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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海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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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卷起我的衣角和头发,脚下是深渊般的海水。我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了杨凌一军。这一刻,赌注是我的生命,而筹码,是沈以诚的自由和正常。
杨凌脸上的从容和那种掌控一切的微笑瞬间冻结、碎裂。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惶和……被刺痛的神色。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他那些诡异的能力,在赴死的决心面前,毫无用处。
“……好。”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我答应你。
我不会再……主动碰他。”他艰难地补充,“包括‘修正’他。”
他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退让的姿态,眼神却像受伤又愤怒的野兽,死死盯着我。
我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死死盯着他,脚下没有移动分毫。
就在这时—— “阿月!不要!!” 沈以诚惊恐万分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趁着我和杨凌对峙的间隙,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尽全力将我从码头边缘拽了回来!
巨大的力道让我们两人同时踉跄着跌倒在地。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沈以诚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箍着我,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后怕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崩溃的焦虑。
他将脸埋在我颈侧,滚烫的呼吸灼烧着我的皮肤。“我不准!我不准你这样做!”
这个拥抱太紧太烫,充满了失控的力量,和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平时的沈以诚,他会先冷静地斥责我,然后用理性而疏离的方式把我带离危险区域,绝不会是这样……这样情感强烈到几乎要将彼此焚毁的拥抱。
我猛地挣扎起来,用力推开他:“放开我!” 我的反应激烈,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抗拒。
沈以诚被我推开,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更大的困惑。“阿月?我……” 他似乎想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控,却自己也无法理解。
我迅速爬起来,连连后退,与他、也与杨凌拉开距离。我看着沈以诚那双依旧带着未散激情和痛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看啊,阿月。这就是证据。杨凌根本没有收回他的影响!他甚至可能……加深了它! 否则沈以诚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露出这种仿佛失去挚爱般痛苦疯狂的眼神?
“你看,”杨凌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得意,他看着我,仿佛在说“你瞧,我说的没错吧”,“即使我答应不再主动做什么,已经被点燃的东西,也不会轻易熄灭。他在担心你,阿月,用远超‘哥哥’的方式。”
“你闭嘴!”我猛地扭头对他嘶吼,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绝望,“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不再碰他!你骗我!你根本没有解除你对他的控制!”
杨凌摊摊手,表情无辜却眼神冰冷:“我确实没有‘再’碰他。至于之前种下的……那已经成了他‘自己’的情感了,不是吗?阿月,你分辨得清吗?”
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我的耳朵。我分辨不清!我怎么可能分辨得清!
沈以诚看着我和杨凌的对话,脸上的困惑和痛苦更深了:“你们在说什么?控制?解除?杨凌,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他试图站起身走向杨凌质问,却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踉跄。
他那份急于寻求答案的焦躁,那份因我而起的剧烈情绪波动,在我眼里,全都变成了被操控后的异常反应!
“别过来!”我对着沈以诚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离我远点!也离他远点!”
沈以诚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看着我,眼神从困惑逐渐变为一种深刻的刺痛和难以置信的悲伤。“阿月……你怕我?”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是的,我怕。我怕这个被扭曲了的他。我怕这份虚假的、被强行催生出来的感情。我怕我一旦沉溺,等到杨凌哪天失去兴趣收回能力,留给我的将是一个彻底厌恶我、或者完全破碎的沈以诚。
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走吧,杨凌。”我转向杨凌,声音疲惫而冰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立刻离开。记住你的承诺。如果你违背,我发誓,下一次,我绝不会只是站在边缘吓唬你。”
杨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挫败,有阴郁,有一丝不甘,但最终,他点了点头。他知道,今晚他只能到此为止。
“好好‘照顾’他吧,阿月。”他意味深长地留下这句话,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阴影里,消失了。
码头上,只剩下我和沈以诚。
海风在我们之间呼啸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以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破碎的迷茫和受伤。他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理解我突如其来的恐惧和排斥,理解他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汹涌的情感。
他想向我走近一步。
我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个动作彻底刺痛了他。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明白了。我拒绝他的靠近。我害怕他的触碰。我……不相信他。
“……好。”他哑着嗓子,缓缓地点了点头,不再试图靠近我,也不再追问。他转过身,背影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孤寂萧索。
“回家吧,阿月。”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很晚了,阿姨会担心。”
他说完,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我没有跟上去。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任由海风吹干我脸上的泪水,冰冷刺骨。
我知道,我推开他了。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那个我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怀抱。
因为我不知道,那怀抱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杨凌强行塞进去的、可怕而虚伪的热情。
我不相信他爱我。
我只会相信,那是杨凌没有解除的魔咒。
而杨凌,他并没有放弃。
他只是暂时退回了阴影里,像一头耐心的猎豹,等待着我们之间因此产生的裂痕和痛苦,等待着我最终崩溃,或者……沈以诚彻底失控。
绝望像漆黑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在冰冷的码头上站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才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挪回家。那条路从未如此漫长而黑暗。沈以诚那个破碎、死寂的眼神,在我脑中反复上演,每一次重播都让心脏抽搐着疼痛。我亲手推开他了,用他最无法理解的、带着恐惧和厌恶的方式。
家门口,楼道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门边放着一个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沈以诚凌厉又克制的笔迹,只是今天的字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潦草: 「阿姨让带给你的汤。趁热喝。」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他甚至没有亲自敲门交给我,只是放在了门口。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履行他作为“哥哥”的责任,同时,彻底遵守我那句“离我远点”的指令。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我拿起冰冷的保温桶,像拿起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剧痛。
接下来的几天,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凌迟。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沈以诚的时间。早起半小时,放学后磨蹭到天黑才回。偶尔,我们还是在楼道里猝不及防地遇见。
每一次,他都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只是一个陌生的邻居,然后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留下清冷疏离的气息。
没有质问,没有关心,更没有那天晚上那种激烈到让人害怕的情感。他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缩回了那个我更熟悉的、却也更让我绝望的“哥哥”的壳子里。
这正常吗?这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毛骨悚然!
这一定是杨凌的把戏!他故意将沈以诚“修正”成了这种极致的冷漠,好让我痛苦,让我后悔那晚推开他!
或者,这只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暴风雨前的平静?杨凌的能力像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不知道它何时会落下,又会以何种方式落下。
这种未知的恐惧几乎将我逼疯。
我变得草木皆兵。独自走路时总觉得身后有视线跟随,关门时总要反复确认是否锁好,夜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我惊坐起来,心脏狂跳。
我害怕下一个转角会看到杨凌诡异的微笑,更害怕看到沈以诚再次用那种陌生而狂热的眼神看我。
手机里,那个属于杨凌的陌生号码再没有发来过任何消息。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
周五放学,我因为值日离开得最晚。教学楼几乎空了一半。我独自走下寂静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声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就在快要走到一楼出口时,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沈以诚站在楼外的梧桐树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人。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几乎从不会来我的教学楼这边。他的实验室和常用教室都在校园的另一端。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但就在我僵住的刹那,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看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相撞。他的眼神依旧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我如坠冰窟。
他朝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步伐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在“哥哥”的界限上,声音也是平静无波:“刚做完值日?” 我僵硬地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探究,随即移开,“一起回去吧,顺路。”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要”。但我知道,拒绝只会显得更奇怪,更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测?或者,更激起杨凌埋下的某种“指令”?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好。”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至少一人的距离。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之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听到他规律的脚步声。每一种感知都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酷刑。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为什么要等我?他真的只是“顺路”吗?还是说……这是杨凌操控下的、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我的大脑疯狂运转,恐惧几乎要将我吞噬。
走到那个我们必经的、行人稀少的巷口时,沈以诚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我的心跳也随之骤停。
他转过头,看向我,夕阳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阿月,”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莫名带上了一丝重量,“你这几天,好像在躲着我。”
来了! 终于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恐惧的闸门!我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
我的反应似乎刺痛了他。他眼中那强装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一种真实的困惑和……受伤。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执拗,“是因为那天晚上在码头吗?我吓到你了,对不对?因为我……抱了你?”
他说出了那个拥抱! 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提到了那个让我夜不能寐、恐惧万分的拥抱!
“对不起。”他看着我,眼神诚恳,甚至带着歉疚,“那天是我失控了。我看到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我很抱歉。我不会再那样了。”
这番道歉,听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合理,像一个真正的哥哥在为过界的关心道歉。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我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因为杨凌说过——“就算我现在放手,沈以诚心里被点燃的东西,也不会轻易熄灭。”
真正的沈以诚,如果只是出于哥哥的关心而失控,他事后只会更加疏离,用更冷的冰将自己封起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来找我,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地提起那件事,还为此道歉!
这太刻意了!这太像是……一种伪装!一种在杨凌能力影响下,试图降低我的戒心、为下一次“失控”做铺垫的伪装!
他看着我脸上丝毫未减、反而加剧的恐惧,眼中的困惑更深了,那困惑里甚至染上了一丝焦躁。 “阿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下意识地朝我迈近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彻底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
“别过来!”我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眼泪夺眶而出,“求你了!哥!离我远一点!别再靠近我了!”
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子的另一端狂奔而去!书包在身后剧烈地晃动,我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逃离他,逃离那个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他!
“阿月!” 沈以诚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平静,带着震惊和急迫从身后传来。
但我没有回头。我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是择人而噬的魔鬼。
直到再也跑不动,我才弯下腰,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我再次伤害了他。我用最极端的方式,回应了他试图靠近(无论那靠近是真是假)的举动。
而我更知道,在街道的某个阴影里,或者在某扇窗户之后,一定有一双眼睛,正满意地欣赏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名为“爱”的悲剧。
杨凌没有放弃。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现。他只是轻轻拨动了沈以诚心里的那根弦,然后就退到幕后,看着我们俩被那无法言说、无法证伪的猜疑和恐惧,彼此折磨,走向毁灭。
我瘫坐在冰冷的墙角,绝望地抱住了自己。这场噩梦,我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