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 One》一只圆滚滚的柚子

10、相处和幺蛾子

　　真正和安妮相处之后，汤姆才发现，她也没自己想得那么讨厌。

　　安妮的第一个优点就是安静。在他看书，或者思考某个问题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来打扰。她可以对着一个布娃娃或者一堆积木，一个人待上一上午。

　　她也没那么爱哭。大多数情况下她都很努力地在笑。只是汤姆不明白，为什么安妮那么喜欢皱眉。她那表情像是无时无刻都觉得很难受，像是身体里藏着什么令她痛苦的东西。

　　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而正因为太多，汤姆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他还曾天真地认为安妮是这个家里最简单最普通的一个，现在看来，头脑简单的是他才对。

　　他们第二次外出踏春的时候，汤姆很耐心地跟在安妮身后，看她展示一朵朵采下来的小蘑菇。这次一切都很顺利，没有贝拉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失控。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希拉就告诉汤姆，他们要出发了。

　　“去哪里呢？”汤姆问。

　　希拉摇摇头，“不知道呀。”

　　“安妮那个样子——也要去吗？”汤姆又问。

　　希拉好一阵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看向窗外的森林。阳光下，随着一阵微风拂过，树梢带起一片金色的涟漪。“也要去啊。”

　　好吧。幸好他们把妮可留下了。

　　汤姆和安妮隔着结界，乖巧地向希拉告别。透明的波纹一阵起伏，紧接着他们俩就消失在了面前。

　　汤姆有一会儿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结界看。“明明附近都没有人，为什么还要弄这个东西？真是多此一举。”

　　汤姆小声地说，扭头看向身边的安妮。她跟他一样大，个子却矮了很多。安妮低着头，从侧面看还在微笑，只是弧度很久都没有变化。

　　汤姆愣了一会儿，想起艾伦离开前对自己说的话。“不要让安妮难过，也不要让她哭。这对她，对你都是很危险的。一定要记住。”

　　。。。也许这结界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是为了保护外面的世界。汤姆忽然这样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蹲下来，像艾伦经常那样做的，笨拙地牵起安妮的小手。凉凉的，软软的，是女孩子的手，跟他不一样。“我们回去吧。”

　　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擦掉安妮的眼泪，她的眼睛下面又出现了那天见过的，蛛丝一般的黑色裂纹。

　　“不要哭，安妮，哭是没有用的，”汤姆想了想，决定告诉她自己过去总结的经验，“哭会让别人觉得你很好欺负，不要哭。我都没有哭过。”

　　他骄傲地冲她笑了笑，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安妮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有没有被安慰到。汤姆顿了一下，又道，“不过——现在没关系，我不会欺负你的。”

　　他轻轻拍了拍安妮的小脑袋，唔，忽然明白为什么希拉那么喜欢这样干了。手感的确很好啊。

　　希拉离开的第一天。妮可做好午餐后，他们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东西。汤姆不喜欢说话，安妮也出奇的沉默。他们闷闷地用完午餐，汤姆找了一本书来看。

　　他让妮可拿来一个布娃娃，塞到安妮手里。“玩吧。”他心满意足地说。

　　等到周围光线渐渐变暗，开始不适合读书的时候，汤姆才从书里抬起头。他眯着眼睛看向四周，惊讶地发现安妮还是那个姿势，难道她一下午都没动过吗？

　　汤姆半跪着爬过去，推了推她，“安妮，我们出去走走吧。”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原本想说晒太阳的，“看看星星。”

　　他贴心地带着安妮的布娃娃一起出去。但他很快发现现在虽然晚得没有太阳，但同时又早得没有星星。他硬着头皮找了半天，才找到一颗提前上班的小星星，“你看，安妮！”

　　汤姆兴奋地看向安妮，这才发现她又在哭。安妮丢掉手里的布娃娃，扑到他身上小声地抽泣，“哥哥，我好想妈妈他们。”

　　汤姆不知所措地被她紧紧抱着，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我——我也是。”

　　啊。他在说什么。真丢脸啊。

　　汤姆觉得安妮真是太娇气了，也太难伺候了。所以晚上的时候他没有跑去一个人学习。他跑到艾伦的书房里，拿了一本艾伦平时给他们读的故事书，就像希拉他们还在一样，一本正经地给安妮读书。

　　艾伦离开前把家里所有的钥匙都交给他了，这让汤姆感觉很骄傲。他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不仅要看好家，还要照顾好安妮。

　　“匹诺曹的鼻子顿时又变长了一截。。。”他读得磕磕绊绊，但安妮仍然听得津津有味。不知道过了多久，汤姆发现安妮开始打哈欠了。

　　他像个真正的男主人一样，挥手叫来了妮可，“把安妮送回去，她要睡觉了。别忘了要喝杯牛奶。”

　　妮可很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汤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半杯牛奶就行，不要喝太长时间。”

　　夜里他睡得很安稳，半夜还没忘记要起来去安妮房间看一看。她也睡得很好。

　　汤姆像养了只小宠物似的，煞有其事地查看了一番安妮有没有蹬被子，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不乖。

　　趁着月光，安妮的脸色苍白得像个瓷做的人偶。汤姆俯下身，看到安妮脖颈处有道浅浅的阴影。他凑近了看，发现那很像一条刀疤，就像有人曾把它割开一样。

　　汤姆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汤姆本来以为安妮又会像第一天一样，需要他花时间陪伴。但很明显他错了，安妮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就像以前那样，无论做什么都带着微笑，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是她太容易疲倦了，稍微一动弹就气喘吁吁，嚷嚷着累死了不行了。

　　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太阳好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他们一起吃东西，一起恳求妮可多做一份巧克力冰淇淋。汤姆还试着教安妮学会蛇佬腔，不过安妮明显只对纳吉尼感兴趣，学得敷衍又漫不经心。

　　汤姆有时候很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墙上那些画像怎么回事。但他又想，安妮胆子那么小，如果她知道，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怕呢？

　　希拉离开之后，魔药室就是汤姆的天下了。虽然他现在还只能做一点简单的材料处理，用来练练手，但是那种满足感还是很令人兴奋的。

　　还有魔咒。汤姆一个人对着魔咒书摸索，进度很慢。而且自己练习一点意思都没有，汤姆就试着把安妮也拉进来——至少跟他一起练习，也不会那么无聊。

　　没想到安妮就像去对角巷那样抗拒。她撒娇、装哭，就差抱着他的腿在地上打滚了。

　　汤姆很奇怪，也觉得有点生气，“你是个女巫，你怎么能害怕魔法呢？”

　　安妮低着头对手指，不说话。

　　汤姆蹲下来，试图跟她讲道理，“等以后长大了，我们都要去霍格沃兹学习魔法的，将来怎么办呢？”

　　汤姆把自己那根魔杖拿出来，放在安妮面前，“你看，我都有魔杖了，说不定就是因为你一直这么不乖，希拉才没有带你去挑魔杖的。”

　　安妮抬起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太小了，汤姆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安妮又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去不了霍格沃兹，也不会有魔杖，哥哥，我们不一样的。”

　　汤姆觉得无法理解，“每一个小巫师都会去霍格沃兹，这是常识。”

　　安妮有点不开心地推开他的魔杖，背对着他抱住手臂，“哥哥你去看书啦。有一种小巫师霍格沃兹不要的。”

　　汤姆不相信，他觉得安妮是在忽悠他，是在为偷懒找借口。

　　他翻遍了艾伦书房里前三排书架上的所有书籍，也没找到安妮这种情况的只言片语。

　　剩下的他没找，艾伦房间里书太多了，他够不着，找妮可来又太丢人。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告诉安妮，“我知道你在撒谎，”

　　安妮睁着大眼睛，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不过我不会为此生气。”汤姆很宽容地拍了一下安妮的小脑袋，“从今天起，你要跟我一起练习魔法。”

　　他强硬而不容置疑地宣布了这个决定，当天就开始执行。今天他学习石化咒的时候，逼着安妮在一旁观看。

　　他还把他的魔杖借给安妮使用，“喏，试试吧。”

　　安妮脸都憋红了，攥着魔杖乱挥了半天，一点火花都没有。

　　汤姆很不满意，甚至有点想笑。但他很贴心地没有笑出来，他走过去，安慰鼓着小脸快哭了的安妮，“已经很棒了，下次继续努力！”

　　太阳很好，安妮晒得小脸通红，鼻尖、额头上都是汗珠。汤姆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汗。他忽然发现安妮眼角那里的裂纹扩大了一点，又觉得一定是错觉。

　　她没有哭，情绪也没有很激动。一定是错觉。

　　汤姆放心地忽略了这点小插曲，第二天依旧进行自己的安妮特训。

　　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安妮挥舞魔杖的时候总算有点反应了。汤姆激动得不得了，紧接着就看到一缕黑色的魔力挣扎着从魔杖头钻出来。那样子很眼熟，就像条扭曲的触手。

　　“安妮，”汤姆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也很镇定。“冷静一点，深呼吸，把魔杖放下。”

　　安妮紧紧抓着他的魔杖，一直在颤抖，想要将它扔出去，却怎么都松不开手。安妮抬起头，很无助地望着汤姆，“哥哥，”

　　她的脸上大半都爬满了裂纹，就像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我好害怕——”

　　“妮可！”汤姆大声喊着，“妮可！”

　　这该死的小精灵又跑到哪里去了！

　　“哥哥！”安妮颤抖着叫道，她的双脚已经开始离地，头发如海藻般四散飞舞，“我好害怕！”

　　这是汤姆能记起来的最后一句话。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房间。他试着坐起来，发现身体每一处都酸痛难忍。他想起来自己昏过去前在做什么，马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刚好一头撞上了希拉。几个月不见，她变得沧桑了很多，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风尘仆仆。

　　不过汤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他抓住希拉的袍子，“安妮怎么样了？”

　　希拉说话有气无力的，疲倦地笑了笑，“没事。对了，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东西，汤姆发现那是一条手链，之前就给过他一次。汤姆下意识看向右手，刚想要说自己已经有了，却发现手腕上空空如也。

　　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沉默着接过手链。

　　希拉他们只在家里待了短短一天，就又离开了。离开前还特意嘱咐汤姆，千万不要再让安妮碰魔杖。

　　希拉显得很是懊恼，似乎她也没想到汤姆会搞出这个幺蛾子，“安妮——跟你不太一样，我不是在怪你——反正以后，别再那样了。”

　　希拉离开之后，汤姆来到安妮的房间。这是安妮再次失控以来，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安妮还在睡着，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的，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上去似乎更苍白了，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汤姆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太阳一点一点沉入阴郁的林海，惆怅的金光穿过枝叶，利剑一般刺入他的身体。

　　安妮好像做了什么梦，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紧接着睁开了眼睛。“哥哥？”她小声地说。

　　“你——”她看着汤姆的侧脸，嘴唇咬得都发白了，“你不要担心啊，不管你的事，都是安妮不好——”

　　“当然了。”汤姆嘟囔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到。

　　他转过脸，黑眼睛静静地盯着她看，“安妮，你是不是随时都会死？”

　　安妮也静静地看着他，口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呀。”

　　汤姆下意识皱紧了眉，一种陌生的，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出现在他心里，让他感到很难受。

　　“你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是个女巫，她身上拥有很强大的魔力，却无法使用魔杖。她甚至害怕魔法。还有她脖颈上的伤疤，她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那种东西？她会莫名其妙的失控，她身体虚弱，而艾伦教导他的第一天就告诉过他一条常识，那就是因为拥有魔法，巫师比起普通人，不太容易生病。

　　她是个女巫，这一切都不对劲。

　　安妮慢慢地坐起来，神色很沉静，“哥哥，我可不可以不说？我不喜欢回忆那些事情。很讨厌。”

　　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照在她身上，没有什么热量，只是莫名地让人觉得很舒服，安妮眯着眼，为这灿烂的一刻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