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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博弈(一) ...

  •   这里的风不对劲。

      死胡同,空气本该不动。可风却紧紧贴着地面,往反方向爬。

      降谷零从拐角冲出来,头顶的路灯一闪而过。

      这里是银座,两侧布满商业立面,品牌标志早已全部亮起,没有岔路,也没有遮挡。再过一个小时才是早高峰,在这之前,霓虹灯的唯一作用就是浪费电源。

      比如现在。

      降谷零跑到主街,道路在这里豁然拉直。

      “站住!”

      身后有人大喊——

      很好。

      他回过头。

      “行动开始。”

      耳机里传来声音。

      “你们有两分四十秒的窗口。巡逻灯会停在拐角,别上堤面,贴着背坡。”

      福井县,若狭湾。夜视镜里,人鱼岛从天空挖走一段狭长的轮廓。橡皮艇熄了火,只剩桨叶贴水前推。这里礁石很多,全都覆有白沫。

      赤井抬起两根手指。

      海面没有反光。众人踩进浅滩,海藻迅速黏上靴底,一踩就滑,所幸脚步声被涨潮的浪混淆。海水刺骨,但水中阻力也极大,几步之内,腿就冻得发麻,却又偏偏走出一身汗。

      他们将橡皮艇放气折叠,塞进礁石缝隙。岸边有一颗向海面倾斜的树,树下是一条狭窄的坡道,坡道两次急转而上,尽头有一座岗亭。一旦有人从岗亭探头向下望,所有贴在墙边的人都会暴露无遗。

      赤井抬拳,压低枪管。队伍刚蹲下,光柱就从他们胸口前方半米远的地方扫过。头顶传来脚步声,踩落的砂砾滚落下,掉在肩膀上。

      “我说,这到底是演习还是真的?”

      年轻士兵缩着脖子,无精打采,晃着手里的电筒。年长的士兵竖起衣领。

      “一级戒备演习。怎么,你怕了?”

      年轻士兵往身后指了指,压低声音:“半夜三更把咱们从被窝里拖出来,还配了实弹,就为了守个外圈?我刚去换岗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那些人跟雕塑似的。”

      年长士兵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他呵斥道。

      “不是。”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我跟那哥们儿借火,他站在风口,沙子进眼睛都没反应。这鬼天气,我们冻成这样,他们连抖都不抖。我现在甚至觉得那些人的脸…”

      “闭嘴!”年长士兵的目光突然闪烁,打断他:“上面不让问得就别瞎打听。反正我们的任务只是守住外圈,其他的你知道越少越安全。”

      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重新举起手电筒继续巡逻。他跟了几步,手摸进口袋,突然说道。

      “等一下。”

      前面的人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门禁卡掉了。”

      “还不快去找。”

      “丢了我明天就完了。”那人嘟哝着,转身往回跑:“你们先回去——”

      路面漆黑,士兵揉了揉眼睛,掏出手电,查看石壁旁的野草,竭力分辨黑暗中的轮廓。

      门禁卡大概掉下去了,但底下太黑,什么也看不清。犹豫片刻后,他向前探了探身体,扬起手电。

      下一秒,黑夜里亮起一排镜片。

      士兵瞪大眼睛。手电掉在了地上。

      刚才一记侧掌重重击向他的颈动脉窦。他翻动着眼睑,四肢迅速松弛。赤井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捞住那人领口,拖进路边的阴影。然后,重新戴上夜视镜。

      冰冷、颗粒感极强的单调绿色重新覆盖视野。一个小时后即将日出,地平线泛起了诡异的,青灰色的预感。那是即将到来,暴烈的,吞噬一切的晨曦。

      四百公里外的东京。

      降谷零飞身横穿马路,一把扯断银座的动脉。

      脊椎上的寒意比眼睛更快。不用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三个人。

      “混蛋!” 身后传来刺耳的急刹声。一辆载客出租车为了避让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直接顶上出租车车身,紧接着就是连续追尾的沉闷撞击。

      散落的保险杠与大灯铺满路面,安全气囊全部弹出。有人晕乎乎爬出车门,摸向自己的后脑勺。红绿灯麻木地变化颜色,不出意外,今晚的交通新闻将是眼前的十字路口。

      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但降谷零没有动。

      他低下头。胸口偏左,白色衬衫上,有一枚安静的红点。

      激光瞄准器,来自二百米外。这个距离下,痛觉神经最快每秒三十,子弹每秒九百米。整整三十倍的时差。如果那个狙击手手滑,他甚至来不及在死前眨眼。

      “跑啊?怎么不跑了?”

      唰。

      三辆黑色轿车围拢过来。车灯同时亮起暴力的强光,从左,右,背后各自切入。零站在光柱之中。

      光柱里飞舞着细小尘埃。零缓缓举起双手。

      “转过来!”有人喊道。

      零照办了。致盲的光线里,他维持着投降的姿势,随便找了个方向转身。

      “狙击手,强光,封锁线。” 他眯起眼睛,大声道: “降谷正晃就是这么接自己儿子的?”

      四周短暂的静止。紧接着,围观人群发出压抑已久,密集的嗡鸣,关于丑闻的兴奋。一记重击腹部的枪托回答了他,零甚至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一只皮鞋又踹在他的膝盖上。

      零重心一沉,直挺挺跪下。几双手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压向地面。

      “老实点!”

      他的手腕被反扣到背后,带上手铐。然后被搜身,卸枪。

      “带走。”冷冷的声音说道。

      黑色的头套罩了下来。

      天亮了。

      地平线出现一条极薄的红边。赤井抬起头。

      一双靴子已经在他头顶停了十分钟了。

      这里是信号塔。塔约三十米高,塔身结构细长,塔腹处交错着强化钢梁与横撑,可以承受沿海的强风,也可以形成让成年人躲避的狭窄空间。这样的塔,只能用高能聚能装药炸掉。一组炸药,足以让整个塔身折断。

      炸药安装并不难——封装件紧贴主钢梁,拧紧四颗螺丝,遥控□□,打开保险。整个过程如果超过两分钟,不用别人开口,赤井会自己主动申请重修训练。

      不幸的是,有人喜欢在他头顶散步。

      海面在远处泛白,塔身挡住了大半光线。赤井所在的位置被上方一块向外延伸的钢板遮挡。唯一的光源,是铁格栅地板缝隙里漏下的一点微弱的天光。

      “他进去了。”

      耳机里突然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日语报告,五秒延迟后,同声翻译的英文也传进来。

      赤井按掉翻译。那人继续说道。

      “比想象中要快,我们的人跟他们的人都在跟,没敢靠太近。你们那边呢?“

      “还有五分钟。”另一个人回答。

      赤井抬手看了一眼表,并不打算把最后这几分钟完全交给运气。他必须思考将头顶那人引开的方法,方案有两个,等靴子挪开,或者把靴子挪开。这取决于他准备给自己预留多少时间。

      日出的光贴上塔身。

      “喂?”

      头顶那双靴子突然移动。那人走到一旁接电话,侧身背对下方。赤井迅速探出身体——

      “不用上来了,这是最后一班。上面说那些东西已经开始搬了?”

      赤井飞快地往封装件上拧剩下的螺丝,他能听到通话的每一个字。

      “不清楚,肯定是走船。那些设备体积太大,直升机根本装不下。”

      头顶的人继续说道。赤井看了一眼他面对的方向。三十米的高处,视野毫无遮挡。码头停着一艘巨大的货船,甲板堆满箱子和设备,远远一片黑色的块状。他早就注意到了。

      “不知道,我是昨天被调到这里的。反正说是先撤地下那些人,我们是最后一波,等他们撤完就能走了。”

      风刮过来,那人低头骂了声,拉紧外套走到一旁。与此同时,铁格栅下,赤井将螺丝帽拧进螺丝,视线浓缩进这几厘米之间,只要再拧一圈——

      脚步声毫无预兆的折返,那人摸出口袋里的烟,心不在焉,几次拨动打火机都没有打着。他大步走到赤井正上方的背风处。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赤井的工具。

      赤井急忙收回手臂。很好。

      叮——

      塔里最不缺的就是回声。

      先是撞击钢梁,接着一路跳着往下掉。

      螺丝帽掉了下去。

      头顶的人急忙蹲下,打开手电,警觉地沿着缝隙向下扫。光束开始胡乱扫射,毫无章法地探向每个可能的藏身之处。赤井屏住呼吸。刚才,一束光打在他身侧的钢架上,距离膝盖只有几厘米。

      他的左手缓缓滑向腰侧枪柄。

      海浪与堤坝,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格栅上方的脚步在他头顶原地踏步。赤井盯着远处的天空。他现在有一个相当简单的选择,按下扳机,然后,塔上会掉下一个坏人。

      但头顶的人不是坏人,也没有非死不可的必要。赤井屏住呼吸。向自己解释为什么放走一个不知情的活人,总比解释为什么杀掉一个人容易。

      四周的一切都慢下来,那里尚且一片漆黑,但直觉告诉他,先不要开枪,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只需要再忍耐一会。

      如果电子表上的读秒正确。

      就在那个瞬间,海面亮了。一道剧烈的火光冲破黑暗,紧接着,爆炸的声浪才压过来,停靠在西岸码头边的货船被瞬间点燃,舱顶的金属飞上天空,然后砸落在地。船上的人惊恐地大喊,四散逃窜。头顶,原本还在向下扫视的人也惊呼一声,连退数步,急忙奔向信号塔的电梯。

      “完成。”耳机里传来同组人的报告。

      赤井松开绷紧的手指,重新探出身去,将备用的螺丝帽拧紧。确认炸药稳固后,他一把拉紧腰间的绳索,顺着塔架迅速滑下。

      远处,守卫的自卫队听到刚才的爆炸,也匆忙跑向码头。

      身后,不起眼的灰色检修间前,拉满了警戒线。

      另一道警戒线抬起。

      降谷零腰后被人狠狠一推,踉跄跨过门槛。

      脚下突然出现台阶,他脚尖下意识去探,立刻被身后的人猛推一把。降谷零重重踩空,脚踝一歪,脚跟狠狠磕在下一级台阶边缘,身体失去平衡,险些直接栽下去。他挣扎站稳身体,面前那块黑布像抹布一样堵在鼻周,早被自己的呼吸浸透。

      大概又下了两层楼,他终于被推着走进一间屋子。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周围骤然凉下来,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脚步声的回音叠加,碰撞。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被按进金属座椅。有两个人按住他的肩膀,然后解开手铐,容不得他反应,手臂就被粗暴的,强行绕过椅背重新锁紧。降谷零嘶得一声——

      头罩被一把扯了下来。

      骤然扩大的视野。他的眼前短暂失焦,一阵模糊。房间比想象中要暗得多,灰色的水泥墙壁有一排排嵌入式白色灯条。室内很大,没有窗户,也站着不少人。

      他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那么令自己厌恶。

      降谷正晃站在他的正对面。

      “瘦了。”他说。

      “托您的福。”降谷零活动了一下肩膀:“在监狱里呆了一天,又在街上逃了一整晚。”

      话音刚落,有人从侧面的阴影里走出,向降谷正晃鞠躬,然后横在二人之间。

      降谷零还没看清,两颊就被一把捏住,被迫张开嘴。对方手劲很大,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指在口腔内壁和舌下刮过。没有毒囊。那人甩开他的脸,紧接着开始搜身。顺着肋骨向上,滑向颈后,最终那只手停在衣领。

      嘶啦一声。降谷零目视前方,衣领被徒手撕开。一颗白色的药丸滚在地上。

      那人捡起来,递上去。降谷正晃斜眼看了看,挥了下手。

      “还能跑,说明有些问题你还是没想清楚。”

      他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降谷零嘴角微微一扯。

      “这是我想清楚了,就能解决的事吗。”零说。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交错。灯光从左侧打过来。降谷正晃的脸被鼻梁阴影一分为二,一半似笑,一半极其阴险。降谷零毫不避让的与他对视,同一束光也分割开公安的脸。一半眼神极度冷静,像是要把一个人的最深处挖透,另一半凌厉,锋利,几乎要将对方的胸口剖开。

      鼻翼,颧骨,眼尾。所有不够高贵的脸部肌肉紧绷着。两人的视线寸步不让地针锋相对。尽管没有一个人讲话,但在无声的几秒钟里,似乎完成了一次比言语更加精确、更加迅疾的交涉。

      几秒后,降谷正晃突然笑了。他抬起手,向身旁的人示意。

      “把手铐解开。”

      身后的人走上来,房间四角的摄像头,跟着那人缓缓转动。降谷零的手臂被拉得笔直,松开后,他将手腕举到眼前,转了一次,又转回去。

      降谷正晃看着他。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府中地下联络中心,对外宣称为灾害基地,对内没有公开平面图。”

      降谷零头都没抬。

      “很好。”降谷正晃赞赏道,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带你来这里,是想要跟你聊聊。

      “你可以放松一点,我们没必要像审讯一样。”

      降谷零扬起眉毛。他并不打算配合,让审讯对象放松也是审讯的一部分。

      放松是吧。椅子发出短促的刺耳声响,他站了起来。

      “不许动!”有人惊慌喊着,摸向枪柄。降谷正晃举起手,示意他们无须大惊小怪。

      降谷零大步穿过举起的枪中间,走到降谷正晃身后的桌子旁,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然后。

      他将水倒在手心,开始洗手。

      水在木地板荒唐可笑地摊开,众人面面相觑。降谷零这种眼神令人感到冒犯,即使像今天晚上这样,被套着头套押送到这里,他仍是这个眼神。很快,半瓶水都倒了出来,在众人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降谷零换了个手,继续洗。

      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地上的水蔓延到众人脚下。这种沉默让自己的人看上去都愚蠢且被动,但首相的嘴角只是浮起冷笑。

      小零啊,他这样称呼道。

      “你在警察厅已经多久了?”

      降谷零回答。“不算短。”

      “记得你从警校毕业的时候,是在九月吧?”降谷正晃轻咳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不过后来,我们之间也只说工作上的事了。”

      降谷零一下子笑出声。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他放下矿泉水瓶。

      灯光仍从左侧落下,两个人的表情却不似刚才那般难以分辨。降谷正晃仍然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降谷零垂下眼,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试探,也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有一种被长期压住,终于抬起头的结论——

      “那你还想聊什么。”

      降谷零的声音很轻。他看着墙壁,那里没有窗户,但神使鬼差的,他想起毕业的樱花。教室外,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交错。

      他将手贴在水泥上。那是隔开一切的,不连贯的时间,在空无一物的墙之外。就在几天前,他曾走近这扇窗,然后恰到好处地发现,每一片樱瓣都是手掌拍击留下的血手印。

      他转过身。还有——降谷零说。

      “你记错了。”

      一阵可怕的寂静。

      “我毕业的时候,是三月。”

      他走到降谷正晃面前。

      一阵可怕的上膛声。

      又是一阵可怕的寂静。

      零突然提高声音。我们开门见山吧,他说。

      “大冈是你杀的。”

      ”风见是你派来杀我的,因为你知道我已经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被你害死的。”

      降谷正晃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他整理一下袖口,平视着面前的人。灰紫色的眼睛,出鞘的刀一般看过来。在这间寒冷的屋子里。降谷零露出微笑——

      “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我们彼此都清楚。”

      下一秒,天花板亮起惨白的灯光。

      “是不是?父亲?”

      一扇带乌鸦门环的黑色铸铁门突然打开。

      圆形大厅,中央空无一物。

      穹顶上密布着坚固的方形钢筋,曲面的,银灰色墙面,挂满关机的电子屏幕。大厅外围竖着一圈白石柱,石柱后有几个人,一直在缓慢环绕大厅行走。

      一只黑箱子滑了进来。

      四周的,一直巡逻的人立刻举枪。箱子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大厅正中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警惕可能出现的爆炸或毒气。然而。

      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大厅不再是空的。

      一个人缓步靠近。

      他双手握紧手枪,对着箱子连续射击。箱体立刻出现几个圆孔,一条血线从孔洞中缓缓淌出。

      死了。里面无论装着什么,现在都该死了。

      见状,其他躲在柱子后面的人也走上来。他们警惕观察了一阵,确认箱子真的一动不动后,围拢在箱子旁。领头的人伸出手,一把掀开箱盖——

      头顶,穹顶钢筋的阴影间骤然亮起火光。子弹倾泻而下,没有任何死角。这群人甚至没能发出惨叫身体就被贯穿,就整齐栽进血泊里。

      几乎是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大厅的空气随着红灯闪烁,箱子里的人和刚倒下的人堆在一起。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正如所有人早就知道的那样。

      咔哒一声,柱子后的电子门弹开了。

      有人在白光里动了一下,枪口的反光暴露了他。枪管探出阴影,试图利用开门的瞬间强行突入。然而,穹顶的子弹速度更快。冲在最前面的人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方位,就被巨大的动能掀翻在地。一个接一个,很快,尸体在入口处堆叠,没人再敢冲上前。

      屋内陷入短暂的僵持。

      空气里飘散着火药味,鲜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沿着地板缝隙呻吟。这是对峙最令人讨厌的地方。它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等的越久,越接近令人不舒适的稳态。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了。

      柱子后飞出五枚金属圆罐,冒出滋滋的烟丝,在空中画出几道弧线。

      这并不复杂,遮挡视线是此时此刻最有效的办法。天花板上有人就在等待这一刻。圆罐还未落地,几记单发点射接连响起。所有烟雾弹都在半空被打爆,吐出微薄白烟,落在地上。

      很精准的射击,很少有人能做到。大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对峙。

      门后的人不再轻举妄动,穹顶上的人也没有浪费子弹。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恐怖的东西,恐怖都来自于未知。

      有什么活了过来。

      惨白又无机的光从屏幕里溢出,大厅瞬间白到刺眼。那不是老式显像管的闪烁,而是一种极度昂贵的,丝滑的分裂。光感产生巨大的抽吸声,在密闭的屋子里,形成真实的,物理痛感的真空。令人窒息的吞噬感,气压都向着屏幕的方向陷进去,它开始贪婪地舔舐着地砖上的狼藉,吸干血雾,抽尽那些尸体里残留的最后热量,几乎要把这里活着的一切,包括人类基因里对巨物的恐惧,都吸进那个屏幕后的深渊里。

      一种听不见的,但存在感极强的频率,压迫着所有人耳膜。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脸。

      天花板上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那张脸睁开眼睛。淡蓝色的虹膜铺满了墙壁中央整整两米宽的屏幕。深海之下,几万米水压凝成的实质。它隔着屏幕,冰冷地,甚至好奇地,看向穹顶中央的方向。

      “赤井秀一。”

      他缓缓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既然来了,不妨现身吧?”

      砰。

      一颗子弹从天花板中央射出,击中墙壁左侧细密的电线,整整三排大型曲面屏骤然黑掉,恰好是那张脸的眼睛。

      一个人从钢梁阴影里走出半步,停在火力覆盖的边缘。莱伊在这里,赤井也在这里。这是一个人,共用一双眼睛。他仔细端详着那个人的模样,半晌,开口道。

      “乌丸莲耶。”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回荡开。

      “已经很久——”他说:“很久没有人这样直接称呼我了。”

      比笑声更大声的是枪声。站在前排的人迅速开火,多数屏幕被打落,砸在门口尸堆旁。巨大的面孔融化成雪花状的干扰图案,活的,沿着墙面流动,缓缓渗入那些尚未破碎的屏幕中。很快,乌丸莲耶的眼睛再度诡异地浮现出来,停在刚才枪击反方向的屏幕里,戏谑地看着赤井藏身的方向。

      “打吧,随便你们打。我拥有太多东西。这一百年来,我日夜不停地创造身体,创造生命。你们就算在这里不停地杀,杀上几个小时,都未必杀得完。”

      “我不是来杀你的。”

      赤井冷淡道,枪口既没有抬高,也没有放下。

      “我来跟你谈一谈。”

      门外的人蠢蠢欲动,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乌丸莲耶在屏幕里举起了手。

      一记拳头重重击向降谷零腹部。

      降谷正晃点点头,示意暴力到此为止。降谷零蜷缩在地板上。

      权利的暂停在于惧怕失去实施权利的对象,正如此刻降谷正晃一定会停下,以免降谷零被打晕过去,从而失去问话的机会。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停顿下来:“我就直说了。我之所以还让你坐在这里,跟你废话——”

      “是因为你想要我手里的证据。”

      降谷零咳嗽着打断。他脸色惨白,艰难地,用手捂紧腹部,声音却意外平静。降谷正晃眯起眼俯视着他。聪明,他说。

      “我再问你一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府中地下联络中心。”零说:“有传言,自从平成末期起,这里就被内阁情报调查室用来秘密处理那些无法公开审判的涉密官员。”

      “没错。”降谷正晃双手背在身后:“这些年,被我请到这里的人不多。”

      “我该说自己很荣幸吗?”

      我是提醒你。降谷正晃看了他一眼:“能走到这一步的人,通常都走不到下一步。”

      这种威胁并不新鲜,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确实被打得不轻。他从地上撑起身体,勉强坐了起来。哦。他张开嘴,大概是想说这样的词。话没说出口,一个人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降谷零抬头看了一眼。警视厅的人,那里盛产这样毫无特色的面孔,看了就忘,省的让人记住了麻烦。那人手中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耳麦,几份文件,还有一个小型黑色通讯器。零立刻认出那是自己的东西,在搜身时被拿走了。

      降谷正晃接过袋子,随手抽出几页文件快速翻阅,在某一处停顿了不短的时间,但很快,他的神色恢复自然。浏览完毕,降谷正晃随意地将文件连同塑料袋一起扔道桌上,轻蔑道。

      “不是和FBI一起行动吗?进实验室时不是联手吗?怎么现在,被带来的只有你一个?”他用着讥讽的语气:“看来通缉令一发,他们也顾不上你了。”

      降谷零低嗤一声。“父亲,你还是老样子。实验室都被摸进去了,你却还在这关心美国人的看法。”

      墙面渗出隐约可见的黑色霉斑。

      “胆子大是好事——”降谷正晃扬起眉毛:“但你更应该学会审时度势。新闻看了吧?大冈派系的重要人员都已经被我逮捕。现在整个东京全境封锁,你被带到这里,没人知道,更没有人会来救你。”

      是吗?降谷零用手背擦了下脸:“对了,父亲,你把朗姆关到哪了?他中了FBI几枪,如果你不活着把他送回去,乌丸莲耶岂不是会怪罪于你?”

      所有人安静下来。试探终于到达某个极限,暗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内容,而是在于它比任何言语都更富于表达力。降谷正晃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他缓步上前,弯下腰——

      看来。他说。“大冈告诉了你不少事情。”

      降谷零冷冷回望。

      “你怎么知道是大冈告诉我的?”

      “难不成都是你自己查的?”

      “我为什么不能自己查。”

      “你以为就凭这些零碎的线索,能动摇什么?”

      “你怎么知道。”降谷零眨眨眼:“我手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线索?”

      壁灯在降谷正晃眼瞳里划出一道白光。“好啊,说说看——”他站起身,垂下眼睛。

      “你都查到了什么?“

      “足够让你引咎辞职,进大牢的东西。”降谷零回答。

      “这不就是,你杀了大冈的原因吗——”

      降谷正晃向上拉起嘴角,眼角的纹路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神经反射,直到嘴唇两侧深刻的纹路一点点延伸,笑意才逐渐的,诡谲的清晰起来。

      很好。他说:“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解释前因后果。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就应该明白,要想活着出去,你必须听我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在我手里,你只能相信我。”降谷正晃语气讥讽:“不过我让你相信我也并非戏言。我养你这么多年,如果想要杀你,早就动手了。只要你把证据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可以安安稳稳回去继续做你的警察。”

      降谷零有趣地看过去。是吗?他问道:“换句话说,你又凭什么相信我。你难道就不怕我提供给你的情报里,藏着什么你发现不了的陷阱吗?”

      降谷正晃轻声一笑。降谷零继续追问道。

      “父亲,你跟乌丸莲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让我猜猜,是在我进入组织不久后吧。你给了他情报,权力的便利,他帮你扫清障碍,肃清异己,一路将你送上首相之位。我在组织里卧底多年,组织内部的结构弱点和关键信息,我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你。你早就知道我会参与联合行动,却只救下朗姆,放任琴酒去死。”他用着戏谑的语气——

      “再换句话说,你连自己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又凭什么觉得,到了生死关头,乌丸莲耶会配合你?”

      降谷正晃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言论。我凭什么?他微微弯下腰,俯视坐在地上的降谷零。

      “因为我和乌丸莲耶是同一类人。我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利益。在我们的位置上,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他想要的,我都给得起,我所需要的,他也拒绝不了。”

      “你就这么确定吗父亲?”

      幼稚。降谷正晃说。“我的筹码远非你能想象。从一开始,你就没明白真正的游戏规则。”

      “都听见了吗乌丸莲耶——”

      一个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声音突然传来。

      塑料袋里,不起眼的黑色通讯器。降谷零的随身物品,刚才被降谷正晃随手丢在桌子上。声音隔着塑料膜,略有失真,但音色却很好辨认。

      房间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波本的真名是降谷零。赤井秀一的声音传出来:“你大概没想到,降谷正晃会派一个人在你身边卧底这么久吧。”

      降谷正晃撕开那个塑料袋。

      人鱼岛的圆形大厅开始震颤。

      “低劣的离间!——”

      这是降谷正晃的回答。赤井秀一不紧不慢地掐断通信。

      大厅陷入短暂,又令人难以忍受的宁静。沉默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结冰。乌丸莲耶在屏幕里轻蔑地笑了,这是冰面裂开的最初征兆。

      “那又怎样?”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这不足为奇。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真正动怒。

      “赤井秀一,你未免太小看我了。降谷正晃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得多。他派谁来都一样,只要那是我的狗,我就能喂饱他。这种低级的离间计,对我毫无作用。”

      屏幕上的那张脸纹丝未动,但空气里的,奇异的压迫感让人无法忽视。赤井看向大厅边缘那些暗淡的入口,看见门框边缘逐渐被挤入的肩膀手臂,甚至侧脸填满。前排的人因后面施加的压力略微向前倾斜,却没有一人人上前一步。乌丸莲耶命令道。

      “杀了他们。”

      下一秒,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迅速涌入大厅,激烈的枪声瞬间爆发。血雾迅速弥漫整个大厅,黑衣人群像蚂蚁般密密麻麻涌入,有人甚至踏着这些尸试图爬上钢架。

      赤井将身体贴在钢梁背后,借着掩护重新填充子弹。乌丸莲耶——他喊道。

      “这样下去,你的人手会都死在这里。”

      乌丸莲耶的声音混在枪声里。

      “你的子弹也会耗尽。我们不如就比一比,究竟是谁先耗死谁。”

      一发子弹击中赤井右侧的钢架。

      赤井侧身躲避,那枚黑色通讯器从手中脱落,坠下天花板。

      降谷正晃愤怒地将通讯器砸在地上。

      “那个FBI是在人鱼岛吗?”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降谷零耸耸肩。身后的人立刻上前一步,粗暴地抓起他的手臂向后扳去,高高抬起,零一下子跪在地上。

      降谷正晃脸上骤然涌现出狰狞的怒意。他上前一步,一拳打在降谷零的侧脸上。

      降谷零侧过脸,张着嘴喘息。鲜红的,刺眼的血液顺着齿缝渗出。他缓缓抬起头。

      “你把我抓来,就只是为了打我一顿?未免太缺乏想象力了吧。”

      话音未落,降谷正晃的第二拳已经砸上去。

      降谷零侧身倒在地上,大门忽然被推开。降谷翔一大步走进来。他向来讨厌麻烦,而降谷零今天带来的麻烦已经太多。他低头,嫌恶地看了一眼金发的人,迅速走到降谷正晃身边。

      降谷正晃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降谷翔一对他耳语,逐渐的,他脸上的怒意平复下来。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降谷正晃松开手帕,任由它掉在地上。

      “你是故意被捕的。”他自言自语道。

      “你故意落到我手里拖延时间,好趁机暴露我的位置。”

      他转身向降谷零走近,踩在手帕上。

      “带人来杀我,再趁乱让FBI攻击人鱼岛。可惜啊,你的计划落空了。”

      他捏住降谷零的脸。零偏头啐了口血。

      “知道你骨头硬。”降谷正晃将他的脸强行扳回来:“但你的手下未必有这么硬的骨头。”

      房间里有人立刻会意,拉开门。

      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被推搡着踉跄进来,摔在降谷零身侧。其中一个人刚抬头,迎面而来的一记钢棍便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膝盖上。

      清脆而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充斥在房间,那个人倒在地上,膝盖到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剧烈的疼痛让他长大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住手!降谷零喊道。但行刑者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位,降谷正晃冷笑道。

      “你想当诱饵,可你想过诱饵的下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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