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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博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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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丸莲耶。”赤井喊道。
“把你的监控转到岛西二号出口。”
人鱼岛,环岛公路。一个车队正在掉头。
五十多个黑箱本该前往码头,但那里发生了爆炸。原本接应的货船沉了,连同搬上船的生物仓。
领头的人接到通知,要求立刻返回实验室。可岛只有这么大,西岸路线只有一条。他只能掉头。
公路旁立着一排灯,每隔三盏就有一个摄像头。这些东西前几年冒出来,眼睛一样转个不停,说不出的古怪,居民投诉了好几次也无济于事。就像现在。
不知为什么,最近的那盏微妙地,闪起警示的红色,发出滋滋声响。
一辆车被炸向五米高的空中。
地面向上鼓起,又猛得塌陷。巨响与气压震碎所有车窗,几十块碎玻璃向外同时喷溅。随即,那辆车车顶着地砸了下来。
公路陷入火海。几公里外,大厅已经交火十分钟。时间显然更偏向死人,赤井想,但至少他可以让突然两个字偏向自己。只要乌丸莲耶现在把镜头转过去。
屏幕里,那张脸肉眼可见地凝固。下一秒,爆炸声浪传入大厅,地板颠簸起伏。
子弹疯了一样从地面射上来。
脚下。密集交错的钢筋被子弹不断击中,溅开金属碎末。本能驱使赤井向左,刚躲开,一道火线就贴着脚踝飞过,裤腿布料被哗地撕开。紧接着,一个人从上方坠落,重重摔在他的右脚边。
小腿外侧,尖锐的灼烧正在消散。还活着。赤井迅速蹲下,将人拖进身后钢架交错的掩护处。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乌丸莲耶正在愤怒,尽管不伦不类。那似乎是某种计算与模拟的结果,但钢架下方敌人突然加剧的火力与近乎疯狂的攻势,足以证明那团乱撞的数据流比愤怒还要愤怒。
乌丸莲耶,赤井发出笑声。枪响依旧密集。
“知道我为什么带人堵在这吗?”
淡蓝色的眼睛,盯着赤井藏身的方向。
“你堵住了吗?”乌丸反问。
“难道你出得去?”
“别忘了你现在还困在天花板上。”
“那是我自己想过来——”赤井用着有趣的语气。
“你现在一定很好奇,我究竟是怎么找到这,又是怎么知道你接下来想做什么的。门口明明守着自卫队,降谷正晃明明告诉你整个东京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我还是来了。”
乌丸莲耶的脸阴晴不定,细密的噪点不断闪烁,重新排列,直到在嘴角聚合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琴酒说你沉默寡言,没想到,你本人这么爱说废话。”
“我带人专程来跟你谈谈,怎么能算废话?”赤井回答。“你想搬走,对吧。”他看向曲面的墙壁。
“东京乱了,你想把那些珍贵的身体运走一部分。可惜,你晚了一步,所有通往码头的路都已被封死。于是你联系降谷正晃,希望他再派一艘船。也许他会告诉你马上安排,但这艘船你永远也等不到了。你在这里跟我耗下去,唯一受益的就只有降谷正晃而已。”
穹顶下的枪声一断,屏幕里发出呼呼的哨音。大厅是圆的,钢筋隔着空隙。回音折射的方向变得异常诡谲,听上去在耳后,转过头,竟还在耳后。
那是乌丸莲耶的大笑声。
“笑什么。”赤井冷淡道。
“又提降谷正晃?是不是我刚才没有中你低劣的离间计,着急了?”
“我听上去着急吗?”
“难道不是吗?”白色噪点变得锐利。
“别告诉我,你只是单纯来送死的。”
赤井露出冷笑。大片淤积的黑色挤在门口,分不清谁是活人,谁是尸体。白色地砖被黑色逐渐填满,红色的血在流。一切都格外清晰。乌丸莲耶,你恐怕没搞清楚状况。他说。
“伦敦,东京,纽约,悉尼,苏黎世,新加坡,迪拜。告诉我——”
铁铸的乌鸦掉在地上。人们交换对话,将对方杀死。赤井不紧不慢道。
“你想搬到哪?”
乌丸莲耶顿时沉默下来。
七座城市,七个孩子,等待母体回归巢穴。乌鸦在啼叫,因为巢穴在高山上。圆圆的眼睛,飞不走的好孩子,围堵在鸟窝里,变成三种颜色。
赤井没再说话。他需要这个沉默足够长。一个人的目的一旦暴露,就会任人摆布。
终于,乌丸谨慎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贝尔摩德招供的。”
“她被抓了?”
不。赤井回答。“她弃你而逃了。”
“不可能。”
“她想活着,这很难理解吗?”赤井说。
“她还告诉FBI,这些年你一步一步助降谷正晃爬上首相之位,用A药与这一套系统换取土地资源,复制身体。后来,他将A药二度开发,利用这一切操纵政敌。如果降谷正晃不听话,你也可以随时解除他的权限,听上去很完美吧?”
反问的语气里,淡蓝色眼睛停止转动。赤井用着不经意的语气。
“可是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你跟他合作,你的棋子就越来越少了。”
他停顿下来。
“一开始,他派降谷零来刺探你。后来,琴酒死在联合行动中。不久前,朗姆带去伏击我们的克隆体也全军覆没,而当时,降谷正晃的人就站在门外。”
似笑非笑地,赤井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
“看看自己周围,你已经无人可用了。现在,我正在杀光你最后的兵力,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而已。”
画面短暂失去动态。片刻后,乌丸搜索出一个合适的表情。他发出淡漠的嗤笑。
那又如何。他轻声道:“只要我在这里杀了你,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你想杀了我,利用降谷正晃搬走,再解除他的权限。”赤井尖锐地指出。
“如果他保住我的克隆体,我为什么还要解除他的权限?”乌丸说:“只要你死了,我就可以搬走了。”
“你搬不走。”
“谁还能阻止我?”
“降谷零。”
乌丸莲耶再次大笑起来。他听到类似蚂蚁绊倒大象的故事。“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么可笑的结论。”四周传来尖锐的啸叫。“波本?他拿什么阻止我。”
赤井平静地说。
“如果他告诉降谷正晃FBI的计划呢?”
叮铃铃——
降谷零跪在地上。离他最近的人腿断了。
那人一直蜷着身体,失控干呕,白森森的骨茬从裤管刺出。另一个人脸贴地趴着,身体剧烈抽搐,十指肿胀,指缝里塞满紫黑色淤血。
屋里没有惨叫,真正的酷刑是叫不出来的。断肢,淤血,在令人晕眩的腥气里,电话铃足足响了有一分钟。
黑色座机,加密专线。只有那个人能打来。降谷正晃并没有理会。他缓慢收紧手指,几乎捏碎降谷零的下巴。说——
“FBI去人鱼岛干什么?”
极轻的,像是肺部终于获得氧气。降谷零没有挣扎,目光越过降谷正晃的肩膀,落在那部电话上。
“父亲,你不接吗?”嘶哑,却非常清晰的声音。他抬起头。“乌丸莲耶正急着让你再派一艘船呢。”
电话顿时停了,空气也全部倾斜到那个方向。寂静里,降谷正晃弯下腰,近距离地,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零抬起头,嘴角勾起足以惹怒任何人的弧度。
降谷正晃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知道有船?”他用着威胁的语气。
降谷零眯起眼睛。哈!他发出短促的嘲讽。疯狂的白光冲过来注射进血液,下一秒,他主动把颈动脉贴在对方的手指之下。
“动手。”
降谷正晃愣住。似乎是嫌对方不够用力,零向前,将咽喉深深地嵌入他手掌中。
“动手啊——!”
两个人的血液迅速涌上头顶。有一个瞬间,降谷正晃下颌肌肉剧烈抽动。他想拧断这个人的脖子。毛细血管因为窒息而膨胀,降谷零在耳鸣中扯开嘴角,拼命地,睁大充血的眼球。
突然,降谷正晃把手指全部松开了。
降谷零摔回地上。他大口喘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他笑得浑身发抖。
“降谷零!”降谷正晃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当然不敢。”零呼出一口气:“证据找到之前,你根本不敢动我。”他低头,看着对方手上的青筋。
好了降谷正晃。他直呼其名。“把手松开。”
“你想要解释。”
“我就给你解释。”
空气里有一种矿泉水混杂血液的气味。那是权力被戏弄的副作用。降谷正晃看上去咬牙切齿,但他再次放开手。降谷零咳嗽两声,竖起自己的衣领。
“十七年前,你把外务大臣的意识上传到乌丸莲耶的系统里。”
“然后,阿曼达发现了。当然,朗姆把她杀了——”
零故意停顿在这。降谷正晃抱起双臂,不置可否。空气里有风机运作的嗡鸣,也许还有更远处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永生啊。他说。
“你觉得华盛顿那群人,会对着这种诱惑无动于衷吗?”
降谷正晃愣了一下。虚张声势,他想。至少他掌握的情报是这样。昨天他将事情定义为内部斗争,而对面的回复是默许。只要不碰横须贺,只要航母开的出去,美国不会管自民党死绝了没有。
“开始说梦话了?”他发出不明意味的哼笑。
降谷零也跟着笑了笑。“那你就当FBI是去人鱼岛观光的吧。”
降谷正晃不再说话。他开始估量着一切可能性。如果是真的,那么美国在意的,是否只是乌丸莲耶,他跟乌丸莲耶的关系呢,他所掌握的底牌,那边又知道多少?不动声色地,他给降谷翔一使了个眼色。
站在阴影里的人走了出去。他决定继续试探,于是故意毫不掩饰,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这样吗?他问道。
“别告诉我FBI也派了一艘船,指望乌丸莲耶看到星条旗,就自己从海里游过去,爬上他们的船?”
降谷零俏皮地笑出声。
“父亲,这些年不打交道,没想到你这么有趣。”他抬起头,眼里满是锋利的愉悦。“我再告诉你一些更有趣的事吧。”
“伦敦,东京,纽约,悉尼,苏黎世,新加坡,迪拜。”
屋内的人面面相觑。他们看向降谷正晃,但降谷正晃没有任何反应。这些地名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列举皱了下眉。降谷零立刻捕捉到刚才稍纵即逝的停顿。
果然,我猜你也不知道。
“这是乌丸莲耶七个服务器的地址。”
他解释起来。父亲——
“这些服务器可是非常重要,只要其中五个还在运行,乌丸莲耶就能继续给自己的克隆体加载意识。”他说。在我动身前,五眼联盟就已经联手苏黎世,新加坡与迪拜,锁定其中六个坐标。从现在起的任何一秒,它们都有可能被炸毁。你猜猜——
降谷正晃的眼瞳跳了跳。降谷零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
“这种情况下,乌丸莲耶会不会爬上美国人的船。”
信息开始不对等。房间里一时错愕。降谷正晃维持住那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似乎只要这样对视下去,降谷零就会露出马脚,以证明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可是零的微笑始终在挑衅。他忽然确定,面前这个人说的就是实话。半晌,他低沉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贝尔摩德告诉我的。”零说:“你不是帮她逃了吗?”
“贝尔摩德?”
“想必你们很久联系不到那个女人了?”
“她凭什么告诉你这些?”
“当然是因为怕死。她招了后,FBI就把她送出日本了。”
降谷正晃发出短促的气音。不可能。他笃定道:“如今四处封境,她不可能出得去。”
“这话就说得大了。”零回答:“你还能封得住美军的基地吗?”
“你是说,你有本事让美国人送贝尔摩德出境?”
“怎么?”降谷零的嗓音悦耳起来:“不是你自己说的——我在跟FBI合作吗。”
降谷正晃没有立刻回答。傲慢露出底色,当然,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承认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得不舍弃的方向。美国人不仅介入了,还把枪口塞进乌丸莲耶的嘴里。而他,不能派出船。如果这样做了,就坐实了他与乌丸莲耶的关系。所幸,尽管没有明确表明,面前的人似乎只知道他与乌丸莲耶的第一层关系。
零看着那双动摇的眼睛,并没打算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父亲,他说。现在,乌丸莲耶恐怕都要急死了。
“美国人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乌丸不合作,他们就会逐一炸毁服务器,并且清理掉岛上所有剩余克隆体。而你,也会失去祝你上位的得力打手。”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起来。铃声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单纯的,在昏暗的屋子里发疯。理智拒绝正视它,好像正视会导致理解,理解会导致疯狂。这种动静似乎让降谷正晃下定决心。
怎么。降谷零依然跪在地上,双臂被狠狠压制。
“你不打算接吗?”
降谷正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嘴角毫无意义地扬起。降谷零立刻读懂他此时的意图。
“你不准备救他了。”
“当然要救。”降谷正晃转过身:“但不是现在。”
“你想借刀杀人?”
降谷正晃的眼神里立刻露出欣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不错,他说。
“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什么要错过?”
“你就不怕美国人动手吗?”
降谷正晃蹲下来。告诉FBI。他伸出手,拍了拍降谷零的脸。
“让他们现在就动手。最好,只剩下日本的这一个。”
降谷零不再出声。有那么一瞬,狡黠的光在眼底闪动。那是房间昏暗的缘故,降谷正晃确认自己看错了,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恶毒的轻松。
让他们炸。他说。
“我倒是很想看看,美国人究竟有没有胆量彻底炸毁人鱼岛。实验室在地下,上面住着不少居民。”
“你就不怕乌丸莲耶答应他们?”零冷冷道。
降谷正晃恢复刚才傲慢的俯视。“只要他无法登上美国人的船,就会困死在日本的岛上。”他说:“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理想的结果吗?”
“如果他把你供出去呢?”
“明面上,我和他毫无关联。”降谷正晃说:“只要证据毁灭,就算他亲口承认,又有谁能证明我参与其中?别忘了,他已经死很多年了。”
所以。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降谷零的头发。
“你的牌出完了吗?”
零被迫仰起脸,额发散开,露出那双眼睛。降谷正晃往眼睛的最深处看去,再没有任何遮挡。他想掘地三尺,找到降谷零隐藏的一切,最好是心虚,慌乱,与赤裸裸的堂皇。可同一秒钟,降谷正晃突然觉得降谷零根本没有在看自己。他回过头,看到墙上有一只挂钟。这没有任何道理,他再次与降谷零对视,终于,满意地看到了自己想看见的。
寂静。戛然而止的挣扎。
紫色的眼睛。窒息产生的红血丝,受到重击的玻璃一般,塞满恨意,不甘。很好。降谷正晃大步走向身后的电话。
“封锁海域。”他命令道。
“从现在开始,任何船只禁止靠近。”
时间急速流淌。
“乌丸莲耶。”
赤井换上新的弹夹。
“你猜降谷零说完这些话后,降谷正晃会做出什么选择?”
枪口缓缓抬起,对准屏幕里没有血肉的脸。他决定给足对方理解的时间。
“如果现在给他一个机会。”赤井平静开口:“让他借刀杀人,毁掉你所有克隆体,摧毁你七个服务器里的六个。将你困在这里,失去所有人手,失去外部所有节点,只能依附于他。”
修长的手指贴上扳机。
“你说,他会怎么选?”
房间弥漫着血液凝固后的气味。电子深处,乌丸莲耶的沉默以一种高速而无声的方式进行着。赤井继续说道。
“你刚才说我在离间你们。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怎么想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怎么想你。这种生死关头,他与其同你一起合作 ,还不如相信一个困在电路板里的工具人。”
“所以,已经十分钟了。”
他抬眼看向屏幕。
“你的电话打通了吗?”
寂静。
谈判的实质并非劝说,而是强迫对方理解自己的弱势。乌丸莲耶或许以为自己还在思考,权衡的过程总是令人不适。
赤井扣下扳机。他不介意浪费一颗子弹,毁灭这个犹豫不决的时刻,好让对抗抵达对话。
乌丸莲耶。他沉声道。屏幕里的人已经沉默太久了。
“让你的人放下枪。我们来好好谈一谈如何。”
*
人鱼岛。居民呼叫了一晚上警察。
可警察不会来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派到这座岛上。
世上所有的权力,野心与欲望,不会随着死亡消散。即便是死了的乌丸莲耶,也同样明白这件事。他在世上活了足够长,也死了足够久。他让自己永生,以换取另一种形式的恐惧。
他恐惧人类的弱点。欲望、权力、对永恒的贪婪,像被捏住的葡萄,轻轻挤压,就会恰到好处地膨胀。
你不会是想说。他讽刺道。
“如果我拒绝,你们就会立刻摧毁我的七个服务器?”
“非常正确。”赤井回答。乌丸发出嗤笑。
“你觉得这样可以威胁到我?如果你们想炸,现在就可以炸掉。你费这么大功夫进来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绿色的眼底闪过两道蓝光。赤井抬起眼。问得好。他说。
“其实FBI感兴趣的不是你的命,是接管你的系统。”
乌丸莲耶发出刺耳的笑声。接管我?他重复着。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任由你们摆布?”
“因为你怕死。”赤井回答。半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微微一动。
“哦,我忘了,你已经死了。但显然,你还能再死一次。”
四处再次传来啸叫。“你想利用我?”乌丸说。
“为什么不能?你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有利用的价值,应该感到高兴才是。难道你更希望自己被炸死?”
“那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不就是忌惮降谷正晃控制的人数不明,身份不清,连解除控制的方法也不清楚。一旦动手,那些人怎么办?”
赤井露出讥讽的笑。乌丸莲耶。他说:“你不愧是组织首领,还能想出这么高尚的理由。你猜,美国的军队在不在乎?”
“如果不在乎,你又何必亲自来这个地方一趟呢?”
“来通知你。”赤井回答:“你还有最后一分钟。”
乌丸莲耶再次沉默。赤井面无表情地开口。
“摆在你面前有三条路。一,跟我耗下去,你的大部分克隆体都会死掉,最后彻底沦为降谷正晃的工具。二,拒绝我的条件——”
他补充道:“你将被永远困在日本,或者永远消失。三。”
乌丸莲耶突然打断他。
“答应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谈判结束了。
赤井微不可查地放松手指。提出条件就是退让的第一步。
“活着。”他简短道:“美国的船会开到这里。你把克隆体搬上去,然后,为美国所用。”
“我要跟你的上司对话。”
“不,你跟我对话。”
“打电话给你的上司。”
“跟我谈,否则我会立刻让计划开始。”
乌丸莲耶看着他。
“你马上就会听到直升机的声响。”赤井说:“我们的人已经来了,并且马上就会占据这座小岛。”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在我们动手之前,你愿不愿意合作?”
“让他们撤到安全距离之外,所有直升机全部降落,直到我确认你们所说的是事实之前,任何人不得踏上人鱼岛一步。”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赤井回答:“降谷正晃不会来救你,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把FBI纳入你的权限。”
“你展现诚意,我才会给出诚意。”
“十秒钟,放下枪,将FBI接入权限,否则我将停止沟通。”
“让你的人停止推进,在岛外待命!”
“五秒钟。”
“让你的人停手!”
“还有一秒。”
顶灯在乌鸦的喉咙上闪过一道白光。
“好!”
赤井秀一露出微笑。
好。乌丸莲耶喊道。我答应你。
*
电话已经很久没有响起。
降谷正晃来回走动。他走到墙壁,停住,又折返。这不能解决问题。他现在甚至不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父亲,别转了。”降谷零颈间的深红色淤痕渐渐显露。他嘴唇青白,语气愉悦。
“你再转下去,我头都要晕了。”
降谷正晃愠怒地眯起眼睛。
“你想问的问题,我都已经回答了。”零沙哑道:“正如你所说,我的牌早就出完了,所以你现在问什么,我就会答什么,只是你不信而已。”
不合时宜地,灯光跳动两下,一把打掉降谷正晃手中的牌。他低下头,看着降谷零跪在地上,而这种身体姿态显然不能表现屋内的支配与服从。零不耐烦的开口。
“你问我FBI去人鱼岛干什么,我告诉你了。他们是真的对乌丸莲耶那套东西感兴趣。你问我大冈留给我了什么,我也告诉你了。他留给我一封信,信里说,他与你一同犯下格力高案,谋取大选资金。他还说,你策划了新干线爆炸案,参与长野军火走私案,并利用职权暗杀政敌,残害警察。”
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
“每一条,每一件,都记得非常详细。你到底还有哪没听明白?”
降谷正晃居高临下地看着零。招也要招的彻底。他说。
“这些证据现在都在哪?”
“我已经告诉你了。”零回答:“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只放在一个地方。你别急行吗?”
悄无声息地,墙上的时针滑到下一格。赤井低头看了眼手表。
“你既然想要谈判,就该拿出谈判的诚意。”乌丸莲耶说:“让你的人去准备船,把通道让开,把我的东西运出去。你,跟我来主控室,只要我的东西运走了,我就为你们接入权限。”
可以。赤井回答。“让你的人全部出去。”他命令道。
乌丸连耶在屏幕里举起手。
大厅里,尚且存活的黑衣人退回到了门外。
“再后退五米。”赤井平淡开口。“把门关上。”
乌丸莲耶眯起眼睛。但很快,他回应道。可以。
“你要卸掉你的枪。”
沉默。几秒后,天花板上,先后落下两个短促的金属声。
赤井照做了。他向着屏幕举起双手。乌丸莲耶在屏幕中点头。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撤离,越走越远。
“好。”他说道。
淡蓝色的光里,危险的中心。
乌丸莲耶注视着天花板。
赤井从那里跳了下来。
*
“秀一,看这里。”
赤井务武拿着手电筒,照亮墙壁间的缝隙。
一个孩子蹲在地上。有东西在闪烁,幽幽的银光。他用手戳了戳。父亲问。
“找到什么了吗?”
“好像是枚硬币。”秀一抬起头。眼睛又圆又亮。
父亲微笑,把手电筒递过去。
“去把它拿出来。”
秀一用嘴咬着手电筒,用力撬动地板。吱呀一声,他看到一个小小的暗格。
的确是一枚硬币,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奇怪花纹。秀一呼吸都变快了,“爸爸,你快看!”他喊着。
赤井务武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成功了。他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枚硬币原本属于谁呢?”
秀一愣住。他想了几个答案,可是父亲的手机响起,讲着日语离开了房间。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仍在走廊里。
这里与方才的大厅不同,墙壁和天花板十分通亮,全都被巨大的,完美的拱形屏幕覆盖,没有衔接缝隙。白色噪点一路流动,从大厅延伸至此,变化着,不断拼凑成人形,走在赤井身旁。
两人一路无言。赤井的耳机亮起绿光,而乌丸莲耶也没有要求他摘下。通讯里,指挥中心同样静的可怕。
大约走了五分钟,他们停在一道铁门前。这是哪?赤井问。乌丸莲耶没有回答,屏幕里,白色的流体突然冲向门的边缘,击散的,布朗运动的台球一般。它们彼此撞击,反弹,混乱中,从隐藏的入口滚落到门后的世界。流体越来越少,忽然之间,屏幕逐一熄灭。一只血红色,诡异的乌鸦图案从门中央缓缓浮现,张开巨大的喙——
通道随之消失。大门发出乌鸦的尖叫。
一道细长的蓝光从地面升起,垂直贯穿整个空间。
赤井急忙停下脚步。
目之所及,无数模糊的光点在空中悬浮,排列,流转。目之所及都是深色的,半透明的领域。他下意识采取防御的站姿,用力踩了踩。
透明,坚实,冷硬的触感透过鞋底。这的确是实质结构。
下一秒,他倒吸一口气。
眼前的一切全部变成红色。紧接着,他清楚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管道,幽暗的液体在其中流动,血管一般,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每一根管道,每隔几秒,都会一同泛起荧光,然后重新暗淡。
逐渐地,他意识到这些红色竟然各有层次。管道的尽头,地下的最深层,连接着一排排生物舱。舱面泛起淡红色荧光,数以千计,他无法细数,但情报里说大约有五六千个。正如灰原哀所描述的,每个生物舱里都漂浮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闭着眼睛。
他顺着那些血管向上看,这个房间就是一切的尽头。管道越往上越粗,几个合成一个,所有液体都汇集到镶嵌在墙壁中的一座红色透明圆柱里。柱体上下各连接着复杂的接口与压力阀,每次荧光闪起,柱体内就传来轻微的振动。
大门关上。方才急剧拉伸的,垂直的光也终于凝聚。一个人骤然出现在屋内。
赤井目光一沉。
这是全息投影。很难不认出这是谁。半透明,苍白的肌肤,鹰钩鼻,眉眼轮廓与贝尔摩德有几分相似。淡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不再大得骇人,只是似笑非笑地与来人对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赤井脸上最细微的反应。
黑暗不喜欢解释,但盖好的东西,就是给人看的。任何活人都明白这种情绪。
Impressive。赤井淡然评价道。
乌丸莲耶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或许你也注意到了,上面正是岛上最繁华的居民区,任何异常的撤离行动都会立即触发下层的警报。如果有人想以火力强行攻入,除非将上面的一切夷为平地,否则也很难做到。”
赤井没有理他。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穿过整个空间,数着自己的脚步。二十步后,他抵达了另一侧的尽头。
红色的荧光里,他将手郑重地按在那个巨大的圆柱体上,手心里,他感受到生命的共振,无尽冰川中的隐秘心跳。身后,乌丸莲耶的虚像缓缓飘近。
“这是什么?”
赤井轻声问道。
“这是培养液,供养着下面所有生物舱。”乌丸莲耶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的确。”赤井回答,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赤井放在圆柱体上的手并没有拿开。他回过头,看着虚幻的影像。乌丸莲耶阴险地笑起来。
“FBI也不过如此。”他条斯理地说:“你不会真的蠢到以为,我会把这一切交给美国人吧?”
四周的红光骤然闪烁。“我承认,你之前的威胁很有效。”他说:“但很遗憾,就在刚才你一步步走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集结了所有人手。”
虚幻的影子飘到赤井身后。“你留在外面阻击的小队撑不过五分钟。而这道门——只有我的生物验证能打开。如果不是我亲自放你进来,从外面是绝对进不来的。”
赤井平静地看着他。突然,他抬起左手。极细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
我当然知道。他回答。然后朝左下侧的压力阀猛戳下去。
“多谢指路。”
谁也不知道赤井何时握住了这样一只特制的注射器。冰冷的声音传入乌丸莲耶的耳朵。叮的一声——
针尖毫无阻碍地穿透阀门中央的橡胶密封垫,带有明显沉淀的药液倏地冲出,混杂在养料中,顺着复杂的红色管道流走。
乌丸莲耶的全息影像顿时冲过来,虚无的手穿过赤井的胸口,仿佛要挖出他的心脏。赤井侧身闪躲,果断向旁边的金属柜体闪去,借助高大的设备柜遮住自己的身体。
“你干了什么!”
虚幻的影子分裂成两个,四个,十六个,堵在屋内所有地方,对着赤井大喊。
“你到底刚才干了什么!”
主控室外传来密集急促的脚步声,那是乌丸莲耶试图召唤自己所有人手。但几乎同时,外面再度爆发出剧烈的交火声与爆炸声。方才小队的人早已按照计划占领高处,正在强行阻击所有接近主控室的援军。
赤井抬起头。他站在阴影中,看向那双虚假的眼睛。
绿色的,深邃而冷的冰。
“你听说过赤井务武这个名字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两双眼睛,相隔一百年,在阵阵红光中对视。乌丸莲耶愣了一下。
“他是我的父亲。”
赤井轻声道。
“And you killed him.”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