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玉坠回京， ...
-
“这位公子晕过去，是因为他几天没有吃东西而已，好在这些天他被很好的汤药滋补着。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我现在又给他开了些药，每天煎给他喝，对身体有好处。”
翔染只听到那郎中说的第一句话时就懵了，他这辈子还没有过连续两顿饭不吃的经历，挨饿的滋味他知道，可是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做到那么长时间不吃东西，他不知道人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榻上的那张熟悉的脸苍白憔悴，秀挺的鼻子下面的一块，被自己掐出的紫红的一块淤血，那块淤血在这张脸上很突兀扎眼，有些滑稽。
翔染别开脸问郎中：“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病？他经常会累，脸色也一直不好，还会咳嗽，一咳嗽就是几天。”
“脉象是弱了一些，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以后让他多吃些，多晒晒太阳，到处活动活动。”
“大夫，多谢了！”，给昏迷的瑾瑜喂了一些稀米粥后，翔染付完诊金抱着瑾瑜告辞了。回到小院翔染又煮了些粥，虽然嘴上没说，不过翔染信不过这个郎中，直觉告诉他瑾瑜还有别的病。看着手里的方子他犹豫了半天，决定先拿给王太医检查一下。
瑾瑜在书房的床上醒来时，鼻子下面那块皮肤还火辣辣的疼。翔染见他醒过来，阴着脸盛了一碗粥，试过温度正好是后才递给瑾瑜，翔染有些不悦地埋怨：“瑾瑜，大夫说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怎么不吃饭呢，都不会觉得饿吗？”。
瑾瑜接过粥，隔着青瓷传递出的热度让他有些感动，他拿调羹一勺一勺地吃着，粥的味道不是很好，口感还算细滑，“翔染，谢谢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玉坠也是，沈伯也是，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难得听瑾瑜说这样的‘客套话’，翔染低下头，“这些不都是很平常的小事吗，在我心里你就和......和玉坠一样，都是我的弟弟。”。
瑾瑜放下粥，面色复杂：“这些年，有很多人对我好过，他们都揣着这样那样的目的，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才对我好的。”，其实，像瑾瑜这样伶俐敏感的人儿，怎么会察觉不到长久以来翔染对他的关心和爱护，只不过不愿意理会。不过，有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毫无保留的将他放在心里，只是因了那份纯粹，再坚硬的心，都会被打动。瑾瑜毫无预兆地抬手抚摸眼前人的脸，修长纤细的手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他脸庞的轮廓。
良久，瑾瑜对着脸红透的翔染微微一笑“你好像忘记了，我年纪比你。”
再之后的两个月，两个年轻人相处的那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瑾瑜的笑容变多了，对翔染也亲厚了不少。弱水经常来看瑾瑜，每次都是一个人，据说那个胡杨陪他雇主去开拓西南那边生意。期间瑾瑜和翔染去过一次画韵山庄，庄里的仆人告诉他们庄主和将军还有那个一直未曾露面的少爷半个月前才去了焸珂盆地，具体说不上哪里，翔染和瑾瑜只好无功而返。
莺飞草长，生机盎然，翔染很喜欢眼下的时节，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时光穿梭，七月的第一天开始了，这样美好的时光，瑾瑜的猫和它的主人却在树下呼呼大睡，他们睡得太沉，以至于都没有听到院外粼粼的车轮声。
玉坠进门后，走过去俯身看着瑾瑜未有一丝改变的容颜，再伸手摸摸瑾瑜怀里那只小猫圆鼓鼓的脑袋：“你的主人没有虐待你吧？”，半大的小猫睁开眼看到生人也不害怕，眼斜眼瞅了瞅玉坠，随后蹭蹭它的主人又眯起了眼。玉坠趴到瑾瑜的耳边，嗷的一嗓子：“瑾瑜！！！！！我回来啦啊啊啊！！！！”，可怜瑾瑜和他的猫被吓地齐齐打着哆嗦惊醒。
许久不见面的两人在树下说了一会话，玉坠在院子里打了几个转后进了书房。
瑾瑜发现玉坠有些地方和从前不一样了，他额头上多了一道浅色的疤痕，声音比起以前有些沙哑，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瘸，衣服穿得太严实，还有很多很多地方.....瑾瑜的心太细，玉坠所有的改变都被他尽收眼底。
玉坠站在书房中央，盯着书桌上的琴盯到眼睛发酸，良久，他才鼓起勇气上前，面无表情的伸手敲了敲琴弦，“铮——”，随后打量了一下书房，书房被打扫地一尘不染，里面的东西的位置和摆放没有丝毫改变。他走到大花瓶前，随手从里面抽出一轴画，打开之后才发现是那幅“凌峰日出”的水墨风景，垒叠的巨石，峭拔险峰平列展开于画面上，山峦顶上缭绕着薄雾，日出于东方朝霞之中，整幅画面恢宏大气，画出了指点江山的倨傲和君临天下的霸气。整幅画气势磅礴，画工了得，技艺高超，完美无瑕，只是画上面的提字就有些差强人意了：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记得那时候，羲和夸赞自己的字漂亮了许多，作为进步的奖励，他特意画了一幅水墨江山让自己题字。看着眼前淡墨轻岚，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羲和手中被不断挥动游走于画纸上的狼毫，以及握住狼毫的人专注的样子。
玉坠系上画轴上的带子，将画放回原处。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毛笔，饱蘸浓墨想写点什么，还没想好要写什么，“吧嗒——”，毛笔从他手中掉在宣纸上。墨溅在纸上，像一块大大的污渍。垂眼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玉坠浑身发寒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我已经连笔都拿不起来了吗？这样......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逼我练字......”，玉坠用有些变形的食指，蘸着纸上的那滩墨，在纸上划拉出一个名字——羲和。
几天后玉坠还是问出了口：
“瑾瑜他......他来找过我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是这样啊，我，我，我......”
“我”了半天还是“我”不出个所以然。玉坠跑进屋后，从柜子最底层找出一个锦囊，从锦囊中倒出一串半透明紫莹莹的珠串，飞身奔向怡亲王府。
庄严肃穆的王府门前站着一个侍卫。玉坠走上前，“大哥，我想见见小郡王，劳烦您通报一声。”
那侍卫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少年白净清秀，举止有礼谦和，（对比着他家小郡王，在侍卫眼中，是个人都举止有礼态度谦和），看少年也不像什么可疑人，尤其是年岁和小郡王相仿，说不定是郡王的朋友，当下侍卫就客气了不少：“小兄弟，郡王早在好几个月前就陪同亲王大人南下，现在并不在府中，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玉坠眨眨眼还是坚持道：“劳烦大哥进去通报一声！”
侍卫有些无奈，认真尽职地又解释了一遍，“郡王，他真的不在，你让我进去通报给谁听？”
玉坠：“......”
最后，玉坠倚着王府门前巨大的石雕狮子，晶晶亮的眼睛，包含期望地注视着那侍卫的一举一动。那侍卫他盯的十分不自在，有些心虚的别过眼。
玉坠是个极有耐心的孩子，在他盯了侍卫两个时辰后，侍卫大哥终于败下阵来，转头对玉坠说：“今天王府主事的二管家和三管家都出去了，等他们回来你和他们说说怎么样？”
“哦。知道了。”玉坠等了一小会后，没有等到羲和，也没有等到传说中二管家和三管家，抬头看看天，回家吃饭去了。
饭后玉坠又来到王府门前，他也不嫌硌的慌，依旧倚着大狮子，随意地站着，头微低，一条腿站直、另一条腿微微弯曲着。
看着那侍卫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前，对比着自己的站姿，他高兴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比较幸福的。
玉坠：“大哥，怎么下午还是你站在这里，这种差事不是应该换班的吗？”
侍卫：“......”
玉坠：“大哥，你如果......想如厕怎么办？”
侍卫：“......”
玉坠嘟起嘴：“大哥，我怎么觉得我就是守株待兔里的那个农夫。”
侍卫：“......”
玉坠：“大哥，你一动不动，还站的这么挺拔，我觉得你就是守株待兔里的那棵树。”
侍卫：“......”
当天下午有人要进府办事，一开始那侍卫大哥还不太情愿，来人神神秘秘往侍卫大哥手里塞了点钱，侍卫大哥立刻痛快放行。玉坠观察到后来时，眼睛一亮，立刻神神秘秘地凑上前，不着痕迹地往侍卫手里塞钱，那侍卫满头黑线看着手里的两枚铜板，心想：“小兄弟......你打发要饭的呢？！”。他将钱还给玉坠，叹气说道：“小兄弟，不是我不想替你通报，郡王他真的不在府里啊！天要黑了，你还是快些回家吧！”，玉坠接过钱答应着明天再来，路过一个乞丐身边时，他顺手从兜里掏出四五枚铜板放到乞丐面前有个缺口的碗里。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侍卫大哥才辛酸地知道，在少年的眼中，他竟然连乞丐都不如......
七月汎人肌肤的雨笼满全身，打湿了少年的头发，聚成水滴沿着下巴滑落，给人脸带来模糊的冷意。忽然头上方多了一片绿色的天空，玉坠转过头看到瑾瑜和翔染站在他身后，瑾瑜看着玉坠，轻轻叹息了一句：“都淋湿了，回家吧，明天再来怎么样？”
玉坠点点头，三人一起往回走。
虽然纸伞很大，但是要容纳三个人还是太勉强了。举着伞的翔染将伞向另外两个人那边偏了偏，自己大半个身子沐浴的细雨中。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瑾瑜转头对翔染说：“在这里分开，你早些回家吧。”，翔染点点头将伞递给瑾瑜，瑾瑜摇摇头，翔染笑道：“怎么？你又想淋雨了？你身子才好一点还是得注意一些！拿着！”，瑾瑜想说什么，又没说，接过伞，拉起发呆的玉坠走了几步，突然美人转过头看了一眼翔染，那刻，含着笑意的回眸，成了一泓翔染再也游不出的深潭。
翔染呆呆的看着远去的身影，等回过神后跑了几步追上去，瑾瑜听见脚步声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伞就被夺走，翔染有些尴尬的说“现在天还早，我送你们回去！”
“噗——”玉坠笑噗嗤笑出声，一张小脸顿时生动起来，随后他掏出手帕递给翔染：“哥哥，擦擦脸吧！”
翔染吃过晚饭才离开，瑾瑜斜靠在床上看书，时不时抬眼看看，地板上正逗猫逗得起劲的玉坠，说是逗其实用欺负更合适一些。最后瑾瑜起身，语重心长地拍拍玉坠的肩膀：“它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玉坠，它只不过是一只猫。”
玉坠放下猫，看着窗外闪烁的星星：“瑾瑜，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没有觉得那个人有多么重要的存在，他离开后我才发现原来......他对来说这么重要，他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了，没有原因也没有告别，我......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瑾瑜听后微微一笑，“曾经有一次，我陪一个人去戏园子听戏，那天我太困了，花旦刚上台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戏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事后我还记得那花旦绣满百花的衣服、腰带上长长地穗子、转身拂袖的动作。醒来后感觉像做了一场梦，黄粱一梦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后来那个人告诉我，那天演的武戏里面，老生、净行、丑行都出场了，就是没有花旦，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逗我。大概是因为疑惑的原因，戏听过那么多，记得最清楚的却是这一场。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玉坠赞同地点点头：“你是在告诉我听戏的时候一定不要睡着对吧，说的不错！嗯嗯，的确如此！”
清晨，玉坠打扮的清清爽爽要出门，瑾瑜急忙放下猫拉住他，“今天就不要去王府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跟我来吧。”。玉坠从来没有见瑾瑜主动要出门见什么人，于是他乖乖点头，锁上大门。两人徒步走在杨柳依依的小道上，“瑾瑜，你的脚步声比以前重了，以前你就像雪彻，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的武功内力没有了。”“以后还会恢复吗？”“说不上，应该会吧。”
玉坠东张西望了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瑾瑜：“瑾瑜你要带我见得那个人是谁？我见过么？”，瑾瑜止住步子，转过头，“到了。”。白皙的手推开大门，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堂屋。
屋里的人这才听到脚步声察觉到有人来了。背对着两人，弱水从墙角站起身，胡乱擦擦脸才回过头，红红的眼角说明这人刚才在哭。弱水有些羞赧地招呼他的两位客人坐下，微笑着看着玉坠问：“你就是玉坠对不对？瑾瑜同我讲过些你的事哦！”
玉坠目不转盯，直奔主题：“院子的石桌上摆着的琴上雕着一根凤凰尾羽，它是‘凤鸣和音’对不对?你是......弱水公子？！”
弱水调皮地眨眨眼：“我不是——谁是？”中间被坏心眼地隔着太长的停顿。
玉坠两眼泛红光，抑制住想要嚎叫的冲动，大力地扑到弱水的怀里，仰头扯着嗓子：“大人啊！！！小的崇拜您已久了！！！”
“天煞的！！想不到我已经这样出名了！！！！哦吼吼吼吼吼吼......”
玉坠搂着弱水的脖子，瑾瑜瞥见某人因为袖子滑落而露出的一段胳膊，上面纠结着几道凹凸不平的疤痕，眼神暗了暗，美人放下嘴边地茶杯。
而弱水玉坠两人，正滔滔不绝地倾诉着彼此相见恨晚之情以及跌宕起伏惊天动地的喜悦之情。
“啊！对了！弱水，瑾瑜，天气这么好，我们去街上转转怎么样？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京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去转转吧！去转转吧！！怎么样？！怎么样？！瑾瑜也好久没去过北街了吧！”
三人就此问题达成共识。玉坠兴高采烈地走在二人中间，他抓住走路的这段时间，继续和弱水滔滔不绝，明显被冷落的瑾瑜，冷静地抹掉脸上被飞溅的口水，再转一个弯就到了大街上，他拿袖子遮住半张脸。
古玩店、书画店、乐器行，点心斋，制衣坊......三人一家一家逛，甚至胭脂铺都没有落下。
玉坠的先生经常会调些胭脂送给家中的女眷，他对胭脂也多少了解些和兴趣，以至于现在玉坠将人家店里的胭脂水粉细细看了个遍，研究了个透彻，充分表达了他对装在一个个小巧盒子里、还散发着清香的女子用品的喜爱。
最后，玉坠在老板的古怪眼神中才发现，作为一个翩翩少年，自己行为的不妥当之处。玉坠刻意地对那老板挤出一个光明磊落的笑容，“送给娘亲的东西不得不挑的细致些，老板，那盒胭脂给我包起来，我要送给我娘亲。”
老板的眼神顿时变了，他在为那位未曾蒙面、有这样孝顺懂事的孩子的母亲感到欣慰，不过这孩子眼也光忒精了些，那胭脂可是他店里独一无二的极品......
出了店，玉坠将胭脂递给瑾瑜，“送给你。”
“我是你娘吗？”，嘴里这样说，不过瑾瑜还是接过胭脂放在袖子里。
三人逛累了，而且也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了，于是，玉坠决定瑾瑜出钱，他请弱水去“御仙楼”大吃一顿，没有人有异议，所以他们再次和谐地达成共识。
小儿点头哈腰地将三人请到二楼最后一间包间，隔着包间的珠帘，能将大厅的人们看到一清二楚。
三人点好菜后，悠闲地嗑着瓜子、喝着碧螺春，瓜子正嗑地香时，一个细若蚊鸣羞涩的声音——
“李、李公子，就坐在这儿吧。靠着窗子，我们还能看到街上。”
“嗯，一切全凭卓小姐做主。”.......这个声音竟然是翔染的。
看那小姐拘谨羞涩的神态，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话，明显地：翔、染、在、相、亲！
玉坠开始幸灾乐祸，虽然他不明白自己在为什么幸灾乐祸。
弱水见过翔染很多次，他也开始幸灾乐祸，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幸灾乐祸，弱水在风尘之中数年，心思缜密灵活，情之一字看得比谁都透彻。
瑾瑜看着笑的地阴险的两个人，直觉翔染要倒霉，于是他也开始幸灾乐祸。
而外间的才子和佳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等着上菜等得不耐烦的、不厚道的、三人的掌握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