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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冈伯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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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正晃走后,降谷零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的油画里依然是那片茂盛的草地,绿色的植株纠缠在一起,充满生命力,但凝视久了,总觉得出一种虚假的荒凉。
刚才那记耳光还在耳边嗡嗡直响。地上的瓷片散落四处,将整个房间切割成无数区域。零站在碎片的中央,突然感到一种不适,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拉扯他,自己也被分割成了几块。
嘴角真疼。他伸手擦了擦,靠在墙上。脸上的麻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从内心生出的剧烈拉扯。
现在该怎么办?他闭了闭眼,听到自己的呼吸缓慢下来。
假名被曝光,计划被打乱。他被降谷翔一抓到镜头前,还被记者拍下了脸,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谁了。而那个人。自己的父亲,尽管自己从未期盼过能这样称呼他——他也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儿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必要去这样做。自己的身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否定,这点他从不抱怨,也没有资格抱怨。但今天降谷正晃选择了一个极为诡异的时刻,将他的存在公诸于众,这种行为背后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控制、保护,还是彻底的放弃?他想了又想,觉得自己甚至连这件事都搞不清楚。
还有那个吉田——一个明显与组织存在联系的人。父亲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必须主动去告诉他。可现在一切尚未落实,贸然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他闭上眼睛,试图恢复冷静。对,至少,他现在能做得是先去争取一下黑田。至于其他的——他猛然直起身,下定决心,推开大门,径直前往楼下的办公室。
既然每一瞬间自己都会另一种选择对抗。那么。
身后的瓷片总会有人打扫。他决定避开电梯,走楼梯下楼。楼梯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刺鼻又令人不快。墙上微微倾斜着荣誉勋章照片墙。图片里的人物表情不合时宜又空洞。
走廊尽头,黑田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保镖。保镖既没有看向他,也没有丝毫移动,只是难以忽视的挡在门口。他正要敲门,却听到屋内的声音。
“不要不懂得变通,如今你既然知道了…”
话音未落,门就被一把推开。降谷零压住把手,目光遥遥地落在房间中央的降谷翔一身上。
降谷翔一抬起头,严厉地看了一眼门口的保镖,随即转身绕过降谷零,声音轻蔑。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门重重拉上,房间里只剩下降谷零和黑田。两人都没有说话,冷风在窗外摇晃起神经质般的亮光。降谷零终于在沉默中疲惫下来。
“正义与秩序,保护生命安全”,渐弱的口号声从楼下的会议室传来,今早的例会听上去没有太大变化。黑田坐回椅子,抬头看了一眼降谷零,眉头微微皱起。
“脸怎么回事?”
“没事,自己撞得。”降谷零下意识地侧过身。
黑田叹了一口气:“首相先生跟你聊这么久,不会只是为了提醒你走路要小心吧?”
降谷零的脸色一变。他因为首相先生这四个字感得难堪,尽管黑田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词,可陈述刚才的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夸张。这些年他们没有很多联系,也一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但从今天开始,恐怕所有人都要变得想知道了。他试图用直立僵硬的姿势理清令人难堪的思绪,装作捎带着回答起来。
“他只是说了些工作上的事。”
“别这幅表情,没必要。”黑田靠在椅背上,平淡、甚至有些习以为常:“警察厅的人,多多少少都不简单。”
转动着的空调把阵阵温热的微风吹向二人的面庞,降谷零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跟随着黑田的目光,一起看着桌角的阴影上,仿佛这是此刻最值得关注的东西。他决定将话题引开。
“对了。刚才那家伙呢?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调吉田来接手,让我识时务点。”黑田站起身,绕到桌前,随意地倚靠在桌边:“其实,这对你来说,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并不出乎意料的回答,只是没想到黑田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安排。降谷零抿住嘴——
“不错的机会?是指让我离开这里,去蹚另一个浑水?”
黑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桌旁拿起一份文件随意翻阅。翻了几页后,他将文件合上放回桌上,转身双手撑在桌缘。
“某种意义上,是的。你很清楚你现在的情况…今天他带了那么多记者来,曝光了你的脸。你的化名也没有保住。接下来你再去前方执行任何任务,风险已经变得不可控。”
楼下的例会似乎在口号后结束了,今年新招进来的人不知道要花上几年才能走进如今这个楼层。黑田走到窗前,拉开一小段窗帘。楼下的记者还未完全散去,他再次叹了口气,背对着屋内。
“你很快就会出现在新闻里了。降谷,你现在的情况太显眼。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所有的目光都会盯着你。”他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缓慢地坐回椅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转去大选团队对你来说,反而是一种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降谷零语气冷硬,直视着黑田。
“保护也不只是为了自己。”
“这是他们的意思,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这就是我的想法。”
降谷零愣在那里。空调的风从他身旁吹过。
黑田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你不愿意走,我可以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继续留在这里,你会面对什么?”他说得很缓慢:“况且,首相的调令下来后,我能做得也有限。”
胸腔的起伏渐渐平息,降谷零嗓子一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风扇正在对着墙上的一道裂痕使劲地吹。上学的时候,他曾经盯着教室的天花板看了一个上午,那里有一道裂缝和这道裂纹竟出奇地相似。几秒沉默后,他抬起头,直视着黑田。
“那你想查下去吗?”
黑田也看着他。这个问题如果十年前被问到,他的答案一定不会有丝毫犹豫。事实上,即使在今天早晨,当首相长子来访他的办公室时,他也依然觉得自己的答案不会改变。可此刻他犹豫了。他凝视着面前的人,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再由他自己掌控。很长时间,他都以为自己因为沉睡过太长时间,才会经常感觉周围的事物都会静止,就像面前的人,几乎不怎么会变。几年前,当他驳回降谷零潜入组织的申请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一张脸。
对了,还有十七年前,那个阿曼达身旁的女保镖。
或许是对改变现状毫无把握,又或许是这个答案早已存在。黑田摆弄着面前的文件,过了许久,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回答。
“我因为这个案子在医院里躺了十年。”
两个人再次沉默,只是这种沉默,与之前的都不相同。
“好吧。”
降谷零抬起头,听到了黑田的妥协。
“好吧。我想想办法。”
黑田走回桌子后面。“先回去吧,不要让人看出什么。”
–
地铁的震动沿着透明寒冷的玻璃,传来毫无变化的节奏。降谷零靠在角落的扶手上,低着头。
手机里,赤井秀一的名字正挂在对话框顶部,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分钟前。
那是一行地址。
他没有回消息。不过他读起了两个人之间的旧消息。翻了一阵后,他看向窗外。
车窗模糊映出他的脸。嘴角的伤口的确醒目。
赤井一定会问的,他心知肚明。这个问题根本绕不过去,可这又是个太复杂的故事,他根本无法开口讲述。他从不试图向别人解释自己家里的状况。某种程度上,他其实自己都没有理顺过,更别说要向另一个人讲清楚。
两个截然不同的长辈。一位应该在乎自己却从来不这么做,一位不该这么做却一直在乎自己。
更糟糕的是。晚上,他还需要跟赤井聊一聊早上藤原的证词。
格力高案件,前首相大岗。
没有人知道,今早他们刚刚通过电话。大岗告诉自己,希望自己能继续调查工藤新一。结果下一秒,他就从藤原的口中听到了自己伯父的名字。
降谷零忽然感到一种焦虑。如果赤井问起来,他该怎么说,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这种顾虑在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光是想象要开口说这件事,就令他感到一种荒谬。藤原一定是在攀咬,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但更令他愤怒的是,自己在听到伯父名字时竟动摇了几秒。他一定是踏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件事上,赤井秀一始终是唯一的意外。
他们才刚刚开始。刚刚解开误会。他们之间有着脆弱的温馨。赤井是认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能感受到,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必须向对方坦承一切。他们之间,还没有到达如此毫无保留的程度。
降谷零无声地叹息。手机突然发出震动。他低下头,看到赤井再次发来短信。
“房子收拾好了。”他说。
–
玄关的门刚被推开,降谷零就看到走廊的明黄壁纸。
赤井站在门口。屋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熟悉沉闷的新闻播报调子。他看着降谷零,出困惑又担忧的神色,显然正准备发问。
“我为了救一只流浪狗,被车撞了。”
降谷零迅速打断他。理所当然,也理直气壮的,他走进玄关锁上门。
赤井扬起眉毛。他指了指身后的电视。视频里正播放着降谷零被调离警察厅,加入大选团队的新闻。镜头剥去了一切细节,只留下他与降谷翔一的两个假笑。所幸在新闻里,他还能被称作安室透。
零看了一眼电视。哦——这件事。
“我被调离了。”他简单明了地总结:“上面觉得之前的行动影响了大选。”
“什么?”尽管温和,但是绝对惊讶的声音。赤井睁大眼睛,重复了这句离谱的话。
“你被调离是因为影响了大选。”
“不会耽误调查的。”零又说:“我已经跟黑田警官沟通过了。”
赤井的脸色微微僵住了。他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新闻告诉他出事了,出了很大的事。更重要的是,联合行动在此刻已然成为表面文章。卡迈尔死后,FBI几乎全面静默,恢复私下调查,只留下詹姆斯参与日常会议。如今降谷零也被调走——
对方是瞧准了才下得手。
这太不妙了,两个对组织最知情的人都不再直接参与调查。降谷零那边一定是出事了。当然,这不代表他觉得零会屈尊向自己抱怨,可至少,他以为今天会比以前的状态有所改善。直到此刻,他都在竭力压抑内心的情绪去倾听。他并非不能理解零为什么会这么说。就在不久前——尽管这也根本不值一提——可事实上,早在那个酒店里,当他察觉到警察厅内部或许藏着组织的内应时,类似的不祥预感就已经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对这一切并不惊讶,他甚至那天还开口试探过。
很多事情他从前无法直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觉得二人之间有着广阔的无人区,四处都埋了地雷,等着被谁踩到。他无法直接告诉降谷零警察系统里有组织的人,他只能给零一把楠田的枪,给了他自己能力范围内可以给得材料。
他相信降谷零能处理好这些意外,但现在不是从前,也不该是从前。他希望能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尽管所有人都说过赤井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可此时此刻,在降谷零面前,这一切统统不作数了。赤井眯起眼。
“那你这个伤…?”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他记得自己想问这是谁干的。可下一秒,降谷零突然拽住赤井的领子,把他拖进客厅,重重推倒在沙发上。
赤井没能反应过来。他不知道同居的第一天会这样开始,就像他那天并不觉得自己真的会在摩天轮上打架。零坐在他身上,吻得毫不迟疑,动作强硬地堵住了赤井的嘴。他双手抓紧赤井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头吻自己。至少这样,赤井就一动也不能动了。他知道赤井在惊讶,他知道赤井想问个明白。毫不掩饰的,全在那个睁着眼,没有张开嘴的吻里。他不想告诉赤井今天发生了什么,因为赤井一向就是如此与自己相处的。他也无法告诉赤井今天发生了什么,毕竟,与降谷正晃的关系,与大冈的关系,自己从没对人讲过,赤井又凭什么成为例外。他在吻到赤井时感到莫名的解脱。嘴角几次疼起来,可他依然在吻。他不想思考,他劝赤井最好也不要思考。
零受伤了。他嘴角的伤口在接触的一瞬间甚至还颤动过,赤井感受到了。赤井试图抓住零的肩膀,可几次手臂都被零气势汹汹地打开。零咬着他的脖子,伸手将他的衬衫向上推,推到胸肌的上方,直至勒住他的嘴。
赤井在棉布下皱眉。他说不了话,可他意识到了零的目的。他硬了,他可以暂时不讨论联合行动,这没什么。但零不能指望自己在看到他嘴角的伤后连问都不问。他抓住零的手臂,喊了他的名字。可零再次吻了上来,隔着衬衫布料,用力咬他的嘴唇。
再也不温柔的,赤井大力将他拉开,将零的一只胳膊反剪到背后——这与刚才都不同,零发出嘶的一声,顿时被扭住,身体前倾,一时间动弹不得。
赤井将脸上的衣服拽下来,露出生气的眼睛。
“你还想要什么?”零在他身上低哑道。事实上,在零发出疼痛的声音后赤井已经松开了力道。但这个动作来得太晚又太迟,赤井刚要坐起身,零已经挣脱出手臂。现在,降谷零也生气了。他拽住赤井的头发,在他的头皮上留下指甲印,将他大力按回沙发。
赤井秀一冷着脸。失去重心的同时,他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直接按住降谷脖子,毫不客气地向右发力,几乎是擒拿一般将零翻转过来,用膝盖压住他的腰。
零下意识低叫出声,可他仍不服输的用力扬起脊椎,想要挣脱。突然地,赤井觉察到更多不对劲。他摸到零的后背上狭长而不自然的凸起,隔着衣服都知道那是被大力撞出来的。他心脏一沉,心疼的,惊讶着的情绪,一下子从胸口溢了出来。你…赤井自言自语,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要说得话太可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看着零。为了堵我的嘴,你就要这么做吗。
赤井松开膝盖。事实上,他只是想确定零是否也伤到过别处。但零总是能敏锐地抓住机会。他在下一秒翻过身,怒火中烧地扬起拳头,狠狠朝赤井的脸上砸过去。
赤井没躲,那拳砸在他下颌角上,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降谷愣住。他在挥出拳后立刻明白赤井刚才是有意松开的。这让他更加愤怒。他看着面前赤井乱七八糟的衬衫,赤井的脸,胸口的血液几乎涌到头顶。他又挥出第二拳,狠狠砸在赤井胸口上。
赤井仍然没有躲,只是任由降谷零打完这拳。惯性让二人靠近,他伸出手,将扑过来的身体用力一拽,紧紧抱进怀中,吻了下去。
降谷零瞪大眼睛。他不想接受这个吻,可本来举起的第三拳却就此僵在半空,再也没落下来。赤井抬手托住零的后颈,极近温和的俯下身体。他们躺在沙发里,紧紧贴在一起。终于,赤井缓缓地从唇边抽离,很轻、很轻。两个人都停下动作。
赤井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又好像没有看清自己。紫色的,泛着灰色水汽的瞳孔,仍然生着气,微微扩张着。
他听见了。尽管降谷零什么都没有说。可赤井明白了。
那个刚进门时,看着自己的零。赤井伸出手,轻柔地,伸手摸了摸金发的耳侧。我没事。我不想说。我在乎你。可你不要问了。他在把自己摔进沙发的时候,是这么说得。
赤井听见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能拿你怎么办。
窗外开始变暗。客厅有重重纱窗,这里与世界之间只隔着一扇纸拉门。
两个人披着衬衫,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看谁。但他们气消了,至少看上去是的。赤井正用胳膊撑着头,降谷零也闭着眼睛。
“你去屋里睡一会吧。”终于,赤井叹息般说道。零起身走向卧室,赤井也跟着他过去,站在门外。
“你要出去?”零转过身,将门合上一半。他们隔着不算太宽的门缝对视。
“我会轻手轻脚的,在外面做饭。”赤井回答。
零什么都没说,将门关上。
厨房里传来笨手笨脚的声音。
无论如何,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生活的第一天。打架,□□,然后做饭。
零将自己埋进枕头。他的确该补觉,可是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天。自己奏效的那些手段,在赤井秀一面前毫无作用。
他不明白今晚的事究竟有什么值得争吵的。他表达得足够明确了。他们明明已经在一起,可关系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就像刚才那场□□一样,卡在关键的地方。
赤井爱自己。可赤井看上去完全没有被冲昏头脑的迹象。
而自己呢?他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愚蠢又盲目。他早应该知道的,赤井根本不吃这一套。若是在过去,他一定会编一个更巧妙漂亮的谎言糊弄过去,而不是像今天这样,靠打架来寻找平衡。
他知道赤井不会再追问,自己也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是他越想越闷。他听着厨房的动静,冲着那个方向自言自语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告白。
说完,他用被子蒙住自己。
突兀的震动声从地上传来。
零从被子里钻出。看清来人后,急忙撑起身体,接通电话。
“伯父。”他抓起地上的衬衫,随意抖开。
电话那端的声音带着极其克制的担忧:“我在等你电话。弄出这么大动静,我还在纳闷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给我。”
赤井听到响动,以为他醒了。隔着门却听到零在接电话,又重新走回厨房。零立起枕头,靠了上去。
“你看到新闻了。”他淡淡说道。
“到底是怎么搞得。”对面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
“他今天突然来了警察厅,说要把我调离联合行动。”降谷零的语气有些讽刺:“说实话,我跟他快三年没见面了吧。”
电话那头陷入片刻沉默,半晌后才低声开口。
“也好。听你父亲的吧,不是已经抓住一个了吗,对于你的履历足够了。我也不想你一直在前线,剩下的让别人去查吧。我前几天才知道,行动那天你从飞机上掉下来…”
降谷零生硬地笑出声。
“真是难得,你居然会跟他意见一致。”他的嗓音轻而平静。
“我们两个对你的观点一直是一致的。”
这大概是他今天听到的、最荒唐的话了。降谷零的眉头一动。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不合已久了。”他重新垂下眼,回答道。
“人总是会修正自己的观点的。”
“你也会吗?”
“当然。”对面答得平静。
“是觉得之前的观点错了吗?”
“人都会犯错的。”
“多大的错?”
一个近乎直白的质问。这个问题在降谷零心里盘桓了一整天。电话另一端陷入了比方才更深的沉默。台灯的光影在客厅画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你真是长大了,也学会打哑谜了。”对方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降谷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紧闭的窗帘上。他的语调里带着刻意的疲惫:“没什么。被记者弄得胡思乱想罢了。”他坐直身体:“伯父,我熬了一个通宵,早上才回城就去了警察厅,这会实在困得很。不说了。 ”
对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传来一声轻叹:“好吧,早点休息。”
随着电话被挂断,房间重新归于沉寂。
降谷零静静坐在那里。
一切都发生在今天。碎片化的线索不需要任何加工就做出了老实乖顺的样子,带着寒色的光,失控的车一样撞了他。可那车周身却喷着漆的柔光,以证明自己并非凶器。
时间指在七点半。赤井敲响了卧室的门。
降谷零觉得自己头发一定很乱,像打过架的猫。不过赤井的头发更乱。他选择直接打开门走向餐桌。
赤井真的做了晚餐,虽然不算丰盛,但绝对是富有诚意。那里摆着两盘明显经过改良的mac and cheese。这是美国人最常见的高热量食品,黄黄绿绿的蔬菜粒点缀其中,努力假装自己绿色又健康。
“灵感是小学生营养餐吗?”降谷零讽刺起来。他弯下腰,尝了一口。很明显,赤井为了照顾他的口味,特意减少了黄油与起司的用量。
赤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只酒杯,倒进红酒。
“怎么样?”他看着零。
降谷零放下叉子,接过酒杯。停顿了几秒
这种停顿对于品尝菜肴实在是太长了。赤井向他眨眼。“能吃。”零终于开口。
赤井笑出来。“我还以为评价会更高一些,比如非常不错。”他举起杯子。
“我记得你就没怎么走进过厨房。”
赤井用叉子捡起两个通心卷。“我今天有特别的动机。”
“怎么。”降谷零再次讽刺起来:“这是一个不煮菜就不能出去的房间?”
“我只是希望有些仪式感。”赤井露出微笑。零淡淡看着他。
“我记得之前建议一起住的时候,是为了找一间更方便你的安全屋——”
赤井愣了一秒。但很短暂。他轻轻握住降谷的手腕,将高脚杯放下,在指尖落下一个吻。
“那么——”他从手背上抬起头:“我现在正努力地让这个安全屋变成家。”
降谷零愣住。他下意识地抽回手。别开目光后,他的声音柔软下来。
“不说这个了。”他重新喝了些酒。嗯好,赤井也轻咳一声。零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查。”
赤井奇怪地看了零一眼。该怎么查…他重复了这句话:“你是觉得藤原说得不可信?”
降谷零沉默片刻,随即坚定地摇摇头。他直视赤井。
“我感觉藤原是在攀咬。”
赤井没有急着接话,安静地看着他。
“大岗退隐政坛已经很多年了,自从上次大选落败后他就基本远离了一切政治事务…”他停顿在这里,重新组织语言:“今天我回警察厅,向黑田警官打听过相关情报。他告诉我,当初大选失败后,大岗家曾被人袭击过两次。其中一次,主谋竟然就是景光死前联络过的目黑区接应人员——那个涉足了长野县军火案的议员——就是你给我的那把枪。”
他抬起头:“而这个人,是被大岗亲自开除的党籍。”
赤井问道:“你的意思是,大岗被袭击过,而且是被与组织有瓜葛的人袭击?”
“正是这样。”降谷零斩钉截铁:“更何况,格力高案发生的时候,大岗在京都大学读经济学——我今天专门去翻过——他的经历从那时开始就清晰可查。他似乎没有动机去参与这种案子。格力高案立案以来,就一直有传闻是为了筹资才犯下的大案。如果是为了钱,京都有大冈,东京有铃木,大冈家的财力已经雄厚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筹资。为了资金去冒险犯下这样的案子,听起来太可笑了吧。”
赤井看着降谷零,突然心底隐隐闪过奇妙的直觉。这并非怀疑,也不是什么令人不安的念头,但他几乎立刻察觉到零和大岗之间有一种关联。他想到早晨审讯时,藤原刚刚招供出这个名字,零就闯了进来。还有他当时几近维护的表情——
无论什么缘由,他决定相信零查到的结果。赤井点了点头:“这么一看,的确很难说得通。如果是这样——”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我们应该把关注点放在藤原为什么要咬出大岗上。”
零同意道:“的确。如果我们能从这点入手,让组织暴露出真实意图…”
说着说着,降谷零的目光一凝。他突然明白过来。尽管伯父从未向自己解释过缘由,但伯父对这个词语的关注早已超出了普通的调查范围。他怀疑,不,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藤原攀咬伯父的原因。伯父曾两次希望自己调查工藤新一。他每次都是隐晦地提起,怀疑A药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重大秘密。而这个A药,也正是组织隐藏的秘密之一。
他猛然直起身子。
“A药…是了!赤井!A药!”
赤井微微一怔。他在努力跟上零跳跃的思维。
“怎么了?”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A药。”降谷零的语速逐渐加快:“现在一切线索都断了。朗姆失踪,组织跟自民党的关系也毫无头绪。但这个A药——”他停顿了一下,迎上赤井的目光:“如果我们假装从Shavis的行动中找到了突破口,宣称找到了A药的线索……”
赤井眼神一动:“你是想…引蛇出洞?”
“没错!”降谷零点点头,目光愈发锐利:“只要消息一放,对面绝对会有动作!这样一来,我们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