地笑了一下，又闷声咳了咳，手掌捂着嘴，掌心留着殷红的血渍，他眸光沉下，叹了口气。
“我想，我得回去找绮月了。”云皓脚步不稳的后退一步，显然疼痛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回到灵之界，回到韶华殿，去到沉睡在冰棺中的爱人身边。
只留下风无黎与云织在一起。
“你很快就会成为掌控凡众虚妄命运与灵魂的命运之神了，云织。”风无黎对这样的未来兴致盎然，故作亲昵的执起云织柔软细白的手，轻轻捏了捏，用原初之力催动云织体内沉寂的神力，借着他的手施展起属于命运之神的力量。
风无黎的眸中亮起莹白色的光芒，一束法力融进云织的体内，保存了他的肉身存放在灵之界的徘徊园，并将他的灵魂送入命运之轨，踏入第一场轮回。
“咦，帝王命吗，比风晟幸运好多。”
“那就等着我去找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破茧长眠再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