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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烧烤 手机铃声突 ...

  •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的时候,蒋南乔侧耳倾听。
      那是首挺有名的曲子,刚刚在车里也放了一些片段。虽然只是响了两三声,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德彪西的《月光曲》。
      车子靠边停下,傅琬琰按了接听。
      蒋南乔低着头,只是零星地听到几个字“患者”“不见”、“方便”“一趟”。就听到傅琬琰说道:“嗯,我这就来。”
      他一脚踩了油门,往前驶去。
      “蒋南乔,我有点急事。”傅琬琰只是犹豫了一秒钟,遂说道,“现在可能送不了你,天黑下大雨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家不安全,我现在联系一下咱们学校附近住着的老师,看看谁能过来送你。”
      “不用了,傅老师。”蒋南乔轻声说,“我睡觉晚,明天又不上课。先去办你的事要紧。”
      “可以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嗯,傅老师。”她固执地点头,“一起。”
      “嗯。我外婆又不见了,我现在要去找她。”他的车速越来越快,还不提醒她,“握好扶手。”
      蒋南乔的心沉了沉。
      等到傅琬琰开车到达临江疗养院时,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
      雨刷器还在玻璃上不知疲惫的划动着。
      窗外是倾盆暴雨。
      “你先留在车上,等我。”
      他只身下了车,撑起雨伞往外走,平日里不紧不慢的步伐也变得急促起来。
      蒋南乔转过头,贴在玻璃窗上往外张望。
      他挺括的肩膀一侧很快被雨水打湿,黑色衣衫湿答答地黏在右肩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外婆?”
      傅琬琰一眼就注意到了正缩在垃圾桶的座椅旁,身上盖着黑色塑料袋的外婆。暗夜中一抹莹莹的绿色映入他的眼——那是外婆手腕上常年带着的一只玉镯。
      “外婆?”他几步跑到她的面前,撑着伞蹲下身与之平视。
      “下雨了,你怎么在这里。”
      黑乎乎的塑料袋后面慢慢地露出了一张老人的脸,老人吐了一口气,声音温和:“是琰琰呀,我在等你。”
      “外婆,是我。我们回去吧。”
      “哎。好好。”老人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嘴里不满地嘟囔,“你怎么才放学,我给你留的红烧肉都被你爸贪嘴偷吃干净了。”
      “没关系,下次再吃。”傅琬琰低声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扶着她慢慢地往休息室走去。
      ……
      蒋南乔坐在后座上滑着手机屏幕玩水果消消乐。
      其实从某一方面来说,她是个挺没心没肺的孩子。她是母亲一手带大的,蒋母离世后不久,她就像没事人一样每天正常吃喝玩乐,旁人有人说她说的狠了,骂她是白眼狼。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一个人在美甲店里做指甲的时候,歪头和阮侗辰打电话。
      “南女士此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要快乐。”她张开五指瞧了瞧黑色的甲油,满意的点点头,“我做到了,她在天上看着,应该会高兴的吧。”
      约莫半小时后,傅琬琰打开车门进来,顺手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条毛巾擦了擦头发。
      “傅老师。”她关了手机,盯着他头顶翘起的黑发,扶着座椅靠背往前倾身,“找到你外婆了吗?”
      “嗯,找到了。”
      “为什么啊?她会在这种地方。”蒋南乔一向口直心快,“一般年纪大的爷爷奶奶不应该在养老院吗?”
      “我外婆……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总是记不得很多事。我平时在学校,没办法只能把她送到这里。但她看不到我就会偷跑出去,这种情况发生很多次了。”
      原来如此。
      他留在这里教书的原因,应该就和这个有关吧。
      蒋南乔叹了口气:“那你一定很辛苦。”
      傅琬琰回眸,大抵是刚才跑的太急,雨水进了眼睛,眼睛涩涩的有点疼。
      “你也很辛苦,等了这么久。”他启动了车子,“先送你回家。”
      她知他不想再多说,也未再多问起。
      车轮在地上溅起阵阵的水花。傅琬琰一只手捏着眉心,看上去人异常的疲倦不堪。
      “傅老师。”
      他“嗯”了一声。
      “我饿了。”
      “……”傅琬琰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不算太晚。
      “晚上没吃饭?”他转动了下方向盘。
      “做作业呢,不想留到休息日写,不过也就完成了几张英语卷。”她叹口气,摸了摸肚子,“可是我的胃现在抗议了。”
      “这个点,只有烧烤店还在开门。不过你确定要下雨天吃烧烤?”
      “确定。”
      “嗯。我知道有家店还不错,那坐好,我尽量快一些。”
      “好。”她弯起眼睛笑。

      傅琬琰说的那家烧烤店在离学校两公里左右的一条后街,一家卖烧烤的店铺,取名夏至。
      夏至就要喝酒吃肉,名字取得还是相当文艺的,很小资。
      虽然是暴雨天,店里也不乏吃串的客人,楼下坐的满满当当,可见这家店的生意是真的不错。
      他们在二楼坐下,临窗。窗户上挂着一条条的彩珠泡,桌上放着一盏玻璃灯球,头顶上的灯带是昏黄的颜色,琳琅满目的漂亮。
      整个小店热闹的氛围丝毫没有被恶劣天气所影响,底下的笑声此起彼伏,喝酒猜拳撸串的声音透过木质地板被风吹上来了一些片段。
      蒋南乔点了一堆羊肉串,又加了一些蔬菜馒头之类的东西,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指了指:“傅老师你吃什么,看看。”
      “我不饿。”他支着身体,往后靠了靠,“你一个人吃的完?”
      “不是还有你吗?我点的都是两人份的量。”她倒是不客气,“不然要两杯生啤?”
      傅琬琰的嗓子有些哑,无奈的浅笑一声。
      “你喊我什么?”
      “什么。”她一脸懵懂。
      “老师,”他摊开手掌,“你让我看着自己的学生喝酒?”
      “给你呀。”她脆生生地笑起来,“我哥说一醉解千愁。你从刚刚在学校,就看起来很严肃哎傅老师。”
      “我开车。”
      “……”
      蒋南乔暗暗垂泪,靠,怎么把这事忘了。
      于是,她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如愿以偿地点了一杯啤酒上来。
      “吃肉不喝酒,人生路白走。”蒋南乔猛灌了一大口,竖起一个大拇指,“爽!”
      “蒋南乔,慢点喝。”
      “我成年了,可以喝酒!”她理直气壮。
      “……”
      一杯啤酒很快见了底。
      蒋南乔大手一挥:“老板!再来一杯!”
      这个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傅琬琰瞥了她一眼,眉间轻轻皱起,“蒋南乔,适可而止。”
      可他到底低估了蒋南乔的厚脸皮。这姑娘死死地抱着老板新上的酒杯不肯撒手,脸色绯红。
      “醉了?”
      “才不是。”她的眼底一片清明,“烦躁。”
      傅琬琰挑眉。
      原来她口中的借酒消愁是说自己。
      小巷经过一辆小汽车,闪烁的灯光映在对面的玻璃上,复又折射进来。
      只是一闪而过。
      傅琬琰见到她眼中的晶莹。
      “说说?”他叹口气,让老板又上了一杯生啤。
      菱形花纹的啤酒杯映衬着头顶的光,白色泡沫渐渐堙灭,只余澄清的麦芽酒空空荡荡。
      “傅琬琰。”她用手背撑着下巴,笑起来,“你认识我的吧,以前。”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到她继续说道——
      “我记得你。”
      二楼的空调冷气开的足,傅琬琰只觉得右肩有些凉意。
      “嗯,我们以前见过的。”
      “我就说吧……我记得没错。”蒋南乔喃喃,“是在我妈妈的葬礼上。”
      “你是她带过的最后一届学生里,学习最好的那一位。不止……”她像想起什么,目光有些悠远,“南女士曾说,傅琬琰是她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也一定会成为最有出息的。”
      他愣了愣。
      “南女士是位挺苛刻的语文老师对吧,每天不苟言笑的,据说许多学生都怕她。”
      “老师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好官方的回答。”蒋南乔抬起眼。
      “实话。”
      “嗯嗯实话,也就只有傅老师嘴里能说的出来。”
      傅琬琰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黑漆漆的瞳孔里是看不清的深邃。
      “听说老师是生了病,09年她带我们高一三班时,身体还很康健。”
      “听谁说的?”她嗤笑,“我哥蒋南陌,还是我爸蒋家恩。”
      “看来不是。”
      “蒋家家庭特殊,南女士出身不好一直没被我爷爷承认。也就是我七八岁那会儿吧,我和我哥就从这里搬到了粤州,但南女士还是留在这里教书,只有寒暑假才回去看我们。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喜欢当老师,其实,是我爷爷一直不认她。我爸只喜欢经商,他不懂如何在我爷爷和我妈妈之间周旋。”
      蒋南乔趴在桌上,用指尖轻点着啤酒杯的外壁,水珠顺着杯口缓缓滑落,浸湿了她的指甲,“我哥为了让我妈能回家,不知道和爷爷做了什么交易。他学习成绩很好的呀,小时候我哥说过他长大想当科学家的……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反正后来他去了军队,可能过的不太开心吧。”
      “其实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吧。然后我爷爷就把我哥送去了缅北……没错就是我们新闻里经常看到打仗的那个地方。我哥回来之后,身体就开始不太好了。”
      “南女士就崩溃了。”蒋南乔轻轻撇嘴,“南女士以前读书时还选修过心理学……可到底,她还是迈不过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妈妈这个人,一生要强。她是从小地方走出去的人,骨子里还是会自卑。”她继续说道,“这样的人最后的下场就是抑郁成疾,药石无医,自觉亏欠我们所有人。”
      借着酒精吐露的心事,让所有的过往如同今夜的暴雨一样蜂拥而至。
      几年前,南央第一次抑郁症发作,在医院,她抓住蒋南乔的手说——乔乔,妈妈是熬不到你要结婚的那一天了,你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能护你爱你的男子。
      她那时对她尚有怨恨,不明白为何要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她的母亲,这辈子只爱过蒋家恩一个人,至始至终。
      从年少初见的念念不忘到最后受尽冷落满腔遗憾的郁郁而终,她都忘不了蒋家恩。
      她活得很苦,因此不愿女儿步入她的后尘。
      “所以,南老师是……”
      “自杀。”
      2010年的那个暑假,她和哥哥坐车到虞城看望南女士。那天是处暑,《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是蒋南陌先发现的,浴室里隐隐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后来的事情蒋南乔记不太清楚,亦或者不愿再回忆。
      南女士在她的眼前倒在一片腥红色的血泊中,刺目的白光碎裂了一地,她想要叫出来,喉管却如同被人齐齐割断一般,怎么都喊不出声音。
      那一天的色彩在蒋南乔的记忆里干裂成黑白的画面,连同窗外的蝉鸣,桌上黄澄澄的金桔一并褪色成模糊的颜色。
      夏日凛冽似刀,仿佛刹那一瞬,眼前那些墨绿的叶子就已经翩缱落了满地。
      她没想到南女士如此决绝,以这样的反抗控诉着蒋家的残忍。
      蒋家恩连夜飙车从几百公里的粤州赶回来。
      后来蒋南乔一直想问他的一些问题在心里盘旋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再问出口。
      为什么娶了心爱的人却不能好好保护她,为什么以母之姓冠儿以名的恩爱不能延续,为什么……不能让如此痛苦的她,回家。
      只是她的心事千回百转,还是沉默地封缄了所有过往。
      人走茶凉,有些答案即得到了,也再无意义。
      “南女士说,想让我活得轻松一些。”她蹭了蹭手心,拿起桌上的肉串递出去,“就像此时,此情此景,傅老师,真的不来一口吗?”
      傅琬琰觉得很奇怪。
      即使他听到让人这么难过的回忆,即使他也曾感同身受有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即使他真的应该说几句虽会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话,可他还是被她明艳的笑容吸引,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厚实的烤肉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香辣的气味直窜入鼻息。
      “有功夫绝望的话,还不如吃点好吃的去睡觉呢。”蒋南乔晃了晃竹签,“傅老师,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隔了这么久的时间都能再次遇见,你真的不考虑喝杯酒庆祝一下吗?”
      “我一会儿开车。”
      “叫代驾吧。”
      “很晚了,天气也不好。”
      “哎,行吧。”蒋南乔嘟囔着嘴,非常不情愿,“想让你喝点酒怎么就这么难。”
      他叹气,倒了一杯瓶啤,举起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蒋南乔瞧着他一饮而尽的模样,咂咂嘴。
      心里的遗憾好像变得通透了许多。
      她似乎有一点理解当初南女士的选择了。
      大概能做到那种份上,只是因为很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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