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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过往 下午两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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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五分,蒋南乔伸了个懒腰,手指之间夹着的水性笔在指头上飞快地翻转。
做完试卷真是令人通体舒畅,蒋南乔撑着下巴,摸了摸空荡荡的胃,有些没力气。
桌角那边放着傅琬琰的借书证,许是他忘了拿。
蒋南乔伸胳膊用手勾了过来,对着灯光细细地瞧。
开学后不久,有天她闲来无事翻了翻江华的校园贴吧,毫无意外的看到置顶在上方热度一直不散的是二中的传奇老师,傅琬琰。
他是新来的老师,长相惹眼,年轻有为,且又是名校毕业,很难不让人注意。
当然也免不了被好事的人八卦。甚至下面出现好多匿名贴,有的标题起的也是让人提心吊胆——论与学霸老师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
蒋南乔以为扒的是傅琬琰的什么陈年旧事,点进去一看,不过就是介绍了他的毕业院校历年任课老师什么的。
就是和八卦小报一样,用标题吊足人的胃口。有这能力,干脆直接去应聘狗仔队吧。
她很嫌弃地准备关了页面,却在鼠标停住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芳林附中,南央。
明明只是长篇大论里被人一笔带过的名字,她却借由这般巧合的串联想到了很多过去。
南央,她的妈妈。
南女士自杀后不久,对外称是因病去世,她的葬礼安排在了虞城。那天下着雨,来了许多的人,多是她以前教过的学生。
门口摆满了无数的黑白花圈,菊花一堆一堆的散落成片,自中午开始一直到暮色四合,哭声抽泣声此起彼伏。
她面无表情地在哀乐声中看着这一切缓慢地进行着,就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冷风打在蒋南乔的黑色礼服上,母亲黑白的遗像就挂在堂前,她攥着冰冷的扶手靠着殡仪馆的玻璃门,挣扎了片刻只剩咬碎了牙暗自无助。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在她生病时把她背在身后的妈妈,那个骑着自行车带她穿过大街小巷的妈妈,那个在冬日时为她亲手雕过一盏冰灯的妈妈……那些过往,一幕幕地在她眼前掠过,像是走马灯一样的回忆倒带,她不想去相信,某人不在的事实。
而傅琬琰,就是在蒋南乔胡思乱想的这个时候突兀的闯入她的视线里的。
她未系任何发带的长发被开合的扇门吹乱,发丝在眼前纷飞,他便在她的眼前奇异地被割裂成了很多片段。
许多年后,她仍然记得那一天。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从门外跑来,在令人窒息的暮色中像是怜爱的上帝一样低头望着她,眼神悲伤的像是一汪无法触底的蓝色深海。
他说,你要坚强。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一侧,万千的嘈杂声似是铺面掩来的潮水,汹涌澎湃。
蒋南乔死死地盯着他脚上的帆布鞋,浓厚的黑色阴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她微微弓起了背,任由长发遮住了眉目。
他只是说,你要坚强。蒋南乔却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蒋南陌走过来抱着她,她踉跄着趴在哥哥的怀里哭的喘不过气,直到哽咽至呜咽。
夜已至,那个一直高挺着脊背的少年渐渐远去了。
“他是谁?”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望着他的背影,抬起头看向哥哥。
“傅什么……妈妈的学生,好像是很难写的名字,他刚刚送了花,还放了礼金。”蒋南陌看了他一眼,蹲下身体,摸了摸她的头。
原来,时光在很久之前就将他带到了她身边。
她应该记得的。
不是吗?
手掌心里静静躺着的卡片上,傅琬琰的证件照不苟言笑的对着她。
那还是他少年时十五六岁的模样,和在葬礼上见到的一般,短发寸头,凌厉的眉眼冷冰冰地望着镜头,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小刀戾气十足。是那种一眼看到会下意识的躲避他寒浸浸的眼神但又会被他过于帅气的外表所吸引而不得不多看两眼的矛盾感。
江华二中的教师墙上也贴着傅琬琰的照片,却和现在这张证件照的感觉大相径庭。
不仅仅是年岁上的变化……是他的整体,都给人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错觉。
他而今不过才二十岁。
蒋南乔叹口气。
不怪她当初在墙上趴着的时候,第一眼没有认出他来。他的变化太大,几乎彻头彻尾地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已经快三点了,蒋南乔想了想,打开手机和傅琬琰发了条消息。
“试卷做好了,就是,我有点饿了。”
傅琬琰很快回了消息:“十分钟左右到。”
蒋南乔饿得饥肠辘辘趴在桌上数绵羊,数到第一千九百六十二只咩咩羊的时候,傅琬琰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下。
蒋南乔眼睛亮亮的,趴在沙发靠背上往下看。
傅琬琰很快乘电梯坐了上来。
“傅琬琰!”她坐直了身体,伸出瘦白的胳膊来回晃。
傅琬琰似乎有些走得有些急,额头微微潮湿着,他用手将黑发随意地往后梳了梳,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几步走到沙发旁边,将随身带着的一只纸袋放在桌上,这才坐下来拿起桌边摊开的试卷认真看起来。
“傅琬琰……”她歪头。
他整张脸都被笼罩在薄如蝉翼的灯光下,暖洋洋的好看。她端详着他,却是在心里懊恼着。他这般出众的五官,她当时为什么没能把他认出来呢?
“饿了?”他瞧出她的发呆,微微侧头,与她对视。
果然要看脸,他这样的发型倒是……有点像将赴红毯的男明星,如果再配上一身西装的话,绝对秒杀全场。
“嗯嗯。”她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收了收,笑着看向他。
“这个是给你买的,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讲完题出去吃。”他并未在意她探寻的目光,抬手一翻,用红笔点了点牛皮纸袋。
“好。”蒋南乔低头,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现在给她送头牛她都能啃下去。
牛皮纸袋里是他在西点店买的刚做出来的三明治,还有一盒是在便利店拿的果汁饮料。
蒋南乔捏着草莓乳饮大口大口的吸着,眼神不断地往试卷上瞟。
看到他在纸上打个红勾,她很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到他画了个叉,她的呼吸静止了三秒钟。
眨眼的功夫,傅琬琰就改完了试卷。一扭头,看到蒋南乔叼着三明治,捧着心脏,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
“傅琬琰,我的成绩是不是很差。”
“放宽心,没那么差。”
“我就看你在那画勾勾叉叉,心情就像做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看看。”他把试卷转了个面,推到她面前。
蒋南乔低头——
嚯,82分。
蒋南乔眯着眼睛:“也不算很差嘛。”
傅琬琰笑笑:“这套试题是咱们学校上学期高二的期末卷,十班的平均成绩在112分左右。”
“那还行。”
“嗯,因为机器识别错误导致三个同学没成绩。所以。”
“所以?”
“所以十班的最低分是121分,最高分150分满分。”
“……”
“这套题不难。”
“……”
他毫不留情:“你这个82分的占比里,50分是高一的知识点。”
“傅老师我肯定认真学习,努力进步。”蒋南乔暗自垂泪,举手发誓。囫囵地咽下三明治,拿起身边放着的笔记本打开后,用黑色水性笔工整地写下几个大字:纠错本。
“你练楷书?”他问起来。
“嗯嗯,小时候我妈逼着我仿写字帖,每天三大页,完不成不给我吃饭。”
“是南老师的风格。”
傅琬琰也肯定深受其害,蒋南乔如同找到难兄难弟一样的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南老师说过我的字不太行,也想让我写楷书。”
“那你写了吗?”
“改不过来,我习惯草书。”
傅琬琰静默片刻,拿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完美的示范了一遍什么叫草书。
“——蒋南乔”这三个字经过他的手,写的那叫一个犀利挺拔,如行云流水。
“和黑板上的不太一样。”她拿起来认真地瞧。
“嗯。”他嘴边溢出一抹笑意:“那是尽量往楷书靠拢。”
几年前南央老师带他语文课,曾不止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里送他书法字帖,让他没事多练练。他虽然是理科生,但语文是主课,字迹考察又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他的字体虽好看,可在阅卷老师眼中这种“偏鸡挠”的连体字,即使再漂亮工整那也是不讨好的写法。
如今他做了老师,才明白当初南老师的用心良苦。
电脑阅题扫描出来的试卷,很多学生写的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1”和“7”都分不清,系统会直接按判错处置。
这种真的很影响成绩。
“你的字练的不错,继续保持。”
“那是。”蒋南乔撇嘴,“这可都是我少吃多少顿饭换来的。”
“辛苦。”他笑了笑,“言归正传,我们来看看你的试卷分析。”
傅琬琰之所以让她做上学期学校的期末卷,就是想考察她的基础能力。一套试题看下来再结合她以前的试卷,他发现,她的短板就在于推导公式的一些变形和应用上。
“其他的还可以,就是函数公式,我看你基本都不记得了。”他点了点试卷上几个鲜红的叉叉,垂着眼皮,“你看这些,基本都是函数知识点,从反函数往后到三角函数,还有导数的知识你掌握的都不太好。”
“你来看这道题。y随x的增大而增大,且增长速度最快的是,”他的声音有些低,在封闭的角落嗡嗡作响,像蒲公英被风吹进了耳朵,痒痒地,“这几个选项主要考察的是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单调性,公式只是看着有些复杂,不要觉得难,这都是迷惑选项。”
蒋南乔点点头,表示很认同他的说法。
她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挪,和他几乎并排坐在了一起。
“怎么了?”他偏头,昏暗的光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暖意融融。他们离得很近,甚至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痣。
“为了听的清楚些。”她藏起小心思,掩饰心跳如鼓的声音,正色道。
“嗯。”他没有再追问,继续讲道,“来看下面这道填空题,这里考察的是幂函数。”
傅琬琰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断窜入鼻翼里,离得近了才能闻到,雪松混合苦橙叶的绿叶气息,略有清苦感,有点像Penhaligon\'s Juniper Sling ,还是Creed?
她正在纠结傅琬琰用的是什么香水,就听到“铛”的一声,他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薄唇微抿着,眼神有些淡:“不想学了?”
“不是。”她立马端正坐好,再没有别的旖旎心思。
她再不好好听课,估计她的傅老师会被气到跑路。
夜幕沉沉,零碎的星浮动在上空,自习室里稀稀疏疏地走出几个人。头顶上方的廊灯也亮了起来,一束束地打在地板上。
傅琬琰花了半小时讲了一套试卷,她头脑冷静聪明,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做讲解,她就明白了他要说的知识点架构重点在哪。
趁着她正兴起,他又拿出教科书和辅导资料,用打游戏升怪的理念将三角函数整个章节给她捋了一遍。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姑娘属于天分极高的那种人,就是学习态度和自制力差点。
八点半左右,傅琬琰收拾好了资料,结束了今天的补课时间。
“去吃晚饭,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吧。”
蒋南乔伸了个懒腰,摊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很有成就感的拍了拍。
“傅琬琰,你讲课可太有一套了。”她笑得甜丝丝的,嘴像抹了蜜,“我要是早遇到你这样的数学老师,考满分那还不是随手拈来。”
“是你聪明,一讲就会,一做就对。”
“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做就废。不过以后我就是傅老师的亲传弟子了,不考个满分玩玩都对不起你清北大学的高材生头衔。”
傅琬琰莫名笑了声,无奈地摇摇头。
“你都是我亲传弟子了,那你是不是还差我一顿拜师宴。”他唇边挂着笑,看向她。
蒋南乔难得见到他开玩笑,赶紧掏出钱包双手奉上:“师父请。”
“怎么?”
“我请师父吃饭。”
“你先在手机上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选个地方吧。”傅琬琰拿起桌上的借书证,把车钥匙递给她,“我去还书,你先去车里等我会儿。”
蒋南乔点头,听话的抱着笔记本和作业乘电梯下了楼。
夜晚的风凉凉的,吹在人的脸颊上,意外的很舒服。长发被缠绕上空中,她夹到耳后,耳垂上露出了一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钻石耳饰。她今天打扮的很用心,用精致来说也不为过。
蒋南乔坐进车内后排,降下了半块车窗玻璃。停车场就在图书楼对面,与之对立。她转着身体,向里不停地张望着。
直到,看到傅琬琰从灯火辉煌的图书室里走出来。
头顶上方的廊灯为他整个人渡上了一层薄润的光,他的眼底光影斑驳,半边脸覆着阴影,五官出奇的招摇。
她就静静地坐在车里,在窗外夜色与光芒交织的地方,看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偏偏那会儿她惧怕了,胆怯了。恍恍然,屏住了呼吸却不敢叫他。
他是这般骄傲的人。
她想,如果不是与南女士之间的联系……
他要怎样才肯和她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