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无论疾病与死亡 ...
-
舰艉的武器储备舱里。
明确,黄色的标记。每一个柜子都有,舱内的灯光被调成战备红光,高温度下的低亮度,蒙在视网膜上。
赤井秀一站在工作台前。
脚下引擎传来的持续震动,顺着鞋底传上来,沿着骨骼,爬上膝盖。
他低下头,确认最后一枚遥控引爆器的状态。指示灯亮着绿光,电源饱满。赤井在手里掂了掂,将它小心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行动组签完字后便散落在舰船的各个阴影里,舰体的另一端,降谷零应该还在进行最后的路线推演。赤井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距离干扰开启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舰上大部分人正挤在作战中心。各国的情报员还在反复确认最后的细节,指令、代号、坐标,隔着厚重的防爆门,所有人都在讲话,听也听不清。
赤井靠在柜门上。他用力向后压,好让冷硬的触感顺着脑后蔓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世界忽然安静过头,逐渐的,他听到自口袋里那枚引爆器电路板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焦虑的,有回音的一种脉搏。
他这样想着,周围的空气也有了重量,那些被厚重钢板隔绝的喧嚣,顺着深海的洋流漂了回来。水压一样,挤压了耳膜。
一些模糊的嗡鸣,接着是尖锐的争辩,最后,是清楚的,像有人贴着他的耳骨在说话,在刚才的会议里,吵得不可开交。
几个小时前——
舰船抵达所能靠近的极限,再往前,就是某种越界。桌上水杯闪过一道光斑,那是屏幕上滚过的一行红字:“JIC-7联合情报协调级,第六级保密审查”。
指挥台另一侧,情报终端正在实时刷新东京的最新简报。首相官邸召开紧急记者会,自卫队装甲车出现在国会周边,东京都内陆续设起临时检查站,理由是配合对前首相遇刺案的全面搜捕。新闻画面里,可以看到路障、直升机、警戒线与被劝返的市民。
根据最新情报,在过去六个小时内,京都地检特搜部已有三名主任检察官被紧急停职,京都府警警备部与公安二课的数名课长与调度官员也同时失去联络。此外,自卫队统合幕僚监部一位曾任职于京都防卫事务所的幕僚官,以及一名长期为大冈家族提供法律咨询的京都大学法学院教授也被秘密带走。
没有公开的逮捕令,也没有任何媒体发布。现在,任何微小的声音都很扎手。更糟糕的是,刚才,无人机返航,岛的骨架被完整探了出来。
屋里没开灯,在迟疑的暗色调里,会议被某种看不见的刃面托着。
“正如各位所见。”
赤井站在屏幕旁,用激光笔点在地图右侧。
“人鱼岛地处日本本州东岸外海。周边海域常年受亲潮与黑潮剪切影响,形成稳定雾带与雷达杂波。此处既不属航路、也非渔场,自卫队巡弋频率极低。”
激光点顺着海岸线移动。
“岛体整体地形呈狭长的不规则弧形,总长度约为3.2公里,最宽处不超过900米。岛屿左侧有一座巨大的半地下结构,侦察机使用穿透式雷达扫描后,判断这里为整座岛的主控制设施。主控室总面积约1000平方米,结构深为地下12米。”画面切向岛屿地表,赤井放下激光笔。
“人鱼岛上现有居民不到五百人,过去以‘长寿’为噱头,吸引游客前往,目前正处在旅游淡季。”
“岛上驻有两个中队规模的陆上自卫队,并配有警视厅警备部巡逻船执行周边警戒。降谷正晃的人,已经到了。”他抬起眼看向众人:“但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这些。各位应该都看过实验室里的影像——”
赤井移动一下地图,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岛屿右侧了。与之前朗姆所在的实验室情况类似,那里整齐排布着许多长方形区域,每个区域尺寸几乎完全相同,约500平方米,总共12个。放大影像后,可以看到一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根据红外热感扫描和电磁特征初步估算,这12个区域内所设置的都是生物仓,总数大约在五千到六千之间。
一大片红点瞬间挤满屏幕,空气也随之变厚,每个人都张大了嘴,眼睛瞪着。污水般的空气,一点一点滴进喉咙,使人不得不这样呼吸。
降谷零第一个站起身。他见过这些生物仓真正被打开的样子,所以此时此刻,他没有意料之外的震动。零切换画面,主屏亮起,镜头落在一间临时改造的实验室内。赤井也随之站起身,用着平静的语气。
“正如各位所见,除了大量生物仓中的乌丸莲耶克隆体,还有两个个体——”
他严肃地看向视频。画面里,一个金短发的女人正垂着头,手腕铐在金属扶手上,琥珀里的昆虫般一动不动。女人的对面,灰原哀正在调整仪器,工藤新一站在一旁协助记录——几分钟前,赤井刚刚把二人送过去。画面边缘,还有几名美军技术员靠在操作台旁做数据采样。最远处,有个士兵正倚着门框打着哈欠。
“其中一位,就是FBI的探员朱蒂·斯泰琳。”他低声道:“另一位是警视厅公安部的风见裕也。此二人均为我方情报人员,行动中曾被俘数日。再现身时,我们便遭到他们的攻击。”
“你是说他们叛变了?”说话的是CIA的代表,坎贝尔。他坐在阴影里。
不。赤井回答。“我有合理的理由怀疑,乌丸莲耶将这种技术交给了降谷正晃。换句话说,他控制了这些人。”
可是目前CIA收到的情报很清晰。坎贝尔严肃道。他说:“这是日本自民党内部的权力更迭,现任首相降谷正晃与大冈家族及其背后财阀的政治斗争。上面的态度是,只要不耽误横须贺的航母出港,自民党哪怕在国会大厦里用武士刀决斗,我们也不在乎。”
“A药的原型本就是为了给克隆体加载意识。”降谷零突然开口打断:“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技术上完全可能实现。而且,根据贝尔摩德的情报——”
“哦,不。降谷先生,你搞错了。”
坎贝尔突然站起。“我不是在问你要证据。对于CIA来说,怀疑,就足够让我们行动了。问题在于,你们得知道那个首相是怎么跟华盛顿说的。就在半小时前,他把FBI定义为了人质与受害者。”
所以。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是在问,这件事在明面上,我们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很大声的英语,一名美国军官突然打断。他拉过战术板,在上面划了一道线。“只要直接切断他对受体的控制就可以了吧?”
零看着他,那人也没有多作解释,拔出红笔。Boom!边说着,边在人鱼岛坐标上用力画个叉,然后,看向赤井。
赤井动了下嘴角。有些不悦的,降谷零率先开口。
不行。他冷冷道:“岛上有五百居民,自卫队也一直在岛上巡逻,一旦实施爆炸,这些人怎么办?而且这种规模的境内军事行动,必须经过联合委员会的提案,我们现在根本没时间得到国会——”
话没说完,空气里传来一声嗤笑。那名军官没有反驳,只是侧过头,看向旁边的CIA。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嘴角同时扯起极短的弧度。
不用那么麻烦。军官继续说道:“派一队人直接去就行了。完成后给他们回美国的机票。做个心理评估,拿个医疗退伍津贴,再在社区服务里除两百小时的草。”
降谷零的脸色立刻阴下来,这话他在詹姆斯那听过。赤井急忙打断。
“现在的麻烦是,从大选开始,降谷正晃就利用公共卫生政策推行接种。我们怀疑药物被混在特定的批次里发下去了。现在京都的那些动作绝对与此事有关,自卫队、警察、普通市民,我们现在根本没法确认哪些批次有问题——”
下一秒,监控屏幕里,朱蒂突然动了一下。
突兀的,奇怪的动作。会议室的争吵瞬间停下来。所有人都在好奇她的反应。这是唯一可以观察的,服用过降谷正晃A药的人,在看不见的注视中,朱蒂抬起头,缓慢环视四周,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工藤新一身上。
灰原哀走到她身边。
“现在感觉怎么样?听得到我说话吗?”
朱蒂没有回答,只是呆滞着眼睛。灰原哀又问,记得自己名字吗?朱蒂这才点了点头。灰原哀收回目光,对医务人员吩咐道。
“按刚才的剂量注射。”
医务人员应声。灰原又指向一旁的托盘:“旧版A药的溶液也拿过来,我一会儿对照一下。”
实验室安静下来,朱蒂又坐在那里不动了。很快,会议室也回到刚才的话题。零收回视线,站在桌旁,五指展平,按在桌沿上。这不是常规行动能轻易完成的事,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人质。在这样的结论里,沉默是粗糙的,难以下咽的颗粒状。刚才的军官喝下一口水,转向赤井。好吧,他问道。
“有多少人?”
赤井压低声音:“不知道。”
“谁可能注射过?谁暴露过?”
“也不知道。”
“那数量级呢?几百?几千?”
“无法估算。”降谷零回答:“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随时驱使这些人执行任何任务,甚至让他们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军官站起身,在会议厅内来回踱步。他经过几国代表身旁,几人低声交换了几句,语气明显不安。他继续走着,直到屏幕前才停下,画面正好切换到京都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一队警备人员冲进一栋办公楼,迅速控制现场,将一名西装男子压在墙上。画面下方出现自动识别信息。京都地方政府职员田岛昭夫。
窃窃私语中,降谷零握紧拳头。“这是第几个了。”英国代表小声问道。
另一位代表接话:“第六个吧。”
那个军官转回桌前,冷笑了一声。CIA的人反而第一次开口:“事态发展太快了。”他说:“继续犹豫,只会让情况更糟。我们根本没时间逐个排查。直接摧毁源头,仍然是最直接的办法。”
降谷零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直接摧毁?那你先告诉我。被控制的人,还有岛上的居民,他们到底算作敌方还是己方?”
窗外是沉默的海面,赤井轻轻抬了下手。不要急于下结论。他劝道:“先把这个话题放一放。我们还有一个画面没看完。”
他示意技术人员进行操作。但似乎因为刚才的争吵,屏幕直接卡在了朱蒂所在的实验室里,迟迟没有动静。等待的间隙中,众人再次看着画面,工藤新一刚好走上去,递给了朱蒂一杯水。她看上去很平静,接过后,说了句谢谢。
赤井看着那个动作。他回忆刚找到朱蒂时她的表情。平静的,平常的,然后突然就变了。不知为何,他想起一种感觉,一种走在潮湿而厚重的落叶上,忽然踩到一个松软又腐败东西的触感。不用拨开叶子,也能清楚判断出那是某种动物的尸体。
“画面故障吗?”他问。技术人员点点头,手忙脚乱地不停敲着键盘,尽管这并没有什么作用。缓冲标志像是粘在了屏幕上,转了五秒,十秒,二十秒,这种旋转似乎到了一个麻木边缘,预备着出现某种催眠的效果。会议室难得出现了大段的沉默,时间从线性的中挣脱出来,一段漫长而没有边界的古怪。
古怪的。
一阵看不见的波动穿过空气,微不可察,但却真实存在着——沉默中,实验室的画面突然轻微晃动起来,先是几道细细的黑线,紧接着画面频繁地扭曲,整个镜头都随之抖动。
灰原哀站在离镜头最近的地方,她的轮廓随之晃动,越来越模糊。可没有人能确定,到底是画面在晃,还是她本人在摇晃。几乎是同时,技术人员飞快地敲击键盘试图修复视频信号,但一切无济于事。黑色的干扰逐渐密集,甚至覆盖了灰原哀半边脸。
众人站起身。怎么回事,CIA喊道。技术人员紧张到语无伦次,下一秒,画面却突然恢复了稳定,一声清晰的惨叫传出来——
冷光里,灰原哀已经晕倒在地,桌子上的试管滚得到处都是。她的身后,工藤新一正剧烈挣扎着。朱蒂不知何时挣脱出手铐,勒住了他的脖子。
新一脸色青紫,张大嘴巴,手在桌面上拼命摸索,似乎抓住了某个针筒。他根本来不及看,反手一把抓紧,大拇指本能地顶在末端借力,下意识扎进朱蒂勒住他的手臂肌肉深处。一管暗红色的液体,就这样在撞击中被一推到底。门口的守卫也迅速冲了进去。
降谷零低声惊呼,与赤井立刻冲出会议室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跑。
墙壁飞快向后退去,走廊的尽头,他们撞开了实验室的门。空气中洒满不详的酒精味,然而。
降谷零一下子停住脚步。与所有人的预想完全不同,尽管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板上,灰原哀已经醒过来,与之相反,朱蒂正晕倒在地。工藤新一在一旁瘫坐,不停喘息。
赤井呼出一口气。他走到一旁,拍了拍方才那个士兵的肩膀。那个人却茫然地摇摇头。
“不是我。”他小声解释着。
工藤新一惊魂未定地抓着手中的空针管。半晌,他才勉强平复呼吸。
“她自己晕过去了。”
*
椅子歪着,器材也散了一地。几个人迅速把朱蒂抬到监护床上。她的肌张力完全消失,无法保持任何姿势。医务人员取来束缚带,将她四肢固定在金属环上,监护线贴上后,朱蒂身旁的血氧监测仪随之亮起。
赤井穿过一地狼藉,走过去扶起工藤新一,让他坐稳。没事吧。他问:“到底怎么回事?”灰原哀打断道——
“工藤。把你刚才扎她的那个空针管给我。”
尽管刚刚从昏迷中恢复,但仅仅看向前面的情况就足以让灰原哀明白过来,毕竟,这样的经历不是第一次。工藤新一将针管递了过去。灰原哀接过后转了转,找到标签。旧版A药。她压低声音。
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冒出来。灰原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实验台。桌面一片凌乱,旁边的,在她晕倒前抽取的血样还未动过,她将其拉至显微镜下。果然。她低声道,然后在公屏上,投放出显微镜的实时成像——
“你们看。”灰原哀指着屏幕。
画面里出现两团毫无意义的斑点,在玻璃片上一动不动。赤井与降谷零对视一眼——
“看什么?”赤井问。
灰原哀转过头看着赤井。几秒后,她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鼻音。降谷零一时分辨不出她到底是气笑了,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左边这个,是朱蒂的旧血样。你们看这些沉淀的晶体,很规整的网状结构。而右边这个,是刚刚抽的新血样,晶体结构完全被破坏了。”
她停顿下来。“明白了吗?”
赤井与降谷再次对视,冷白的顶灯下,两个人的表情格外坦诚。他们一致地,茫然地摇摇头。
“不明白。”赤井回答。降谷零也忍不住说道。
“你再讲清楚一点。”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特殊沉淀吗?”灰原哀耐心地解释,但语速很快:“那是朱蒂血样中最显著的差异。我一直怀疑,那就是一组无源神经电极,是控制的关键。”
哦。赤井挑了下眉。按你这么说,他问道:“只有药内含有晶体的人才会被控制。可刚才你晕过去了,小弟弟也很不舒服,还有我母亲——”
灰原哀没有马上回答。凭借天生的直觉,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结论一定很关键。她的眼睛开始随意环视房间的各个角落,桌子下面、废纸篓旁边的影子,然后又转过身盯着朱蒂,等待答案自己浮上来。
窗外风小了,是海面要起浪的先兆。她突然讽刺地笑出声。
“真是愚蠢。”
赤井与降谷零交换了困惑的目光。这说得又是谁?赤井用嘴形提问,降谷零耸耸肩。
如果是这样。灰原哀开始在屋内踱步:“Helix那些人,根本没明白这套药物的逻辑。”她突然用着很高的音量,毋庸置疑,这种音量是因为她发现一切思路清晰而出现的。
“不管是我父母,还是我,在APTX的研发中都确认了一个核心机制——生物年龄变小的前提,是必须先解除神经元的稳态锁定。我们称之为诱导性神经可塑化。在这种状态下,大脑皮层会暂时失去对外部信号的过滤屏障。这原本是为了让机体重录基因序列,但乌丸莲耶看中了这个漏洞。Hellix现在利用这个窗口期直接向大脑底层写入意识数据,而他们最大的傲慢,在于试图绕过这个过程。他们无法复刻这种精密的诱导技术,于是选择了最粗糙的硬件接入,采用植入晶体来暴力破解神经信号。也就是说,两种药用的是同一个——”
她看了一眼所有人的表情,决定停止自己这大段解释。这样吧,灰原对赤井说。
“你有没有办法把刚才那一下的信号频率调出来?”
赤井愣了一下。他向着天花板的拾音器开口:“舰桥,电子战系统现在还在线吗?”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回答:“EWS全时开启。”
“调出刚才——”赤井看了一眼灰原:“那一分钟的频谱记录。”
几秒钟后,公共屏幕上切换出了一整页频谱图。灰原哀不停调整着时间轴——帮我找找,有没有哪个频段底噪看起来比平时厚一点。她问。“就是这里。”降谷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着一个数值:“这个频率,伪装在民用频道之下的。”
灰原哀问:“能复刻吗?”
这个强度的不行。赤井说。灰原打断他,只要很微弱的就好。赤井这才点点头。几句简短的英语指令后,信号发生器被人送进了实验室。灰原哀取出一张载玻片,将朱蒂的血样与旧版a药的混合。
“看着。”灰原哀轻声说,“没有指令时,它们是共存的。”她指着屏幕。那里,晶体在液体中悬浮。
她扣上金属屏蔽盒,接好探头。
信号接通的瞬间,画面骤变。晶体剧烈震动,随即开始崩解。赤井与降谷零这次看清了对比,而灰原哀也捕捉到了那个表情。我不知道这些有没有帮助,但或许你们行动用得到——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
“乌丸莲耶的A药,目的是加载记忆。但降谷正晃植入晶体的A药,目的是绝对控制。”
也就是说。她停顿下来:“为了写入庞大的数据,乌丸莲耶的A药要求神经元必须进入一种极度稳定且高度可塑的状态。而降谷正晃,会要求大脑必须突然、瞬间、不间断地执行单一指令。”
她回过头,看着两人。
“一个是要求可塑性,以接收数据,一个要求强制执行命令。”
“这样的冲突下,你们说会发生什么——”
赤井与降谷零对视一眼。所以你是说,他问道:“这两种药本质上是不能共存的。”
“在发出命令时,是的。”
“但这解释不通。”赤井反驳:“之前我们在山洞见过的那些人。他们明显接受了实时指令。”
“何以见得?”
降谷零调出浅香拍摄的影像。说实话,这是今天第四次了,他不想再看见这个视频了。“这是当时的画面。”他回答。如果二者不能共存,这些人又是如何被控制住的。
灰原哀严肃地接过平板。半晌后,难得的,她露出还算轻松的笑。
我明白了。她把屏幕放下:“你们没注意到吗?”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灰原哀用手指了指自己。看,视频里这些克隆体,至少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
“如果是我研制的A药,生理年龄应该在七到十八岁啊。”
恍然大悟中,谁也没有急着开口。那段视频他们已经看过好几遍,可那些人的年纪,一直没人单独拎出来想过。人在足够混乱的现场,总是本能的把一切归类为粗暴的坐标——敌我、生死、能不能动。真正构成记忆的,只有那一瞬间的下意识。比如那些人的年龄,尽管注意到了,赤井也只是下意识将他们划分为成年的攻击者。
“所以。”灰原哀接着说道:“我猜测人鱼岛的生物仓里,躺着的都是七岁左右的孩子。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就照这个情况准备——”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赤井看了降谷零一眼。降谷零停顿下来,只是很短暂地思考。“那这些人是怎么——”
“你是说为什么他们会变回二十几岁?”灰原哀反问。
“哦,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得。”她说:“这不是一遍就成功的操作。实验必然伴随一堆写不进去的个体。身体健康,只是怎么加载都对不上。克隆体造出来本来就不容易,他们不可能每次失败就把人全处理掉。”
“那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先喂解药,把生理年龄拉回成年人,再注入晶体,当成打手来用。”
降谷零扬了扬眉。他们的确是当一次性消耗品在用这些人。
灰原哀看了他一眼。可以想象,她说:“不过,在把他们扔去当打手之前,他们肯定还是会想尽办法挽回的。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成功加载,就不会轻易放弃一具身体。”
就这样,一把钥匙,插进时间里的锁孔,发出咔哒脆响。等一下,等一下。工藤新一突然反应过来。“我记得我在贝尔摩德的情报里看到过。如果加载失败,就会对个体进行回滚,那如果失败的很多——”
他直直看着灰原哀。在那一秒钟里,赤井和降谷零同时转过头,视线落在人鱼岛的地下结构图上。世界的趣味往往就在于此,防御和进攻,最后都要用同一块铁来完成。至于先砸中谁,造它的人说了不算。
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
不需要轰炸,一个甚至可以救回大部分人的办法。
行动计划几乎就在嘴边,降谷零抬起头。
“如果我们向那几千个克隆体注射降谷正晃的A药,会发生什么?”
*
之后的会议异常顺畅起来。灰原哀的发现给出了一个最佳解法。
半小时前,行动计划敲定。
赤井将带队潜入人鱼岛,把提取的晶体溶液注入地下工厂的中央循环系统,使几千具克隆体在短时间内全部暴露在新药之下。
一旦降谷正晃下达攻击指令,这几千个大脑将会触发权限冲突,导致系统执行大范围回退,切断所有外部控制。这种级别的回滚,理论上可以救回绝大部分已被控制的人。随即,七国会同时引爆,摧毁全球所有备用服务器节点。与此同时,他将在岛上引爆人鱼岛的发射设施。
但这一切,需要一个诱饵。
一个能让降谷正晃在正确的时间,发出指令的人。
赤井的回忆停在这里。
他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离开了会议室。
因为降谷零说,他去。
赤井记不清自己当时的表情,或许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降谷零开口时,所有人都认为这一切理所应当。甚至理智上,连他自己也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行动计划。他很想再找到一个别的方案,什么都好,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他也明白,自己无法让降谷零永远躲在这艘船上。零一直想找到一个机会直面降谷正晃,而自己不可能,也不应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不会说。
从会议室出来后,他们就没有再见面了。尽管这个船也没那么大。降谷零一直在那个会议室里推导最后行动路线的细节。赤井很想去听一听,又很怕去听。他能做得就是集中精力,做好眼前的事。他的任务,根据行动计划,只有一个。
带队潜入人鱼岛,把那个该死的药,打给几千个克隆体。
赶在降谷正晃发出指令之前。
对讲机响了起来,他扔到一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显然,来人知道他在这里,也没有打算敲门。
降谷零走了进来。
赤井急忙露出微笑。这并没有什么用。降谷零太熟悉他了,尽管赤井已经尽力遮掩。某种程度上,他希望降谷零可以立刻说点什么。就这样,两个人,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在这间屋子里。
“都准备好了?”赤井问。
“嗯。我跟指挥那边通过电话,半个小时后就乘直升机离开。只要过了封锁线,我就有办法见到他。”
降谷零回答。隔着一张桌子,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微微颤动的,彼此眼中的明亮,迫切地想要越过眼前这小段距离,却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奇妙的是,零的目光中也有某种不安,迟疑地在闪躲。
“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的一名中队长会来接应我。是他当年提拔过的人。”
“好。”赤井低下头。
“你呢?”
“嗯?”
“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赤井回答。“我过来拿一些备用弹匣。”
降谷零不再说话,赤井也沉默下来。舰船深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或许这样就好,什么都不要说出口,他不是为了留住谁才站在这里一动不动。舰体在晃,灯也在晃,如果这艘船没有颤得这么厉害,他就…
赤井从桌旁绕过去,走到零身边,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赤井。降谷零叫住他。
船距离人鱼岛又靠近一分,赤井站在那里不动了。头顶唯一的一盏红灯下,零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一切并不复杂,只是有种能把人打散,却可以预见的东西,让他本能般抗拒。
赤井转过身。
他的确做出了这个动作,因为他看见金色的头发。不透明的,雾一样,浮着光,也抓不住,在耳边朦朦胧胧。 指示灯的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变化角度,没有边界的阴影,安全模糊的边缘。降谷零的嘴在动,赤井听不太清。只要两个人不再靠近,他就不必听下去。
今天过后,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去哪,但零或许会走到他无法看到的地方,这几乎让他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尽,可是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就在眼前,那双熟悉的眼睛。
明亮的紫色,暗色调的画布上,因为明亮,所以把周围一切的模糊全部驱散。
深遂的灰紫色,就在这里,他永远无法挣脱的网。
降谷零抬起头。
一种听不进去的感觉消失了。他想,自己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与他之间是怎么回事了,但他第一次为自己的错误而感到高兴。
他看到降谷零的喉咙吞咽了一下——
“我刚才一直在想,我该怎么跟你说,怎么才能说得更委婉一点。”零说:“可我想了想,还是直说比较好。”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说得也很快,稍微慢一点,那些字就会变成活物,咬住舌头不放。他必须快,在所有麻药失效之前,把那些想好的,要说的话,全部扔在赤井面前。
“我知道这些话不会好听,可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任务是分开执行的,而每一边的结果,都直接决定整场行动的成败。这不仅关乎其他人的性命,对于你,对于我,从你我认识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
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接下来说的话——零停顿下来。
“如果我在路上出了事,我要你继续执行下去,不要等我。如果你在执行的时候出了事,我相信你同队的人一定会补上去。我也不会等你。”
赤井平静地与他对视。深深地,看不见尽头的井,把扔过去的石子都吞尽。零逼自己不去移开视线,嘴角的肌肉都细微痉挛。他在等,等赤井反驳,等赤井的审判。赤井会挽留,会说他傻,会跟他吵架,甚至会跟他动手。可这样更好,他宁愿两个人当面吵一架,也不愿就这么稀里糊涂离开这艘船。人总是这样,明明手里拿着刀,却盼着对方能有一块铁板护身,好让一切落个空。
他在等待着。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一定听起来很无情,甚至傲慢。可你知道这个任务意味什么,有多少人的性命压在我们身上。七个国家的行动成败,全系于我们一念之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这几乎是唯一的——”
“好。”
赤井轻声打断。
门外晃过杂乱的脚步声。降谷零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
似乎是怕零没听清,赤井又重复了一遍。
“我答应你。”
平静,低沉,轻而易举的,没有丝毫情绪或者颤抖。赤井答应了。巨大的沉默填满整间屋子。降谷零仔细看着面前的脸。他准备了许多话,许多道理,头破血流地朝着一堵墙撞去,可那墙是雾做的。赤井就这么直接答应了。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心跳。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就在赤井的胸口,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他想自己必须重新解释,可是他突然发不出声音。或许刚才赤井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没能读懂。但至少,他希望赤井能告诉自己他并不同意。如果他没有这么平静,或许自己就能更好地解释。
半晌,他轻声道。
“…你别误会,我只是把情况说得现实一点。”
“我不是不顾你,是希望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我们都付出了很多代价,这是背水一战的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废话,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它是事实,我知道我说得很乱。可是——”
零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颗心撞进他的心脏。
赤井抱住了他。
全世界安静下来。降谷零睁着眼睛,仰头看着那盏灯,双手搭在赤井胸口。他想告诉自己还有话没说完,也许自己刚才的语速的确太快了,不停下来,自己就会彻底喘不上气。这个雨季里什么都会发生,如果可以,就让他把这段话再解释一遍。这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可当他想开口,才发现原来自己胸腔上一直压着什么重物,一口气都吸不进去。意识到这点后,身体也猛然反应过来,他卷缩着胸口,抓住赤井的衣服——
没事的。赤井用着温柔的语气。没事,你慢慢说。
我怕自己没有讲清楚。零低声道:“哪怕说得再多,我都没有办法讲清楚。”
没关系。那你就一直说下去。赤井说。
“一直说。让我再多抱抱你。”
降谷零闭上眼睛。他们都说完了。四周空荡荡的,像被搬空家具的旧房子,只剩下墙壁上的钉子眼。
他张着嘴。脑中的,一切争先恐后的解释轰然倒塌,压在身体上,让他一直向前栽。可是赤井抱着他,将他接住。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解释,赤井听懂了。在单薄的时间缝隙里,清清楚楚的,不舍与成全,被一根一根抽出来,变成肋骨挤压肋骨、心脏撞击心脏的痛楚,从胸腔里往外漫。
他伸出手,也抱住赤井。
他们沉默地抱了一会。摇晃的海浪中,那张脸还埋在自己臂弯里,赤井能看见的,只有一点金色。好了,零喊了赤井的名字,只是声音有些闷。
“如果一切顺利,七点我们就可以出来了。”
他用着冷静的声音。赤井把手搭在零的后颈。任务完成后,我去找你。
好啊。降谷零笑起来。如果你先出来了,就等等我。如果我先出来,也会在那里等你。他顿了一下,然后,用着极轻的声音。还有——
“如果你没能等到我。”
赤井的手臂僵了一下。
零君。他叹息起来。我是认真的,别打断我。降谷零回答。
“如果最后真的只有一个人回了家,活下来的那个人一定要找到被留下的人,把他带回家。然后,可以生气,但永远不能因为这件事惩罚自己。可以在对方的墓碑前奚落躺着的人又菜又蠢,骂他是个笨蛋…甚至恨对方,但绝对不能说——如果我当时等你就好了。”
Hey!就这样,赤井站直身体,从抱着零改成拉住他的手。微妙的身高差里,赤井垂下眼睛,彻底被逗笑。他抗议道。
“我要是躺在那,可不想听见又菜又蠢这个形容。”
降谷零也放松下来。他挑起眉。那你希望我怎么形容。除了这个怎么都好。你死了也要求那么多吗。这哪里要求多了。难道我们彼此不该为对方保留客观评价的权利吗——
于是,平时的对话就这么回来了,对话的最后,零哼了一声,赤井吻了吻他的头发。
“这很强人所难。”他轻轻笑着。我没法对你保持客观。
“你还会有说不出口的事吗?”
当然。赤井回答:“你是我的男朋友。”
降谷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重新贴回赤井的肩头。
那太糟糕了,偏爱是客观的天敌。他面不改色道:“你有天敌了。”
赤井满意地点点头。那怎么办呢。他说:“我永远都改不了了。”降谷零再次懒懒哼了一声。
这也是一种偏颇的认识。他说。没有不能改的事。
赤井拉过他的手,直到降谷零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零君。他认真地看过去。你想告诉我什么都好——
“我只是希望,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能告诉我自己未来过得很好。”
他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会这样做吗?
降谷零的呼吸微微一滞。当然。他低声许诺。
“组织被铲除了,正如我们两个人一直期盼的那样。如果,我是说如果。”零吸了一口气:“我们中间有谁没能回来,活着的人要负责说一些后来发生的事,那些好的,另一个人没来得及见到的事。”
赤井握住零的手,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他艰难地回答。零继续说道。
“还有,活下来的人,必须每年都去探望另一个人,每一年都去。不过这些年机票涨价太多,我会威胁你明年不来了。”
这次赤井笑出了声。他再次抗议,掐了一下零的腰。降谷零笑着去躲,赤井搂得更紧,直到零的脸贴在赤井的心口。那里温暖,有力,轻声细语。
你可以早点离开,但我会多呆一点时间。零将脸埋在赤井胸口。“我也许会坐到天黑,离开的时候,我会放下烟,在墓碑上泼水。然后悄悄告诉你。”
“这些年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可是没有你在,它们也没那么有趣了。所以——“
他低下头,不想让赤井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刚才说得都是骗你的,我又怎么会不来看你。
舰体猛的一歪,什么东西也跟着倾斜了。赤井闭上眼,耳边是零的气息,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发抖。他握紧降谷零的手,零也用力控制着自己的喉咙。嗓子有些发紧,试了两次,他才找回声音。
“我会一直来,直到所有人都忘了你。直到我老了,直到某一天,我会告诉你,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来了,不是骗你,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再乘坐跨国飞机了。但我想,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你,在另一个世界。请你一定要在那里等我,等等我,找到我。因为——”
他再也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我很在乎你,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在乎。只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这么短,有很多话,我一直没能来得及告诉你。所以。”
我们一定都要平安回来。
*
窗外开始下大雨。
很久以前,完全相同的雨中。在他们还是莱伊与波本的时候。
他们乘着电车,看到城市被托在高架桥上。电车顶被踩得叮当作响,城市在脚底下跑,风贴着铁皮,雨粒一颗一颗钉在窗户上。只要一抬头,灯光从身旁一格一格透进来。
波本坐在最前面,侧着身。只要向外一点,整个人就掉进夜色。莱伊坐在后面几排,离得很远,手里有烟。每压过一截轨缝,铁皮就轻轻一颤,晃得整座城市都在脚下抖,晃得金色的背影也跟着一起倾斜。
莱伊伸出手。金色在空气里撕开一道极窄的口子,不大不小,一半是昂贵布料,一半是暖色的人,刚好容得下一双眼睛,多看一眼也没关系。于是,所有的,压得好好的东西,连同心脏一起,被那一小块空白吸了进去。
手臂上突然透不过气,赤井回过神来。
他们还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偶尔对视一下,再看着彼此笑起来,重新低下头。舱壁边,降谷零正把固定带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
最后那一下勒得有点紧。
“几点了。”
赤井的声音微不可闻,其实他并不想知道现在是几点。降谷零回答。
“还有十分钟。”
“你不过去没事吗。”
降谷零的手停了一下。“集合前再去。”他回答。
赤井笑笑。其他的,他没有说出口。
叮的一声,紧接着是连续好几个啰嗦的提示音。赤井下意识的肌肉紧绷,但在触碰到什么的前一秒,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私人手机。固定带还差最后几圈,扣环的角度有些别扭,降谷零试了试,怎么都没有弄好。但这不是原因。
再多的时间也是不够的。他玩笑起来:“催你的人来了。”
赤井也笑了笑。他接过零手里最后一截固定带。我来吧。他说:“帮我看一下信息好吗?”
降谷零坐直身体。舱里灯光不多,手机的白光反而干净。
赤井缠好固定带,又低头检查了扣环和腕关节的活动度。他没有再说话,如果可以,他需要把时间掰碎,把降谷零在身边的触觉,填满每一个细胞,让自己记住。舱壁轻轻震着,可是,不知从哪一刻起,一切显得过于安静了。他这才意识到,时间并没有停下来,只是降谷零已经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太久。
他抬起头,发现零的眼睛始终停在同一块地方,像是要把自己也固定在那,生怕一抬头,就有什么藏不住。
赤井急忙走了过来。“…怎么了?”
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脖颈陷进去的地方,吞咽的喉咙旁,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在极速跳着。
他低下头,希望降谷零能与自己对视。“真催我了?”
舰体刚好在这时剧烈一晃。没有。降谷零小声回答。
他突然抬起头,奇异的,流动的目光,迎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在这个全世界只有他们的地方。
园子小姐发了几个图片。零说。
“她问你,这三个戒指的款式如何。”
四周、脚下,骤然透明一片。平静被针挑破,赤井也被那根针扎了一下地愣住,但很快,他开始假装没听见一般,低下头,徒劳的,去拽早就缠好的固定带尾端。屋内是扑面而来的,俗世的幸福,正在四处逃窜,在这个压抑的仓库里。似乎是看到了这个故意掩饰的表情,就在赤井动作僵硬的时候,零干脆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硬生生贴着赤井的鼻尖,他把手机屏幕举在那里晃了晃。
园子还问你——几乎是故意的,零继续大声朗读:“戒指尺寸你知不知道。”
赤井没有躲。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屏幕上的戒指。屏幕一直贴着他的脸乱晃,不怀好意的镜子一样,一会是方寸大的冷光,一会是降谷零坏笑的脸。白光,人影,白光,人影,他就这样隔着晕眩,看着零在乱晃的光里得逞。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该如何形容。他有一颗在口袋里被焐化了的酥糖,黏黏糊糊,粘坏了衣服,也舍不得擦,然后,他在冰天雪地里猛灌下一口烈酒,温暖了身体,又灼烧喉咙。一切的一切,把他的心踏软,软的一塌糊涂,他心甘情愿地陷进去,再也逃不出来。于是他在那片晃动的白光里,精准地,一把抓住拿着手机的手。
啪。
画面定住了。
两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着。没有急着解释什么,一张张的,赤井开始点开戒指照片。
“我不知道,我需要量一下。”他拉过零的左手。
似乎是怕自己没说清楚,他又捏了捏零的无名指。
“这里的。”
降谷零愣住。
这是给他的戒指。尽管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可就在那个瞬间,手指被触碰的时刻。零的身体一脚踩空楼梯,心猛地往上一跳,悬在半空,然后,自由坠落。一时间,他的脑中想到了很多种回答,可是那些话争先恐后的,讽刺也好,得意也罢,全部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觉得自己沉默了很久,大概也就是五六秒。明知时间也同样涌流在其他场所,可这种停顿对于两个人已经足够长——
“我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走了。”零说。
“足够了。”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眩晕。降谷零的心扑扑跳着。他看到赤井望向自己的视线从平视一点点变成仰视,缓慢又深不见底的,让人溺水的眼睛,把一秒钟无限拉长。
赤井拉住他的左手,单膝落下。
“零君。”
“等一下——”降谷零急忙打断,你先等等。他说:“你不会打算就用一张照片求婚吧。”
“这肯定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那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你现在口袋里装着测戒指大小的软尺,准备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拿出来量一下吗?”
“这个主意不错。”赤井露出微笑:“但我想,这件事情不一定需要戒指才成立。等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去店里试会更方便。”
降谷零看着他。他躲进在自己都不知道的,但早已准备周全的时间缝隙里。可不论感觉多么拥挤,时间的缝隙却极其吻合。那是一种湿漉漉的、没轻没重的快乐。又疼,又美,细密的,钻进他的心脏里。零轻声道。
“我记得我们上一个话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
“的确。所以,零君。无论贫穷与富有,无论疾病与死亡。”
赤井抬起头。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船开始减速,可是惯常的震动并没有立刻停下,细水长流般,一下又一下,透过钢板传到膝盖、指尖,最后缓慢地落在零的胸口。赤井拉着他,好像把他整个人的重心都轻轻拽住了。他凝视着面前的人,绿色的眼睛,还有睫毛上聚成的那一小片会动的阴影。
没有人会用婚礼誓词来求婚。
这些话原本应当出现在鲜花,教堂,市政厅,奢华的酒店里。在掌声里对彼此许诺,许诺从此会幸福,会共度难关,相爱的台词总是这样写得。可是他们的约定写在枪膛里,写在过去的每一刻时间轴上。贫穷与富有,疾病与死亡他们已经见过,于是在这一刻,婚姻显得迟到又奢侈。唯一还没有被明说的,只剩下他和他,两个人。
——如果活下去,就在一起,如果死在这里,也在一起。永远是种夸张的修辞,只是他们愿意承认世界的无常,然后向未来承诺。
至少,到今天为止,他们都是这样相爱的。
“零君?”
赤井轻声唤道。
降谷零笑起来。沉默的几秒,早就说出口的答案。他拉起赤井。
“如果行动完你不在医院昏迷。我们可以周五一起去买。”
“买完去吃饭,在那里你再求一次婚。然后。”
赤井的眼睛闪了闪。他站起身,光在他睫毛上跳动。降谷零继续说道。
帮我把戒指带上。
窗外,岛的轮廓显示出来。照射进来的,玛瑙般的灯光。在最后的十分钟里,这是他们能向爱情讨要的全部。赤井秀一搂过面前的人,零在他的怀里仰着头。
“闭眼。”赤井说。
“干什么?”
“吻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