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未明时分 ...
-
电梯门合上,外面是另一种安静。
贝尔摩德压低帽檐,从电梯间下了楼。车停在门口,赤井进来前便注意到,她的车牌刚换过,前挡风贴着早就过期的停车场通行,那是她常用的手段,把旧东西混在新伪装里。他猜测这辆车会在某个地方被遗弃,贝尔摩德向来知道怎么让自己从地图上消失——把自己变成地图。
屋内的金光与玻璃碎片中,降谷零拉住他,转身走进楼梯间。墙壁是昂贵又寡淡的灰白色,表面抛得极亮,每隔几米就是一盏灯。降谷零走得快,赤井落后半步,每次转弯,两个人的影子就会在墙上并到一起。
一楼楼梯口的铁门被涂成黄色,二人背帖着墙,并没有即刻去推门,而是开了门缝看了看。
厚重的防火门后,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街上几乎没有人。
东京在夜晚经常显示出一种虚假的温顺。路灯下,降谷零竖起风衣领子,下意识的,尽管现在周围并没有人在看他们。
身后突然一声轰鸣,赤井侧过脸,一辆车疾驰而过,车灯很亮,像有人用手掌推着光,贴着眼皮压过去。城市深夜里超速行驶的年轻人,赤井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过度紧张。顺着那股震动,他闻到了空气里新鲜的汽油味。
该抽烟了吗。他摇摇头,发现口袋里是空的。
耳机里的白噪音一成不变。降谷零就在身旁。真纯,应该已经到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走正常流程,只把情报交给CIA,他们会绕开一切直接接管,放任日本自行处理,将局面定义成内部清洗。
他必须让事情变成多边问题。母亲受到影响是一个最好的契机,只要军情六处收到现役情报员的情报,CIA就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一旦美国和英国同时入局,日本就无法把这件事压回国内。
可这是有职业代价的。这一步会留下记录,他会被贴上私自升级冲突的标签。没有人会喜欢,或许以后晋升,行动都会受到影响。甚至父亲的背景,母亲的身份都再次会被翻出来。他都知道。
他可以抽身,FBI可以撤离,CIA可以保持灰色立场。但降谷零不能。
他可以承受一切风险。但有一件事,他不接受。
他不能,让零独自一个人走下去。
詹姆斯还在频道里。耳机上的绿灯没灭,那是静默收听的状态。降谷零侧过头,刚好看到赤井拨打了真纯的电话。
他询问地看向赤井。
这很奇怪。赤井没有切断通信,也没有切换加密频段。直接按下了线路合并。
降谷零挑起眉。赤井没有解释。他按住耳机。
“真纯。”
那头接得很快。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虑,背景很乱,全是急促的脚步声。
“秀哥!”
“怎么样?”
资料我已经传给妈妈的联络人了。女孩说道:“他们确认收到了。但是…那边的人语气很不好。他们问我证据是哪来的,我就按照你的吩咐,说是妈妈之前查到的 。然后他们突然很凶,让我说实话,还问我是不是美国政府的授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他们就说要等妈妈醒了再做决定…”
电话里只有乱的,生硬的脚步声。她还不懂这一行的规矩,本以为是立功,结果差点被妈妈的同事审问。她突然没声了。显而易见的,巨大的落差感顺着电线传过来。
你做得很好。赤井用着柔和的语气:“剩下的不用管。快回去吧,照顾好妈妈。”
真纯愣了一下。她敏锐捕捉到赤井语气里的刻意。知道了。她回答。然后,乖乖切断了线路。赤井抬起头,看着虚空,声音冷下来。
听到了?他说。“伦敦那边收到货了。”
“听到了。”詹姆斯的声音隔了一会才传过来。他似乎刚放下另一通电话。Shu。
“下次做这种决定时,能不能至少提前五分钟告诉我?”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跳了一下,刚好转绿。赤井垂下眼睛。詹姆斯继续说道。
“刚才CIA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办公室。英国人把他们痛骂了一顿,质问为什么这种情报会直接由FBI私下捅给军情六处。”
一个无声的,向上的弧度。赤井动了下嘴角。“你怎么说得?”他问。
“我可以替你解释原因,但至于有多少用处——”詹姆斯说。“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事后他们要追责,你需要承担后果。不过…”他从容地停顿一下。
“我告诉兰利,现在的局面已经失控。除了朱蒂,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控制。况且,玛丽是已知服用过A药的幸存者,不管你发不发这份文件,军情六处迟早会查到的。所以——”
“与其等英国人自己找上门来问,不如我们主动。”
“他们同意了?”赤井问。
“当然不。”
夜风卷起一张废报纸,翻了个面,又贴回湿漉漉的地面。Shu。詹姆斯似乎换了个姿势,或者摘下了眼镜。再开口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调侃。你猜得到他们的反应吧,他说。
“下次好歹让我先给自己倒杯酒再来接这种电话。他们翻出当年的入职档案,质问我为什么会让一个直系亲属是军情六处,且父亲处于失踪状态的人通过最高背景审查。”
“这是个好问题。”赤井笑起来。他似乎开始觉得有趣。詹姆斯的声音也变得悠远。
“我给他们讲了个故事。当年你从陆战队退役后申请加入FBI的故事。你很有竞争力,但你的档案简直是灾难。直系亲属在军情六处,父亲失踪。他们本来要拒绝你,问你如果申请不过怎么办。”
詹姆斯停顿一下。
“你回答他们,那我就自己回伦敦自己查。’”
噗的一声,降谷零在一旁听得笑了出来。
所以。詹姆斯淡淡地说:“我告诉兰利,既然我们当初为了不让他为英国人效力破格录取,现在,就别因为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而大惊小怪。”
赤井没有再回话。他微微地——即使詹姆斯看不见,他也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对着虚空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是一个不需要被听筒那端看见的动作。降谷零侧过脸,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团白雾顺着那个音节溢出,在夜色里缓缓升腾。它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模糊在那句话的周围。逐渐的,那团雾气慢慢散了,赤井就在那团消失的白气后面,他抓了抓帽子,难得的,用着十分郑重的语气——
谢谢。James。频道也陷入短暂的沉默。詹姆斯没有回答,任由赤井的话音落下。
那么。赤井又说。
“我们去哪集合?”。
詹姆斯似乎笑了一下。“横须贺基地。”他没有多做停留:“那里足够保证你们的安全。”
“朱蒂呢?”
“放心,我已经派人接她了。”
詹姆斯的语速很快,背景里能听到嘈杂的联络声。
“我现在正在跟CIA对接。既然英国人已经入局,CIA正好利用五眼联盟的机制,去调动伦敦和悉尼的资源。等你们到了,我们正好汇合情报,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分析团队和生化实验室也已经待命了。所以去基地之前,你们先去一趟灰原哀那里。”詹姆斯补充道,“把那个血液样本带上,那是关键。”
“了解。”赤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深夜走湾岸线,先去阿笠博士家取样本,在赶去横须贺,一个小时应该够了。”
知道了。詹姆斯在频道里简短吩咐道。别迟到。
通讯切断。耳机里只剩下零星的电流声,很快也完全安静了。赤井摘下耳机。
两人沿着空旷的街道向前走。并没有现成的车,他们得走出这条街区去找。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深夜的东京正在沉睡,把所有的喧嚣都吞进肚子里。城市里打烊的楼宇玻璃反着光,从影子里观察他们的动静。四周除了脚步声,周围安静得有些无聊,刚才那些耳机里的宏大词汇,都在脚步声里被稀释了。
沉闷的回响。两个人踩在水泥路上。这一天难得的停顿里,降谷零忽然转过身。
他故意倒着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赤井身上。
他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知道,赤井有更安全的选项,有更符合程序的方法,他可以撤离,可以在很久前就撤离。可是赤井选择了自己。零望着赤井的眼睛,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他的喉咙吞咽一下,很快地压下那些不必要的情绪。他感受到一种他不想在此刻承认的东西。那种被选择后的失重与难以言明的感激。可是他不知如何将它直接说出口。
“你还真敢说。”
零用着揶揄的语气:“不让我当FBI我就回伦敦?”
赤井眼神一松。他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似乎在认真回忆当年的细节。然后,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突然神神秘秘地向降谷零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零走了过去。反正没有违规,非常时期采用非常手段,利用沉没成本倒逼决策层,就在降谷零以为他要开始什么长篇大论的时候,突然,赤井抬起下巴,眼角弯出了一个幼稚的弧度。
“事情的主角是你的男朋友。“他说。你应该偏向我才是。
降谷零挑起眉。“问你问题的人也是你的男朋友。”
赤井笑起来。“那我可以在那个路灯下面吻你吗?”
“想都别想。”
赤井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
降谷零转过身,向前大步拉开距离。脚步踩进积水,没说完的话,一圈圈荡开。
“谢谢。”
突然,清晰的话从前方传来。赤井急忙看向零,看到夜风扬起漂亮风衣的下摆。暖色的光下,降谷零背对着他,隔着一盏灯的距离。
一如往常那样轻柔,高傲的语调。
他看着降谷零的背影,就在说完谢谢后,坦率的,表达出一切的两个字。赤井站在光圈边缘。尽管没有看到零的表情,赤井仿佛感受到一个无比渴望的瞬间。今早他在浴室里抱着降谷零许诺,无法看到他的脸的遗憾,都被这两个字所补偿。
这是一种他从没有体会过的感情。他冷静的计算了所有后果,可他决定选择降谷零。而降谷零,也明白他的选择。
现在,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对自己说,他疯狂地爱着这个人,而这个人也爱自己。
灯光从侧面掠过。他看到降谷零将耳边的头发柔软地拨在耳后。
赤井轻声开口。
“那你陪我买包烟?”
降谷零停下脚步,回过头,露出微笑。
赤井走上前,搂住他的腰。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街角拐弯,正好有一家便利店,门上贴着“营业至凌晨五点”的贴纸。
门铃一响,屋里满是糖水味和热油味。很日常的味道。
收银台边摆着抽纸和促销饮料,后面的墙上贴了张偶像海报,电视里正在播夜间新闻。一个年轻的店员在打瞌睡,耳机里是不知道什么歌的节拍。
赤井清了清嗓子,指向店员身后的烟柜。店员迷糊糊地站起身,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抓过一个红白色烟盒。“九百六十日元。”店员含糊道。
赤井应了一声,示意他稍等片刻,随后转过头,向身后看去。降谷零拿着一瓶水,又顺手拿了盒口罩,正在冰柜前蹲下,仔细挑着黑咖啡。
店员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催,反正也没有别的人要结账。刚才那个综艺实在无聊,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干脆抓起遥控器换了台。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综艺字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演播室的严肃蓝光。店员还要换台,下一秒,是一段字正腔圆的播报音。
“东京湾沿岸风力增强,请民众注意夜间出行安全。”
声音忽然变得过于明亮。一种被机器放大的女声,在灯光下来回反射,像擦拭玻璃时的声音。可东京湾离这里很远,那里的风力、出行、夜间安全,与这家便利店毫无关系。
店员皱皱眉,嘀咕了一句:“真是吵死了。”他伸手去拿遥控器,犹豫着是先换台,还是先调低音量。
画面闪动了一下,慢慢地,空气凝结出一个壳。又薄,又锐,因为静止太久,任何声音都有可能成为裂缝的起点。下一秒,屏幕上出现醒目的红色条带。
——“警视厅联合东京地检特搜部发布特别紧急通报。”
清晰的女播报员的声音回荡在便利店狭小的空间里。屏幕闪烁,红底黑字滚了过去。
“前首相大冈遇刺身亡,美方人员下落不明。”
冰柜旁,降谷零的手刚碰到罐身。那一秒钟里,冰柜压缩机的震动停止了。他清楚地听到了新闻的每一个字。
“内阁官房长官刚才召开紧急记者会证实,前首相大冈今日下午于东京国际论坛遭枪击身亡。现场勘查发现激烈交火痕迹。协助日方参与联合调查的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赤井秀一、朱蒂·斯泰琳目前下落不明。当局判定,二人极有可能已遭到武装劫持,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画面切换。演播室的蓝背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巨大的证件照。左边是降谷零身着警服的标准照,右边是风见裕也。
恐惧比尖叫先一步爬上脸。
店员的手停在遥控器的塑料键上。警视厅、特搜部、紧急通缉。他确信自己听到了这些词汇。街上明显有了警车,鸣笛声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增高分贝。他的视线越过柜台,落在蹲在地上的,金发男人身上。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播报员的声音变得尖锐。
壳碎了。
“警视厅已正式发布特别通缉令。经查,本案系警察厅警备局内部激进分子所为。嫌疑人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策划暗杀国家政要、非法拘禁外交人员,意图制造重大外交危机。”
“鉴于嫌疑人携带有涉案组织研发的、具备细胞重组与逆龄特性的高危实验药剂(通称A药),又深谙国家安保体系运作,并掌握警视厅内部指挥部署与反侦察手段,常规警力已难以应对。为此,内阁总理大臣已签署特别命令——”
“依据《自卫队法》第78条关于治安出动规定,正式下令自卫队介入。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已受命集结,即刻起对东京都实施重点封锁,全力搜救美方失踪人员。”
*
降谷零的手还放在冰柜门上。冷气沿着指骨一点点往上爬,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从地底传来。赤井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店员的喉咙上下动着,要咳嗽,又生生咽回去。很快,他的手背开始往柜台下探,那里有个电话。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知道自己在看他,也知道自己认出他来了。他想去拿电话,手却又收回来,眼睛不停往赤井这边看,又不敢直接看,想要先把事糊弄过去——可那张脸还在那里,电视里的照片也还在,看上去一模一样。
拧紧的时间里,赤井没有抬头。他用余光扫向出口,又扫回店员的手。很快,他把力道集中在指节。如果直接离开,店员一定会迅速报警泄露行踪。或许他应该现在就动手把这个人打晕。犹豫本身也属于训练的一环,赤井此时此刻的犹豫,仍在合理的时间范围内。他没有出手,只是在脑内迅速演算每一个结果。制服、控制、撤离,哪一种都不完美。
犹豫的几秒内,身后传来毫无预兆的巨响。从收银台正对的货架掀起,金属骨架先发出一声闷颤,紧接着整排瓶罐一齐倾倒,一排排玻璃瓶全部砸在地上,炸开,液体顺着瓷砖撒了一地。同一时间,赤井听到耳机里降谷零的声音。
“摄像头,三点方向!”
倾斜的货架后,降谷零抽出枪。店员惊叫着往后一蹿,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去躲——
这一刻的混乱堪称完美。三点钟的摄像头被枪击中,货架突然倒塌,玻璃碎裂,液体泼洒的混乱里,没法录下刚才是谁开的枪。店员看向降谷零的瞬间,颈后却被赤井击中,背贴着墙滑坐在地。
货架彻底落地,一秒真空里,赤井的手腕被扣住。
“快走。”零低声道。
*
他们跑出去很久以后,降谷零才发现自己被淋湿了。
他没看到雨是什么时候下的,回过神来,脚下的街道早已布满水坑,红绿灯的色块在积水里晃动。
他被通缉了。
他没吃惊。他甚至能看到警车正在开出警察局,看得真真切切。
詹姆斯的电话在几分钟前接通,赤井在回答。他看着赤井的侧脸,嘴在动,声音像被泡在水里,断成一节一节,总是慢一拍。脑子里全是碎的声音,一整天的事全部堆在一起,上下摇晃。
这场通缉只是逻辑走到终点的副产物。警察、公安,他一生依附的体制。现在,他看着这个体制张开嘴,动作娴熟、毫不迟疑,变成熟悉的怪物,把自己咬住。他一瞬间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仍是那个人,正冷静地在指挥追捕另一名罪犯。只是这次,罪犯和指挥是同一个人。
神使鬼差的,他在街角站住,停了半秒。
赤井急忙拉住他。降谷零抬起头。
他突然呼吸了一下,那个自己就从身体里剥离了。零这才试图集中注意力,听清了詹姆斯说的话。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任何知情的人。”赤井语气压得极低:“但没料到这么快。”
“他必须在明面上让我失去官方身份,让你们无法在明面上参与行动。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降谷零冷冷道。
詹姆斯沉声补充:“他给出了一个很难拒绝的提议。”
降谷零听懂了。他的脚步在雨水中渐渐放慢。
“他定义这场危机为日本内部事务。”降谷零用着平静的语气:“把我和风见列为首要嫌疑人,把你们列为被我们扣押的人质。”
赤井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降谷零仰头向前看:“只要美国官方不插手,他就保证把所有在日的FBI安全送回去。只要你们不干预,他承诺人鱼岛上的那些力量不会越界。”
“根本没人会信他的鬼话,”赤井几乎立刻反驳。“卡迈尔和朱蒂难道不算证据吗?”
“我们当然知道。”詹姆斯声音凝重:“但卡迈尔的死在官方记录中,只能归为黑衣组织行动,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证明那是他的命令。朱蒂的异常,我们也没有办法公开证实。”
赤井皱眉。先做好眼下的事吧。他说:“我们怎么撤?”
“既然官方的路断了,那就只能走公海。”詹姆斯压低声音。他报出一串坐标。
“只要进入十二海里外的公海区域,我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与此同时,远处一声长笛,随后是一串。降谷抓住赤井的手臂,把人拽进自动售货机和墙之间的缝。等巡逻灯扫过去,两人立刻起身。
他们踩着水边,贴着墙角,甩开一个路障,再拐入侧街。
白雾在嘴前一团一团冒出来。
“从现在开始,我们连地铁都上不了。”降谷零喘息着说: “每个出口都有监控。机场、港口,全在封锁。”
赤井边跑边摘掉一个耳机:“那怎么办?绕过东京湾,从横滨外侧走海路?”
“那是被搜查的第一圈。”零冷笑一声:“你想被海上保安厅的雷达扫到吗?”
巡逻车的灯又扫来了。两人同时停下。雨重新密集地落下来。降谷零把头靠在墙上,雨从鬓角滑下来,落进衣领里。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阵。
“凌晨三点。”零喃喃重复道。
“你想伪装成渔船?”赤井说。
我没那么傻。零说:“渔船现在都是电子申报,出港就被定位。”
“沿海还有私人码头。”
“肯定全都列入警戒名单了。”零反驳:“你开过去的第一秒就会被识别。”
“那就藏在货运里。”
“货运路线两小时前被封,你到底看没看实时通告?”
赤井耸耸肩。“没看。”他掏出手机,刚亮屏,新闻推送就弹出来。
标题很显眼,配图更显眼——他们两个的照片。赤井盯着看了几秒,又随手锁了屏。
“咱们两个的照片还不错。”毫无理由地,他突然说道。可现在降谷零心情实在不好——
“你闭嘴。”
“我说真的。”
“闭嘴。”
话音未落,赤井刚锁上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在漆黑的雨巷里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工藤新一。
赤井划开接听,免提里传出少年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但这反而让他的语气格外清晰。
“赤井先生,降谷先生。”
工藤新一笑嘻嘻地开口。
两个人诧异地对视。
*
三个小时后,他们驶向了那艘船。身旁坐着三个孩子。
机舱关上,发动机轰鸣。东京的灯火迅速缩小。风切过机翼,气流不稳。降谷零望着窗外,云堆在一起,像随时要塌的混凝土。
这种天气不适合飞行,他知道,也不打算说。
飞机仍然上升。他准备在脑中过一遍会议的发言,直到一阵甜得发腻的香味提醒他,这不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机。
粉金色真皮座椅,靠背上是某种家族徽章。降谷零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堆爱马仕配货里——旅行毯,Avalon羊绒靠垫,头顶挂着的是与Saint Louis水晶定制的灯罩。脚下是空空的Baccarat冰桶,旁边有个银托盘。安全带看上去像Cartier特制,镶了一圈细钻。
身旁,赤井正若无其事地翻着安全须知,靠在印着“Live, Laugh, Love”的软垫上。该死,那个安全须知居然还包着书皮,粉色的hello kitty。降谷零突然想,如果他们坠海,打捞队第一时间想捞的绝不会是黑匣子,而是那只值钱的冰桶。
没错,这不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机。
这是铃木家大小姐的玩具。
飞行员在驾驶舱调频,每个人都戴着直升机耳机,频道里嗡嗡作响,唯独园子的声音很清楚。
“喂,稳一点啊!不许迟到!他们可是要去救人的,听到没有?”
Roger。飞行员回答。园子又说:“Roger 是什么意思?是行还是不行啊?!”
飞行员困惑地看了园子一眼。降谷零扬起眉毛,顺手把那只印着H的纸巾盒推远了些,生怕里面掉出钱来。赤井看着他,眼神突然轻轻一弯,笑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迅速落在他身上。机舱噪声很大,任何通信只能通过耳麦,被全舱听见。怎么了?理所当然的,降谷零抬着眉,用嘴型提问,“这飞机里的东西很贵我小心点又怎么了”。赤井摆摆手,从外套里拿出手机,低头敲起字。降谷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去。
不知是谁先偏了一下头,空气柔软下来。他在打字,他在看,他有点不耐烦,他在憋笑。一旁,工藤新一盯着看了好几秒。
他虽然不知道二位在聊什么,可上次见他们离得这么近,东京港差点被炸。他不理解,但他决定暂时不理解这件事,干脆也拿出手机,打好字递给灰原。灰原垂下眼睛,又翻了个白眼。
屏幕上写着,从刚才开始,赤井先生的眼睛就没从降谷先生脸上移开过。
所以呢?灰原没吭声,也懒得去想这是什么意思。飞机实在太颠了,她在想吐之余,紧张地抓住了身旁一切可以抓的东西。
风压忽然一变,然后是一阵气流的拉升,直升机低空掠过,落在舰尾的降落平台上。
驻日美军的中型驱逐舰,甲板被探照灯照出刺眼的白光。夜里的风一向横着刮,海盐与燃料的味道,闻上去很腥。
螺旋桨逐渐慢下来。
舱门一开,风立刻灌入,将要下飞机的几个人大力推回去。他们弯下腰,耳机压在头上,外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迎面是两名甲板士兵,带着夜视镜与头盔,制服被盐雾打得生硬。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指向前方。他们顺着那道黄线向前,脚底是湿滑的金属板。
穿过平台,进入通往舰内的封闭舱道。空气瞬间变得沉闷,铁门以内,海风没有被隔绝。咸味、油味、金属味混在一起,又重又热。
赤井第一个摘下耳机。通道两侧立着两名美军军官。一位是舰上的甲板指挥官,另一位佩着通信耳机。
Oh!他向赤井伸出手:“Agent Akai.”
赤井有力地握了一下。“Appreciate the pickup, Lieutenant.”他说:“情况紧急,打扰了。”
那人看向赤井身后的人,赤井让开位置。“They’re with me.”他解释道。
美军士兵不再多问,示意他们往舰桥方向走。
舱道一路向下。越往下走,走廊越窄。光线变成白的,天花板很低。每拐一个弯,都能听到舰体震动的低鸣。
他们停在一道加厚的防爆门前。两名守卫举枪立在门口。
赤井把军用ID取下来递过去,那是FBI特勤的黑色金属卡片。识别器闪出绿光。
“身份确认,授权等级五。”
锁栓回位,舱门微微一震,气密阀吐出一口短促的风。一名值班军官迎上来,伸手示意。
“Welcome aboard, Agent Akai.”
赤井简短还礼:“Evening, Commander.”
身后,降谷零的卡片在读卡器上闪了两下,屏幕显示:“NPA—GOV—ACCESS GRANTED.”,随后,是工藤与灰原哀的验证。对方点头,侧身引路。他们被带往下一段安检通道。舱壁两侧的摄像头开始扫描体温与轮廓。
识别灯一盏一盏亮起。五盏灯全绿后,那人压低声音。
“随我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标着COMBAT INFORMATION CENTER的灰门。他敲了两下,报出通行码,门滑开,冷气和机器油味一同涌出。
降谷零下意识眯住了眼睛。
走廊的灯一直是白色,进门后灯光一换,眼前反而黑了半截。
他在空中颠得太久,脚下的稳妥反而让人一怔。
逐渐的,蓝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视线刚聚焦,他就看见有人伸出手——
赤井被一把拉了过去。
“Shu!”
响亮、直白的笑,一个中年军官正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背。
“Hell, it’s been what…?six years? I thought you were still in Quantico!”
赤井被他拍得一晃,笑着反拍回去:“Five, actually.”
“Five! Jesus. You don’t age.”
笑声立刻多了几处,很快又有两个人围上来。降谷零看了一眼,明白船上有不少赤井的熟人。远处的英语开始连音吞音,熟人之间的松弛。降谷零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认识的不是莱伊,也不是FBI。他们认识的是赤井秀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牌。金属反光冷冷的。没有人故意忽略他,也没有人对他失礼。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次行动的代价对于自己的代价。
如果这场行动失败,美国可以撤离。如果行动成功,美国会把功劳写进联合报告。
只有他,无法抽身。
那一瞬间,他忽然平静下来。零没有站在那等,反而走到一旁,环视四周。作战室比他预想的大——金属墙面,弧形控制台,中央是一张长桌,周围嵌着弧形显示屏。
他没有等人安排,直接拉开前排的椅子坐下。
“主控是这台?”
两个通信兵很忙,说实话,这艘船上的每个人现在都很忙。他们头也没抬。
“靠主屏那台。”
“谢谢。”
零推上袖口,将设备连接。
两个通信兵没太在意,继续低声讨论着——
“诶,这边的延迟一直在跳。”
“可能是信号回路不稳。”
“我看是频段冲突——”
“是备用频段在干扰。”
降谷零侧过头看了一眼,打断道。
温和,但不容辩驳的语气,略有日本口音的英语。两个通信兵看过来,面前的人正低着头,半张脸被金发盖住。
他们对视,表情里闪过一丝不屑,干脆各自俯身,敲着键盘。
还没敲完一行字,突然,短促的嗡响响起,屏幕几次闪白,波形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降谷零不耐烦地抿了下嘴。
“让一下——”
正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当然,如果这两位按照他的建议执行就不会导致闪屏了——不论如何,降谷零还是站起身,俯身断开支路信号,重启了主信道的时间标定。
指示灯依次亮起,很快,波形重新贴上稳定线。零用着平静的语气,重复了刚才的话。
“备用频段在干扰。”
“…对。”一个人愣住:“对,就这样。”另一个人也跟着点头。
“这么快就好了,你以前干过这个?”
“偶尔。”降谷零抬起头,露出微笑,看向二人。
该怎么形容呢。那一瞬间,对视的目光里,两个人全部愣住了。尽管顶光对于任何人都是死亡角度,但这一刻,这是个伪命题。
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金色睫毛,灰紫色的瞳膜。短暂的对视中,零也毫不客气,乘机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二人。
以前学过。他用着轻松的口气,重新低头看向屏幕,并不在意自己的脸还被人僵硬地盯着。
“不过我更擅长开会。”零说。
刘海在他额前柔软地交叉在一起,透过发丝,蓝光从斜上方打在他侧脸上。现在,接线员感觉他淡淡的口音也像蓝光一样雾蒙蒙了。键盘敲击声中,一个人扭头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人?”
“日本公安吧。”另一个人回答:“名牌上写得。”
“长这样?”
于是五分钟后,等赤井终于从人群的寒暄里挣脱出来,降谷零早已通过这两个人问清了船上所有人的名字,职务,等等一切他需要的信息。
“Hey——”
赤井走到他身后,俯下身,手撑在降谷零身侧的桌子上,身体前倾。
“抱歉。”
声音贴着耳朵。降谷零转过身。他知道,赤井是为自己被几个认识的人拖走,没来得及引荐而道歉。
其实也没耽误多久。只是一回头,降谷零就已经不见了。
“抱歉什么。”零看着他。赤井解释着。
“我是说——”
与此同时,一只手伸了过来。零看向赤井的目光偏了过去。
赤井转过身,降谷零抬起下巴,视线越过赤井的肩膀,与那只手轻轻一握。
“Furuya Rei.”
自然的语气,像是自己刚进入这个指挥间一样。赤井指着身后的几人介绍起来:“降谷君,这几位是——”
“Commander Miles Grant,Lieutenant Jack O’Connor,Major Raymond Holt。”
降谷零直接报出了面前几个人的名字与职务。这是他五分钟前刚弄清楚的事,毫无遮掩,甚至有些炫耀的意味。那人眼前一亮。
“詹姆斯今天提到过你,Officer Furu——Fuluya——”他停顿了一下,显然,这个发音对他来说有点难度。
“很抱歉。”他笑着说,“能再说一次吗。”
“叫我Rei就好。”
“Rei。”那人再次伸出手——
“长官。”身后的两个人插话:“各国的人已经全部在线了。”
降谷零回头。屏幕上滚过一行指令。同时,耳麦里传来汇报:“London, New York, Zurich, Singapore, Sydney, Dubai — links confirmed.”
知道了。那个美国军官回答。“Rei,请入座。”
会议室恢复了秩序。所有人陆续入座,椅子挪动,空气里混着机器散热的味道,屏幕的蓝光逐渐亮起。
赤井在降谷零旁边坐下。他摘下耳机,正好听到赤井与詹姆斯的简短通话,确认几人已安全上舰。之后,就转头开始帮刚才的通信兵校正信号。
赤井看向降谷零。屏幕蓝色照在他的脸侧,又安静移开了。赤井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漂在海里,甲板下引擎微弱地震动,不够稳定,短暂地停留,然后若无其事地消失。他一边回答詹姆斯的问题,一边低头登录自己的通信端口。竟然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注意,甚至无端的烦躁。这种状态从刚才进入指挥室就存在,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足以解释,又无法压制。
他挂了电话,取掉耳麦,听到方才那两个通信兵的声音。语调中夹杂着难以忽视的兴奋,全是降谷零的名字——
“Rei, confirm the relay.”
“Rei, your feed’s the cleanest.”
“Rei, Tokyo’s stable, good work.”
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兴奋什么。一声又一声。赤井头也没抬,干脆把耳麦重新带上,但这并没有什么用。身后有人又极大声喊了一句。
“Rei, can you take this?”
降谷零的眼神,刚好越过赤井的肩膀。他用着好听的声音,接过一根接线。
终于,短促地,赤井发出一声气笑。
“嚯。”
降谷零转过头,赤井正看着他。睫毛下,他的眼睛里浮着极淡的情绪,淡到降谷零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什么。隐约的,他突然感觉到赤井的声音和平常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的差别。尽管这是个非常奇怪的联想,但他突然想到哈啰。那种细微又很清晰的抵触,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白色的爪子搭在喜欢的玩具上的眼神。他奇怪地看向赤井。
“怎么了?”
“你就让这些人直接喊你名字了?”
降谷零一时愣住。他看着赤井的眼睛。电流声在空气里轻轻震动,微妙的,看上去漫不经心。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说不上为什么——他甚至生出了一种恶作剧般的,恰到好处的,掌控的冲动,似乎手里有一根线,只要再稍微拉紧,就能从赤井秀一那里得到一样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于是他歪了歪头,用着轻松的语气。
“那不然呢?语境不同啊。”
“我都没这么叫过你几次。”
“那怎么了。”降谷零用手托着脸,有趣地看起赤井的反应。“一个称呼罢了。”
“你都没有正式跟我说过可以这么称呼你。”
“我也没拦着你啊。”
赤井的眼神轻轻一跳。或许占有欲与吃醋都不恰当,任何表情,都不会显而易见地出现在他脸上。好,一只手搭在了降谷零身后的椅背上,赤井低下头,将脸靠近了。零下意识地抬起下巴。
好。赤井重复了一遍,用着沉沉的嗓音,只有两个人听得到。“Rei。”他将这个音拖得很长,咬字清晰,和周围那些含混的美式发音完全不同。
“能把那根接线给我吗Rei?”
这是我的,赤井秀一。零说:“你在你们美国人自己的船上还缺我这根接线吗?”
“我偏要用你这个。”
忽然地,隔着厚厚的钢板,舰桥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赤井急忙松开手。
“抱歉。”一位军官匆忙走近:“刚收到指令,需要带这位小姐——”他侧过头看向灰原哀:“去实验室检验血液样本。”
微妙的空气被压下去。赤井站起身,拿过外套。
“我送你过去。”他说。
T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