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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波绿(7) 风雪渐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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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停了,铁传甲这一撞倒像是撞在什么开关上似的,屋内的声讨、哭号声乍然停了下来。
今日的确该是铁传甲得死期,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他竟有悍然自尽的决心和勇气。
“你既然想好了自尽,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陆小凤盯着跌坐在地的大汉,自己分明及时抓住了他的肩膀,但他额头上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与此同时,他的好奇心也更加旺盛了,对十八年前的那桩血案,也对铁传甲这个人。
“自尽?!他怎么样了?”瞎子疾声问道。
一个满身油渍的瘦小男人回答:“托陆小兄弟的福,没有死成,他还活得好好的。”
瞎子这才舒了一口气,铁传甲的确该死,但这些年来,他又生怕听到他的死讯,因为这笔血债非得由他们亲自讨还才行。
更何况——他握紧了手中的招幡,他背叛了翁天杰,又躲了将近十八年,竟然想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自尽吗?他不禁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件事可能不会在今天结束。
只听陆小凤又问:“莫不是此事另有主使?诸位口中翁天杰的对头又是谁呢?”
女屠户环顾着兄弟几人的衣着打扮,嗤笑一声:“你莫不是以为中原八义原本就这副模样?”
瞎子紧接着说:“无论他是谁,都已经死了。”
“天鹰他死了?!”铁传甲震惊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一一落在中原八义的身上,半晌后,惨然一笑:也是,像金风白、张承勋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和官府对上,又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易二哥,你也是因为……”
他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麻子就大声斥道:“呸!你这畜生管谁叫二哥?”
相较之下,瞎子就显得平静多了,他沉默片刻后说道:
“不错,但你一时半会儿却还死不了,为了求一个了断,我们已经等了十七年零八个月,为了你死守的秘密,再等十七年零八个月又有什么关系。”
林窈娘赶忙劝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呢?既然知道了此事另有隐情,即便你不说,他们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真相挖出来的。”
铁传甲一躲就是十数年,即便十多年形容未改,以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也不该昨日才跟着李寻欢入城,就叫这些人得了消息,更何况从捉走梅二先生,威胁铁传甲,到现在的审判,一环套一环,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她扭头看向了赵正义,“老乌龟”到底是谁,他的消息来源竟然比住在兴云庄内的赵正义还要快?
梅二先生出门喝酒本就是临时起意,又怎么会刚刚好撞在女屠户手里?
她心里有一个又一个疑问得不到解释,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铁传甲推到了中原八义面前。
“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但当年那件事确实没有什么幕后黑手,天鹰既然死了,那你们复仇的对象就只剩下我一个,动手吧!”
他闭上了眼睛,天鹰也好,他也好,不论因为什么,总该给那一庄子人的性命一个交代。
“二哥”一开始等在屋内的樵夫拿起了他的开山斧,向瞎子看去。
麻子也说:“这姓铁的八成是不会说什么了,虽说祸不及家人,但天鹰的同门亲友……”
“不行!”麻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游方郎中打扮的男人打断,他叫金风白,曾是南阳府一帖堂的少东家,许是因为多年行医的缘故,极少见他如此慌忙。
“四哥……”麻子诧异地看向他。
沉默片刻,瞎子也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误砍他同门一只耳朵本就不该,此事不要再提。”
“那姓铁的怎么处置?”麻子又问。
“放了他吧”金风白忽然说:“他既然宁死都不愿意说出来,我相信他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当年的事……”
“或许,他也不想变成那样。”他的语气凝涩,声音也越来越小。
“你在说什么屁话!”女屠户大声呵斥道,什么叫他也不想变成那样,翁家庄一夜之间变成火海,全是因为这姓铁的出卖翁天杰,她怀揣着仇恨从火海里爬出来,竟然等到这么一句话。
“老四,你到底想说什么?”瞎子僵硬地睁大了他一点光线都透不进的双眼,看向金风白的方向。
金风白叹了口气,低声说:“我或许知道,铁传甲不想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了。”
他抬头看着众人恳切的眼神,心中发苦,因为这个秘密必然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这件事,连铁传甲都尚不忍说,按理更不该出自我之口,但……”
但铁传甲竟为了翁天杰的声誉,宁死也不开口;但为了复仇,当年的中原八义都折腾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但中原八义既称一个“义”字……
金风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但我既已错了十八年,一朝梦醒,断然不能再错下去!”
“翁老大有多爱交朋友,又对朋友多慷慨,你们也是知道的,也因此他的开销一向很大。”
“但这世道,花钱总比挣钱容易,开销大了,难免就要找些来钱快的门路。”
瞎子脸色发青:“你的意思是,翁老大暗地里做没有本钱的生意?”
“这,这怎么可能……”女屠户脱力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撑在桌子上。
但她清楚地知道,金风白断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所以这又和铁传甲有什么关系,她的眼神再次落在铁传甲身上。
铁传甲犹豫片刻,说道:“我本就是受人之托,才会接近诸位……”
说着,他的语气忽然急促了起来:“可我断然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死那么多人。”
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铁传甲为调查翁天杰而来,本就不是什么背叛。
金风白为了大哥的声誉,迟迟不愿开口。
带人血洗翁家庄的天鹰,早已死在了他们手里。
至于翁老大,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才会招来横祸……
女屠户惨笑着,目光一一落在这些人身上,十七年零八个月,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有钱的家财散尽,有家的亲缘断绝。
她伸手端起了桌上的坛子,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艰难地发出声音:“我们夫妻,对不起诸位兄弟。”
其他人赶忙凑作一团去扶,但她坚决地将额头扣在地上,随后起身说:“十八年,多谢诸位兄弟照顾,这件事暂且到这儿吧,我该去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说完这句,径直向门外走去。
“大嫂……”金风白看着她的背影,紧接着也向下跪去,却被他身边的张承勋正正扶住。
“此事怪不得你。”他低声说。
老三边浩一把拽过金风白的胳膊朝着门外追去,边走边说着:“也不知道大嫂会做出什么事来。”
……
“诸位应当还有事要商讨,我就先告辞了,这件事,诸位请放心,我必然不会乱讲。”赵正义看着神情复杂的众人,先开口说道。
瞎子冲着他的方向抱了抱拳,慢吞吞地说:“事实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点骨气我们中原八义还是有的。”
“那是自然!”赵正义连声赞叹两句,匆匆忙忙也出了门。
瞎子又说:“我们兄弟确实有话要说,三位自便吧。”
听他言下之意,也不再想追究铁传甲与翁家庄血案的关联,陆小凤连忙上前一步问道:“你起得来吗?”
铁传甲闷声道谢,顺着陆小凤的力道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叹了口气刚想走,却听到身侧有女声响起“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说话的自然是林窈娘,她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虽然此时不太合宜,但真的迈出这扇门,她的疑惑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瞎子沉默着点了点头,他自认中原八义平生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如今翁老大犯了错,他们就更应该坦坦荡荡。
“你们的消息是哪里来的?”林窈娘问道。
“在冀州府,有一位消息极其灵通的朋友,一直在帮我们留意铁传甲的踪迹。”瞎子说。
“老乌龟?”林窈娘试探性地问道。
见瞎子不答,她又问出另一个问题:“即使消息灵通,他又怎么保证梅二先生和铁传甲会先后出府呢?你们以梅二先生为饵,但如果不是因为没人送酒……”
没人送酒?!
兴云庄内聚集了江湖豪客,自然不该缺酒,更何况梅二先生要给秦重治伤,即使误了时辰,也不该没人招待他,更不可能让这连救人都会被馋虫绊住的酒鬼大夫缺了酒喝。
瞎子说道:“我们只拿消息,不问来处,这是规矩。铁传甲独自出门我们也没料到,至于妙郎中,我只能告诉你,确实有人让我们守在兴云庄的门口等他。”
“兴云庄!”铁传甲惊呼一声,低头看向林窈娘。
“多谢义士解惑,我们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林窈娘皱了皱眉,铁传甲身上别无所图,这件事,多半还得落在李寻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