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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波绿(12) 永丰名虽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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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名虽为巷,巷道却并不狭窄,砖石垒路,跑马行车也并不局促。但正因为如此,永丰的住户更不会在深夜里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了巷口出钱修护的陈家人。
唯独那晚是个例外,有人驭驶着车马,在正当好眠的时辰闹出了一串噪音,惹得陈宅的管家发了好大一通火。
“永丰在什么位置?”林窈娘问。
张承勋:“这正是我想说的,巧得很,永丰巷口就是横贯东西的主街,如果从兴云庄出门向东出城,必然会路过永丰巷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梅二先生很可能就是从永丰运往了悦来客栈?”林窈娘不解地抓了抓顶发,“可如果当真如此,林仙儿又为什么要说谎呢?”
这也是张承勋一直没有想通的事情,他眉头紧锁,一时无话。
如果林仙儿没有动机去骗人,那就只能让他接受所查到的一切都是巧合,但真的会这么巧吗?
相顾无言之际,屋内忽然传来“嗒”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面上。
“梅二先生!”顾不得其他,林窈娘一个箭步冲向屋内。
茶杯倒了,里面的清水洒出,沾湿了倒扣在一旁的书卷。
“是,妙郎中吗?”张承勋问道。
林窈娘:“或许是,这里门窗紧闭,我们又一直待在门口,不应该再有别人。”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况且,如果梅二先生真的醒了,说不准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丢的金针,更有甚者,知道自己被什么人劫走,又是否藏在兴云庄内。
“不好,经书!”
两句话的功夫,经书已经吃入了更多的水,这卷《耐平心经》林窈娘已读至最后一节,湿气在薄薄得书页间游弋,连背后蓝色的封页也被浸出了更深的色彩。
“这可惨了。”她捏着书脊,将潮湿的那部分凑向了油灯。“看来也只有先拆开晾干,再重新装起来了。”
怎么偏偏湿的是自己还没看到的那部分。林窈娘的眼神像是黏在了经书上,只希望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不足以毁掉书卷,否则自己连默一本新的《耐平心经》赔给林仙儿都做不到。
她和张承勋分坐两边,轻手轻脚地拆着那本湿漉漉的经书,先是书脊上的缝线,然后是一页又一页粘连着的纸张。
墨迹被晕染开,字与字之间的缝隙被填满,看着不像是一页写满字的经书,反倒像是一幅画。
不对,这就是一幅画!
与刚刚放下的几页不同,灯火透过林窈娘手中的纸张,让她勉强看清楚,自己手中的仿佛是一张人像。
画中人的轮廓变得毛茸茸的,但要辨认出他的肢体动作却还不难,甚至是人像体内的勾线,她本能地认为这有点儿像外祖医馆里那张经络图。
“……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
张承勋低头整理着手中的书页,忽然听到对面不停地在叨念着什么。
坐在对面的女童不知什么时候,动作急切起来,她快速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的经书,全然不顾这样可能会将本就脆弱的书页损毁。
“林姑娘,林姑娘?林窈娘!”
张承勋不知道她从经书中看到了什么,但这副模样,想必不是现在的她应该看到的东西。他猛地伸手,抽出了林窈娘掌中那部分书页,反手将其扣向桌面,另一只手抓向了女童不断摆动的手腕。
她忽然不动了。
张承勋下意识站起了身,踱步到林窈娘身边。
“林姑娘?”他轻声唤道。
坐在桌边的人忽然弓起了背,发出沉闷的气声。
是血腥味。
“蠢货”只听那小姑娘低声道。
“林姑娘,你……”仿佛是受了内伤,张承勋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我需要调息一下,梅二先生这儿麻烦你看顾了。”
她缓慢地从椅子上挪下来,垂着头向西屋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带走了散落了满桌的书页。
——
“师父,我,我控制不住!”
抱元守一,专气致柔。林窈娘盘腿坐在床榻上,努力想要忘记刚刚看到的画像,但因为已经记下了《耐平心经》前篇的文字推演,即便是没看过的画像动作,她也知道下一步气往哪边运,手又往哪边摆。
虽未窥得全貌,但她肯定这定然是一门极其高妙的功夫,不过这样的功夫对世间大部分习武之人来说却比剧毒还要危险。
“你这蠢丫头,还没走稳呢就想飞檐走壁了!”
屋内只有林窈娘一人,但却有截然不同的两个声音在房中交替,仔细听来,她们的音色其实别无二致,只不过在其中一种口吻下,沉稳、冷傲又带着几分讥诮的语气将轻柔稚嫩的童声全然掩了过去。
“你要学这门功夫,怎么着也得将明玉功练至第六层,如今对内功尚且一知半解,就敢妄碰如此精深的法门,既无力掌握,又沉迷其中,简直是找死。”
“师父冤枉我!我都有明玉功了,怎么会沉迷其他家功法。”林窈娘下意识还嘴道。
“还耍滑头!”
女童忽然抬起右手,轻轻打在了自己的头上。
“……”
片刻后,被称作师父的声音清了清嗓子:“这书上记载的,应该是一套掌法,移花接玉虽好,如今却没人能陪你练功,不易精进,如果你执意要报仇的话,学学这套掌法倒也不错。”
“耐平心经,耐平……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张皮糊到一套以六爻为基的掌法上的,真是用心良苦。”
“六爻?”林窈娘问。
“去让那算命的瞎子给你讲,我没这个功夫。连什么是功法,什么是经书都认不出来,我怎么就收了你这蠢丫头作徒弟。”
“谁让你的魂魄只与我相和,咱们这叫天定的缘分,非得收我作徒弟不可~”
让出身体一半的控制权后,耐平心经对自己的影响似乎小了很多。不过也是,看师父的口吻,内功造诣恐怕远在明玉功第六层之上,这套掌法对她而言想必也轻松得多。
或许是误练神功对她的心神损耗太大,也可能是因为有人可以依靠后骤然放松,倦意袭来,林窈娘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灯灭了。
隔着两重窗纸,张承勋忽然站了起来,他自主屋步入薄明的天色里,停在了林窈娘门前。
怎么样了?他皱紧了眉,毕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没有师长在身边,吐血这种事实在是让人放不下心。
屏息凝神,片刻后,他注意到屋内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朝阳洒在后背上,驱赶着积夜的寒凉,他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了梅二先生床边。
“睡着了?”就在林窈娘调息的时候,梅二先生竟已经醒了。深夜里,他只能拿清水润润喉,借着墙壁支起上半身,方才让晕晕涨涨的大脑舒服些。
张承勋点了点头:“送饭的人也快要来了,先生你且养养神,咱们等林姑娘醒了,还有件事想要问你。”
“问我?”梅二先生虚弱地抬起了右臂,缓缓按压着神庭穴。
他只记得自己带着林窈娘外出吃酒,然后,然后是鼻尖氤氲不去的腥气和刺骨的冷,周围好像有很多人,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但真的太冷了,寒意附着在他每一寸皮肤上,再从四肢钻进身体,顺着血液流向后脑,引起一阵阵刺痛感……
他忽然抖了起来:“冷,好冷。”
“梅二先生!”
张承勋急忙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匆匆忙忙地拉扯着床上的棉被,将梅二先生包裹了起来。
“哎——”张承勋叹了口气,再次从炉上煨着的水壶中倒出一杯热水。
“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他垂着眼将水杯递了出去,对方竟也不觉得烫,抢过杯子凑向嘴边。
他大口吞咽着,上颌仿佛已经麻木了,直到杯子见底才再次回过神来。
“张承勋给先生赔个不是,当牛做马也好,要杀要剐也罢,但凡先生您吩咐,中原八义没有不应的。”他深深行了个躬礼。
“只是,我大嫂她……”
张承勋知道,要让苦主对施害之人既往不咎实在是强人所难,但女屠户毕竟是翁天杰的遗孀,也怪他们被复仇冲昏了头脑,本就不该让大嫂去做这件事。
“……”
梅二先生捧着杯子,半晌没说话。
“后来,我好像被塞到了马车上,车上的另一个人应该也是个大夫,我还记得他身上传来的药香。”
张承勋只觉得有些突然,他诧异地抬起头来,配合地绕过了那天的事:“然后呢?你们去了哪儿?”
梅二先生眯起了眼睛,他依稀记得自己被拖下了马车,青砖垒的墙规整平直,雪在墙下堆作一排,路很干净,仿佛也没什么行人……
“我不知道那是哪儿,应该,是个小院子,高处好像挂着什么东西,但并不牢靠,啪啪地摔在地上。”
“会是树上积雪垂落的声音吗?”比照着探听到的消息,张承勋仔细确认着。
如果是在永丰,那应该只有一处院落,院内种着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听邻里说,近日曾闻到过草药煎煮的味道。
“或许吧,有酒吗?”
回想起那几日,梅二先生只记得昏昏沉沉的感受,他疲惫地合上眼,再次裹紧了身上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