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真理理理理

7、第四章 我

　　我瘫坐在冰冷的墙角，绝望地抱住了自己。这场噩梦，我看不到尽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像一缕游魂，避开所有光线和可能遇到他的路径。那个保温桶还放在桌上，冰冷得像一块墓碑，祭奠着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却又被我亲手推开的“正常”关系。
　　夜里，我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沈以诚最后那个震惊、急迫又带着巨大困惑和伤痛的眼神。那眼神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那颗坚信“一切都是杨凌搞鬼”的心，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却足以让人恐慌的动摇。
　　不。不能动摇。阿月，你不能上当。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让自己清醒。我爱了沈以诚多少年？从他情窦初开，到他大学毕业，他身边出现过那么多人，男男女女，他何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哪怕一丝一毫的暧昧都没有！他总是那么冷静，那么自持，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回避。这才是现实。这才是我熟悉的、虽然痛苦但却安全的现实。
　　他现在所有的异常，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痛苦”，都只能是杨凌种下的蛊毒！是虚假的！是扭曲的！如果我信了，如果我沉溺了，那才是真正毁了他，也毁了我自己。
　　我会变成什么？一个靠着别人超能力施舍才能得到“爱”的可怜虫？一个明明知道这份感情是假的却还自欺欺人的疯子？
　　我不要那样。我宁愿永远做那个暗恋不得、默默痛苦的邻家弟弟，至少那份痛苦是我自己的，是真实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活在一场被恶魔操纵的、光怪陆离的噩梦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我拉黑了无数次，却总能以新号码出现的——杨凌。
　　「看到你们似乎有点小误会，我很遗憾。阿月，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他现在的痛苦，是真的。」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呼吸停滞。他看到了！他果然什么都看到了！他就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愤怒和恶心瞬间压过了恐惧。我颤抖着手指回复： 「收起你的假惺惺！他的痛苦是谁造成的？！杨凌，我以前只觉得你偏执，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令人作呕！」
　　消息秒已读。很快，回复来了： 「作呕？阿月，我们曾经那么好，你甚至允许过我吻你。现在就只剩下作呕了吗？」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那段被刻意遗忘的、模糊的过去，像潮水般涌来。是，我和杨凌，曾经好到形影不离。少年人之间懵懂的试探，那个在篮球场边、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仓促又青涩的吻……我以为那只是友情过剩的意外，很快就刻意疏远了他。后来，他就出了“车祸”。
　　原来他一直记得。并且显然，赋予了它完全不同的意义。
　　「那只是个意外！」我用力地打字，仿佛这样才能砸碎他的妄想，「我们只是朋友！从来都是！」
　　「是吗？」他回复，「那你为什么后来躲着我？不是因为害怕吗？害怕你对我，也不仅仅是朋友？」
　　「你胡说八道！」我气得浑身发抖。他不仅扭曲现在，还要扭曲过去！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他的短信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感，「阿月，承认吧，你害怕真实的感情。你宁愿沈以诚永远不爱你，这样你就可以永远安全地待在你那个‘暗恋者’的位置上，扮演一个求而不得的悲情角色，既满足了自己的深情怀念，又不必承担任何可能被拒绝的风险，更不用面对一份真实的、需要回应的感情。」
　　「你根本不敢要他真的爱你。因为那意味着你要走出你的舒适区，意味着未知和风险。所以，你现在拼命地把一切推给我，说是我搞的鬼，好让你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躲在你那个安全的壳里！」
　　「你不是不相信他爱你，阿月，你是不敢相信。」
　　手机屏幕上的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我内心最深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角落。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我爱他！我渴望他！我做梦都想要他爱我！
　　我在内心疯狂地呐喊反驳，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慌？为什么我会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
　　杨凌的话，像一面扭曲却锐利的镜子，照出了我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懦弱和卑劣。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最终，我只回复了三个字，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恨你。」
　　然后，我狠狠地关掉了手机，把它扔到房间的角落，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病毒。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杨凌的话在我脑子里疯狂回荡。我不敢相信吗？我真的……只是因为害怕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太清楚沈以诚了。我看了他十几年，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我都了如指掌。现在的他，就是不对劲！那不是他！那不是他看我的方式！
　　我必须坚信这一点。否则，我就真的疯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浑浑噩噩地在家待了一上午，下午被妈妈催促着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
　　我像梦游一样在货架间穿梭，只想快点买完回家，把自己关起来。
　　就在我伸手去拿一瓶酱油时，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也同时伸向了同一瓶。
　　我下意识地抬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是沈以诚。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动作顿住了。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窒息。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似乎也没睡好。他看着我的眼神极其复杂，惊讶，无措，还有一丝迅速被压抑下去的、深刻的痛楚。
　　我们几乎同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对不起。” “你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尴尬和痛苦在空气中弥漫。
　　最终，他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你拿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背影仓促而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看啊！这才是他！这才是那个想要远离我、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的沈以诚！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他走出几步远的时候，我却像是鬼迷心窍了一般，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地叫住了他： “哥！”
　　他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我追逐了十几年的背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那些被杨凌勾起的怀疑、恐惧、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
　　我带着哭腔，问出了那个绝望的、我根本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如果没有杨凌……如果没有发生那些奇怪的事……你还会……还会那样对我吗？在码头那样……抱我？”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我害怕听到那个冰冷的、否定的答案，那会打碎我最后的坚持。可我更害怕听到……别的答案。
　　沈以诚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沉默了漫长的几秒，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我听到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里捞出来的，带着浸入骨髓的寒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阿月，”他说，“没有如果。”
　　“所以，别再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快步离开，消失在一排排货架之后。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酱油瓶变得沉重无比。
　　没有如果。没有意义。
　　他拒绝回答。他甚至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被证实了的、扭曲的解脱感同时席卷了我。
　　看吧，阿月。他根本不爱你。一切异常，都源于杨凌。你坚持的是对的。
　　可是…… 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呢？痛得像是要死掉一样。
　　我缓缓蹲下去，在人来人往的超市货架旁，把脸埋进臂弯，无声地痛哭起来。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超市二楼的栏杆旁，杨凌正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剧烈颤抖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指尖微微发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冷漠。
　　他轻轻对着空气，仿佛在对我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看，阿月。”
　　“你宁愿相信他是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也不愿相信……”
　　“……那块石头里面，早就藏着为你燃烧的火种。”
　　“而我，只是试着撬开了一条缝，让你看看那火光而已。” “可你，却宁愿选择 blindness（失明）。”
　　他仰头喝尽了罐中冰冷的咖啡，然后将空罐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游戏，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