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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波绿(6) 雪下的好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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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的好大。
林窈娘眨了两下眼,抖掉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自出了城门,他们差不多走了一刻钟了,偏离了大路,风雪天里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到了”瞎子说。
但举目望去,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雪堆,风迎着面吹来,连一点属于人的声响都听不到。
到了吗?
林窈娘伸手挡了挡风雪,环顾着周围:背风处竟孤零零立着一座小木屋,门前窗上都累着积雪,实在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坟场!”
她总算想明白这一个又一个的雪堆是什么了。
屋内堆着干柴,但却并没有点火,寒风从紧闭的门窗缝隙中侵入,带走人呼出的缕缕热气,但屋内的人却像感不到寒冷似的,盘腿坐在地面上,痴痴地望着一个坛子出神。
“谁?”习惯了只有风雪为伴,一丁点儿属于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明显。
他猛地起身冲向门口,握住了立在一旁的斧头。
“是我和易二哥。”女屠户答道。
屋中人依旧没有开门,而是紧张地追问:“人是不是在城里?”
“老乌龟的消息的确可信,我已经将人带回来了。”说着,她一把推开了房门,另一只手用力一扯,将铁传甲拽进屋里。
紧绷着的弦忽地松了下来,林窈娘眼睁睁看着屋内的男人“砰”地一声跪倒在结了冰的地面上,他的眼泪将泛出霜色的地面浸润,六七尺高的汉子竟显得有些瘦小。
“他们什么时候到。”女屠户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她盯着桌上的坛子,第一次松开了系着铁传甲的麻绳。
瞎子却说:“十七年都等了,还差于这一时半刻的吗?你们若实在等不得,就给小姑娘讲个故事吧,也好叫人知道,我们中原八义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林窈娘赶紧说:“我的确好奇的紧,铁传甲极少与人交际,怎么会得罪了几位呢?”
“他不与人交际,自然是因为知道有人想要他的狗命!”
女屠户向着她走来,弯腰将面目逼近:“小丫头,你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吗?”
林窈娘瞪大了眼睛,她这才发现,女屠户脸上的伤远比她认为的要重,实在不像是一般的划痕。
“十八年前那晚,有人一刀砍到了我的头上,若非他们以为我也死了,我又哪能见到今天!”说到此处,她竟然痴痴地笑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气音,倒比哭更显得哀伤。
林窈娘看着那道伤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喃喃道:“真是凶险。”
“刀剑虽险却险不过人心,当年我将他当朋友,带到翁家庄去,大哥更是待他极好,等过完年我们都散了,还留他多住两个月,哪成想——”
“哪成想他卖友求荣,忘恩负义。等我们兄弟再回去,只剩滔天的烈火跟满目废墟……”
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多了几个男人,他们有的背着药箱,有的担着酒肉,行当各不相同,但神情都是一样激动,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当年的场景。
铁传甲当真无辜吗?一场大火,一庄子人的性命……
林窈娘看着眼前市井打扮的中原八义,他们中有几人的谈吐颇为不俗,是因为这十七年零八个月的探查才落魄至此吗?
她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退,正踩到铁传甲的鞋面上。
一抬头,他的神情直直撞入眼底。
不对!
她虽然看不懂铁传甲的神情,但本能地觉得他并不像等待审判的罪人,但他为什么不说话呢?
林窈娘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此时此地也容不得她细想,只听有熟悉的声音大声道:“如此说来,就是将铁传甲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不知道为什么,赵正义也来了。
他为什么会来?李寻欢呢?
林窈娘下意识地向远处望去,却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形。她深吸了一口气,也是,大雪足以掩盖他们走过的痕迹,即使李寻欢知道他们出事了,也不会来的这么快。
“赵大爷也是中原八义之一吗?”
看着虽不像一路人,但她依稀记得赵正义行走江湖,仿佛也以一个“义”字著称,索性故作不明地问出了声。
“老三,这几位朋友又是什么人?”
幸好,这位做主的“易二哥”并不认得赵正义。
听瞎子这样问,一个身背长枪的男人赶忙向前一步,介绍道:“这是‘义薄云天’赵正义,我正是听他说铁传甲出现在兴云庄,才来找你们,没想到你们已经把他带来了。”
赵正义向前一抱拳:“早闻中原八义侠名,如今竟被这姓铁的害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痛惜。”
“至于这位——”老三看向身后十六七岁的少年,此人并不是他带来的,看兄弟们的反应,似乎对他也很陌生。
少年笑道:“我叫陆小凤,偶然路过此地,不知能否也让我凑个热闹?”
瞎子点了点头,只说:“小兄弟的轻功很是不俗。”
陆小凤随口客气了几句,又向女屠户问起那桩旧事来:“所以是铁传甲领人在翁家庄内杀人放火吗?”
女屠户冷哼一声:“你若这么问,黑夜里,人多眼杂,我的确不敢确定冲我挥刀的有没有他。”
“但是!”她的声音再次紧绷起来:“他与翁天杰的对家勾结,确是我亲眼所见!”
“铁传甲……”
林窈娘下意识拽住了铁传甲的衣角,屋内众人也都向他看去。
片刻后,盯着众人的目光,他总算松动了牙关,磨出一句话来:
“我——的确愧对翁大哥,死而无怨。”
一旁满脸麻子的男人顿时大声呼喊道:“你听见没有,你们听见没有!这可是他自己说的!”说着,一下扑倒在木屋中央的小坛子前,哭号了起来。
一贯强势的女屠户也有些哽咽:“十七年了,我竟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十七年又八个月,自翁家庄那场大火后,他们八个人没有一天不是在为报仇而活着,亲缘断绝、落魄潦倒,随着铁传甲这句死而无怨,仿佛一切都有了交代。
“欸?这么说来果然是你出卖了翁天杰?但他既待你如手足兄弟,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陆小凤好奇极了,自打进了这屋子,那个叫铁传甲的大汉便只说过死而无怨这一句话,但看他的神情,却既不羞愧,也不恐惧,这发生在一个出卖朋友的小人身上,真的太奇怪了。
老三抢步上前,一把揪住了铁传甲的衣领:“大哥待你同自家兄弟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一直想知道!”
但这回,无论如何铁传甲都不愿开口了。
老三怒极反笑,连退几步跌坐在地上,他本就是兄弟中第一个认识铁传甲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对此事心存怀疑的人,如今他既认罪……
“大哥!”老三向着桌上的坛子膝行几步,扣伏在地面上,当年若不是他识人不清,将铁传甲带回翁家庄,又怎么会害了一庄子人的性命。
原来那小坛子里,装的就是翁天杰的骨灰。
铁传甲也抬起了头,痴痴地向那坛子看去,忽然,他脚下一蹬,冲向了内侧的墙壁。
他跑得很快,屋内空间又小,林窈娘睁大了双眼,登时就落下两滴清泪来。她来不及做任何动作,身体本能地告诉她,自己无力阻止。
这种感觉真的糟糕透顶,她觉得自己吸气的力道真的太小了,以至于明明还有风从脸颊掠过,她却产生了呼吸困难的感受,就像离家前的最后一个下午一样。
“师、师父”她颤抖着张了张嘴,但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人还没死呢。”和上次不同,熟悉的女声传到耳边,让林窈娘恍然回神。
“这少年的轻功倒很不错。”那女声称赞道。
原来陆小凤一直在盯着铁传甲,见他稍有异动,便轻灵地从门口略入屋内,将将从身后抓住了铁传甲的肩膀,这才阻了他前冲的力道,只是发出额头与墙壁碰撞地闷声,未曾伤及性命。
“瞧你这点儿出息!”
听到自己挨了骂,林窈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师父你总算醒了,昨天怎么喊你也不应声,吓死我了。”她冲师父抱怨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境遇不同,她总觉得近日来与师父的交流尤其少。
但师父却像是没听到她的抱怨一样,笑道;“怎么,不哭了?”
林窈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颊,泪珠被吹散了,只留下一点冰凉湿润的触感。
“我——”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流了泪。
“都怪铁传甲!”小姑娘恼怒道:“他想去死就去好了,偏得死在我面前,要不是因为不好跟李寻欢交代,我,我才不会管他!”
谁又会让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交代什么,那位师父嗤笑一声:“你转身跑回兴云庄去,让这姓铁的尸身别被喂了狗,就是给李寻欢交代了。”
“……”
林窈娘不情愿地瘪了瘪嘴,抬脚走向了墙边,她决定这次换自己来先不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