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真理理理理

8、第五章 超市里

　　超市里冰冷的光线打在我身上，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沈以诚那句“没有如果”像一把冰冷的锲子，钉死了我所有的幻想和恐惧。
　　看吧，阿月。他连骗你都懒得骗。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甚至忘了要买的东西，失魂落魄地走出超市。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沈以诚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和杨凌那句“你宁愿选择 blindness”在我脑中疯狂交战。
　　一个声音在尖叫：看！他承认了！一切都是杨凌的错！ 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如果他真的毫无感觉，为什么连一个假设都不肯给？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痛苦？
　　不！我不能被杨凌蛊惑！我不能去怀疑我坚守了这么多年的现实！沈以诚不爱我，这才是我的安全区。一旦踏出去，下面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承认他或许有感情，就意味着我要直面我所有的懦弱和恐惧——我害怕回应，害怕承担，害怕这份感情一旦摊开，连现在这样偶尔能见到他的“正常”都会失去。
　　我宁愿抱着这份虚假的“被操控”的结论，至少这样，我还能把自己放在一个纯粹的、被命运捉弄的受害者位置上，心安理得地痛苦，而不是一个胆怯的、连爱都不敢确认的懦夫。
　　对，就是这样。是杨凌的错。全都是杨凌的错。
　　我几乎是逃回了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手机在角落闪烁，我把它捡起来，开机。没有杨凌的新信息。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嘲弄，仿佛他知道我已经陷入了自己编织的罗网，无需他再多言。
　　日子变成了一种更加扭曲的煎熬。我更加刻意地躲避沈以诚，而他也仿佛彻底接受了我的“指令”，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疏离。我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偶尔擦肩，也只有冰冷的、足以冻伤人的引力。
　　有时，我会在深夜无法控制地去回想那些细节。码头那天，他冲过来抱住我时，那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手臂，真的全是演技吗？超市里，他背对着我说出“没有如果”时，那声音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也是假的吗？
　　每当这种念头浮现，我就狠狠地掐自己，用疼痛提醒自己：阿月，不要上当！那是杨凌想要你看到的！是假的！
　　直到一周后，社区的一个小型聚会。妈妈非要我参加，说沈叔叔一家也会去，让我别总躲着以诚哥，不像话。
　　我拗不过，只好去了。聚会在社区活动中心，人不少。我一眼就看到了沈以诚，他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显得有些冷硬。
　　我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低着头玩手机，尽量降低存在感。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玩一些无聊的破冰游戏。轮到沈以诚时，主持人让他分享一件最近觉得最后悔的事。
　　所有人都笑着起哄，期待他说些无关痛痒的糗事。
　　沈以诚沉默了很久，久到气氛都有些尴尬。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看着面前的空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
　　“最后悔的事……是小时候，总把跟在自己身后那个吵吵闹闹的小不点推开。”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哎呀，以诚说的是阿月吧？” “小时候阿月可是你最忠实的小跟屁虫呢！”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小孩子不都这样嘛！”
　　大家只当他是感慨童年趣事。
　　只有我知道，不是。那不只是童年趣事。那是他……在回应我。用这种只有我们两个才懂的、隐晦到极致的方式。
　　他在告诉我，他后悔了。后悔当年的推开。后悔那些年的疏离。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他为什么要说这个？在这种场合？是杨凌！一定是杨凌又做了什么！他在逼他！他在用这种方式摧毁我的心理防线！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看向我。
　　“阿月，怎么了？”妈妈惊讶地问。
　　我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地看着沈以诚。
　　沈以诚也看向了我。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辨认、也不敢去辨认的情绪。有痛楚，有歉意，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不！不要那样看我！那不是你！
　　我的反应显然被大家误解了。有人打圆场：“哎呀，阿月是不是害羞了？以诚哥突然这么说……”
　　“我……我不舒服，先走了。”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出了活动中心。
　　夜晚的冷风也没能让我冷静下来。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我问那个“如果”的意思了！他在用他的方式回答我！
　　可是，这个回答，我敢要吗？
　　如果我接受了这个答案，那就意味着，沈以诚或许真的……对我有感情。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足以颠覆我所有的认知。那我一直以来坚信的“他不爱我”的安全屋就会彻底崩塌。我要怎么面对他？我们要怎么继续？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接受了，那是不是就证明了杨凌是对的？证明了我确实是个不敢面对真心的懦夫？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恐惧。
　　不。我不能接受。我必须把这归咎于杨凌。必须是杨凌操控他说的！必须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亮了。是沈以诚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
　　看啊！他道歉了！他为他刚才那句“后悔”道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句话是不该说的！是异常的！是失控的！果然还是杨凌！果然！
　　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说服自己。看，他又恢复正常了，他为自己的“失控”道歉了！和上次在码头之后一样！
　　巨大的、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愤怒席卷了我。这一次，不是对杨凌，而是对沈以诚。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被操控？为什么你不能坚定一点？为什么你要说出那种话，又立刻道歉，把我推向更深的深渊？！
　　我愤怒地回复，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又是杨凌让你说的，对不对？！让他放过你！也放过我！求你们了！」
　　短信发送成功。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泪疯狂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崩溃。
　　几秒后，手机响了。是沈以诚直接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如同看着一个炸弹。我猛地按了挂断。
　　他再打。我再挂断。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
　　最后，他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我点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睛上，心里上。
　　「阿月，我不知道杨凌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坚信他对我做了什么。我无法证明他没有。但我知道，我最近很不对劲。我控制不住地去想你，担心你，害怕你出事。看到你害怕我、躲开我的样子，我这里，」——他这里用了一个指代心脏的位置——「疼得快要裂开。」
　　「我说后悔，是真的。说对不起，也是真的。对不起，我过去的忽视和冷漠，更对不起我最近的失控和……可能给你带来的困扰和恐惧。」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也许我真的病了。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杨凌的操控……如果这样想能让你觉得安全……」
　　「好。那就是他的操控吧。」
　　「我会去看医生。我会努力……‘正常’起来。不会再打扰你。」
　　「别怕我。阿月。」
　　「……再见。」
　　短信到这里结束。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一个个字，仿佛不认识它们一样。
　　他说……他这里疼？他说……他不知道怎么了？他说……如果他觉得是操控能让我觉得安全，那就当是操控？他说……他会去看医生？他会努力正常起来？不会再打扰我？
　　最后那句「别怕我」和「再见」，轻得像叹息，却重得把我整个人都砸碎了。
　　这不是杨凌的风格。杨凌不会让他说这种话。杨凌要的是激烈，是偏执，是毁灭性的靠近，而不是这种……带着巨大痛苦的、近乎卑微的退让和理解。
　　这……这听起来……
　　更像是一个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汹涌感情、被自己吓到、却又本能地不想伤害我、于是选择把一切归咎于自身、“治病”退开的……沈以诚。
　　一个，或许真的……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早已爱了我很久，却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死死压抑，直到被杨凌强行撕开一条口子，才让那感情决堤而出，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慌和陌生的……沈以诚。
　　而我，我在做什么？
　　我一次次地，用最尖锐的恐惧和排斥，在他本就混乱痛苦的时候，一遍遍地告诉他：你不正常！你被操控了！你可怕！离我远点！
　　我把他推向了自我怀疑的深渊。我让他觉得，他自己病了。
　　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如同我此刻的世界观和心脏。
　　我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轰然倒塌。
　　我错了。
　　大错特错。
　　沈以诚他……
　　剧烈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悔和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猛地抓起破碎的手机，疯狂地回拨他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关机了。
　　他走了。
　　在我终于可能触摸到一点点可悲的真相时，在我可能错得离谱时，他选择了离开。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认同了我的“指控”，然后，退出了我的世界。
　　“不……不要……”我喃喃自语，浑身冰冷，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般灭顶而来。
　　我失去了他。
　　不是以我预设的、他永远不爱我的方式。
　　而是以一种，我亲手推开了可能爱着我的他的、更加残酷和荒谬的方式。
　　“啊——！！！”我终于无法抑制地，在无人的巷子里，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哀鸣。
　　而远处，阴影里。
　　杨凌收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沈以诚最后发给我的那条长短信的截图。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
　　“终于……崩溃了吗？”他低声自语，“可惜，醒悟得有点晚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啊，我的阿月。”
　　他转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而我，已经一无所有，濒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