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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波绿(5) 忽明忽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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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明忽暗的光影下,他们进了另一家店面,属于肉类的腥味与血气扑面而来,林窈娘缩在墙角,眼看着那妇人将梅二先生扔在地上,随手又打磨起立在案墩子上的斩骨刀来。
她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但这毕竟是一家肉铺,现在虽还看不见什么天光,对于需要赶早市的商贩而言,却是最忙碌的时候,她听着左右房屋传来的脚步声,打水声,烧柴声,偶尔也有举刀剁在案板上的撞击声,与磨刀声交织在一起,又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声响。
忽然,有人停在了门口,不知是什么东西磕在厚重的木板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但在屋内磨刀的妇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专注地打磨着她手中的刀具。
直到这声音响过三遍,她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开门。
门口的人早在敲响最后一声后就走了,仿佛并不指望着有人能给他回应,门前只剩下一张叠起的纸片,他是来送消息的。
林窈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妇人地动作,她弯腰捡起了那张纸,打开草草看过一眼后,手上一用力,又将那张纸团成了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
片刻后,她将那纸团送进了嘴中,一边用力嚼着,一边扭头向梅二先生走去。
“夫人!”
林窈娘忍不住向前一步,开口道。
她这才扭头撇了立在墙角的林窈娘一眼:“放心,女屠户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说话还是算数的。”
女屠户?原来她平日竟是靠屠宰为生吗?
林窈娘置身于肉铺之中,暗道:这诨名倒是很贴切,只是以屠户为名号的江湖人,听着就一股子止不住的凶煞气,这位女屠户恐怕屠人也似宰羊杀猪般熟练。
“这是自然,夫人断然没有哄骗我一个小孩子的道理。”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天快亮了,出摊吧。”
女屠户的声音很轻,但手却既快又稳,她再次将梅二先生扛在肩上,颠了两下,又放了下来。
“别晃了”
半睡半醒间,梅二先生伸手挥舞了两下,迷蒙地翻了个身。
“既醒了,就别睡了,会动弹的才够新鲜。”
说着,她双手用力,将梅二先生的衣服一撕两半,又伸手扒拉了扒拉,竟将他脱的浑身一点衣物都不剩。
这下,梅二先生总算醒了,寒冬的清晨,冷风从敞开的大门长驱直入,向他 chi luo 的身体卷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夜好眠带来的暖意就被带走,他忍不住地打起哆嗦来。
“夫人您……”
林窈娘看看被扒成白斩鸡似的梅二先生,又盘算起那句“会动弹的才够新鲜”来。
“梅二先生体弱,您这样,他怕是会冻死的。”
她试探着捡起梅二先生被女屠户撕裂的外衣,向前靠近。
“我女屠户卖肉,一向都是活杀现宰,自然不会因为他坏了名声。”
妇人从一旁抄起打磨了一夜的斩骨刀,冲着林窈娘笑了笑说:“现在,你可以去找李寻欢报信了。”
她像对待大型牲畜似的,扛起梅二先生,转身扔在肉铺门口的肉案上。
等李寻欢来,人只怕都冻死了。
顾不得许多,林窈娘慌忙冲向了不远处的摊位,讨要起热汤热酒来,等她再回来,已然有不少人聚在了肉铺前,大人们哭丧着脸,不敢发出一点额外的声响,空气里只有小孩止不住的尖叫、啼哭声,以及跑远的人大声呼喊的声音。
“大爷可是来买肉吗?”女屠户面目狰狞,向着摊位前的大汉问道。
“货卖识家,我早就知道这块肥羊肉除了大爷你之外,别人绝不会买,所以我早就在这里等着大爷你来了。”
所以这就是女屠户口中的故人?
人群嚷嚷,林窈娘被堵在人群后什么也看不清,她着急地跺了跺脚,足下不知如何腾挪了两步,端着一大碗热汤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眨眼间就站到了最前方。
“铁传甲?!”
她惊呼道。
这人跟在李寻欢身后,一天只说两三句话,就像是李寻欢的影子,她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人究竟能惹出什么祸事来。
“大嫂,你何苦——”铁传甲喃喃道。
女屠户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一口啐在铁传甲脸上,骂道:
“谁是你这卖友求荣的畜生的大嫂!”
“你出卖了翁天杰,这些年来想必已大富大贵。发了大财的人,难道连几斤肉都舍不得买吗?”
“你若是不买”她一把揪起了梅二先生的头发,言语间带出几分狠厉的笑意:“你若不买,我只好将他剁了喂狗!”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梅二先生竟像是冻麻了一般,口水从嘴角流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二先生!”
林窈娘暗道不好,急忙冲上前去,将手中的热汤喂向梅二先生的嘴边。
女屠户的手虽然还扯着梅二先生的头发,但却像没看到林窈娘似的,仅剩的一只左眼直直地盯着铁传甲看:
“这白羊虽老了些许,但正合适寒冬天里喝羊汤,滋味鲜美的很,不知这位大爷想要什么部位。”
铁传甲这才认出缩在肉案上的人是谁,他慌忙道:“我要买他整个人!”
“若要买他整个人,你就得跟我走!”女屠户紧接着说到。
原来女屠户想屠的不是梅二先生,而是铁传甲。林窈娘看看正哆哆嗦嗦喝汤的梅二先生,又看了看已经答应下来跟女屠户离开的铁传甲,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盼望着,保定城中出了卖人羊这样的大事,兴云庄里的人能听到风声。
“算你识相”女屠户冷笑道:“我找了你十七年又八个月,你以为自己还跑得掉吗?!”
说罢手上一松,梅二先生顿时没了支撑的力气,倒回肉案上,连带着弄洒了林窈娘手中的热汤。
好在汤已然不似刚端来时滚烫了,落在 chi luo 的皮肤上,剩余的暖意让他的身体仿佛恢复了些许知觉,但紧接着,他感到汤水溅到的地方更加冷了。
“衣,衣服……”
他哆哆嗦嗦地说道。
林窈娘闻言,赶紧向屋内跃去,梅二先生的衣服早已被撕毁,但她在屋内的时候注意到,肉铺连接着另一个房间,或许能找到棉被之类的保暖物品。
她的动作极快,但等到她拿着棉被出来,竟然只看到围着梅二先生的人群,女屠户与铁传甲已经走了,这么快就不见了,他怕是连丝毫挣扎都没有,或许也并没有指望着任何人会来救他。
林窈娘握紧了拳头,她转身先将棉被铺在梅二先生身上,跟周围的人匆匆交代几句,起身追去。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少见地有些生气了:单刀赴会吗?像这样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人,真是不值得去管。
足下轻点又飘出丈许,她看到了由一根麻绳连起的两个人正沿着大道,向城外走去。说来也好笑,细细的一根麻绳竟能让身长八尺的大汉乖顺如斯。
铁传甲早在十八年前,在江湖中就颇有两分名望,这些年跟在李寻欢身边充作护卫,更是练功不辍,这小小一根麻绳自然困不住他,但绳子牵在武功差他远矣的女屠户手中,他却不得不乖顺些。
林窈娘坠在他们身后,也能窥得几分端倪,索性就这么跟着,顺便留下些便于寻找的痕迹。
“大嫂,你叫个娃娃跟了。”
才刚出了城门口,她忽然听到自身后传来一道嘶哑的男声。
是什么时候——
她瞪大了双眼,立刻向左侧扑去。
但说话的人离她太近了,近到她的脚尖尚未离地,就又被她右肩上那只枯瘦的手按了回去。
果真是单刀赴会,林窈娘暗自摇了摇头。
扭头向后看,那只手的主人竟然是个瞎子,身边还摆放着写有“卦”字的招幡。
“这就是李寻欢昨日救下的孩子吗?”
那瞎子哑着声问道。
女屠户早在瞎子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她冷眼看着熟悉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说:“不错,事实上,这女娃娃已经跟我待过一夜了。”
瞎子闻言,发出了两声漏风似的笑声:“倒是个重恩义的好孩子,既如此,便叫她跟着一道吧。”
说着,他拿开了钳制林窈娘的手,转身向自己的箱子摸去。
这瞎子的功夫恐怕比女屠户还更强些,但现在还没到目的地,若真的跟着他们二人走,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
林窈娘隐晦地看了一眼铁传甲,却发现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既不关心当下的处境,也不担忧可能存在什么危险。
“林姑娘,这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他说。
女屠户闻言放声大笑,骂道:
“你这畜生,装模作样些什么,莫不是以为自己还有活路?”
“也好,就叫这小丫头跟着,倒让她看看这姓铁的究竟是人是鬼!”
“时间不早了。”瞎子冷声道。
女屠户点了点头:“不错,他们该等急了。”
说罢,狠狠一拽牵着铁传甲的麻绳,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