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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关曲 “望百户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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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顺五年,二月初。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今日仿佛收了脾性,点点飞絮缀在檐上,与冰棱共化作水,搅得道路泥泞不堪,踩上便黏住了靴。
尤其东城门,逃乱出去的居民有些胆大的,急着回府安家,零零散散在城门口排着队,地面也显得污糟。
与污糟的地面不同,城门口旁停着的一辆囚车尤为干净整洁,细细观之,连木柱间的缝隙都新上了桐油,抚之润手。车旁立着数十人,军甲者有之,素衣白袍者有之,不是旁人,正是陶夭、陈全一众。
几日前京中有令,陈全望着严寒天气愣是拖了几日,到今日,不得不奉命押送陶夭回京。
陶夭望着崭新的囚车,还未言语,陈全却拱手道:
“上令枷锁横身,押送回京,一路耳目众多,委屈百户了。”
陶夭摇摇头,
“谢过将军多次,已无颜随口再谢,将军情义,乔笛记下了。”
陈全连连摆手,拉过一人,跟陶夭介绍:
“我还需留守历城,无法送百户上路。”他又觉上路二字不太吉利,慌忙改口,“无法送百户前去。此子秦啸,为我心腹,武艺甚佳,一路护送照顾百户,应是足够。”
秦啸身高与陶夭近等,肤色黝黑,肩宽臂长,他抱拳行礼:
“见过百户!”
陈全继续说道: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全知百户大义,愿百户此行,万事顺遂。”说罢,闭目挥手让士卒上枷。
未料此时,远处排队中一人听见秦啸行礼,又仔细辨认一番,高声喊道:
“百户?是乔百户吗?各位快看!是乔百户!为何绑他!”
一时间众人都伸头望去,眼见士卒给陶夭上枷,纷纷喝道:
“住手!为何绑我乔百户!”
“住手!”
场中人均是妇女老幼,收成一团便欲冲将过来。
正审查百姓户籍的小将忙让周围兵卒拦住,边开口劝道:
“诸位莫扰!乔百户......乔百户......乔百户有违国法!”
众人不听则已,一听倒喧哗更大,近者更隔着士卒举起手中箩筐砸向陈全那侧。
“国法?什么国法?我只知百户为护我等,足足守了三个月!这才没让我们流离失所!才让我们现在能回家!”
“没错!”另一人开口,似是屠户娘子,把斩肉的刀都从篮子里拎了出来,“要想擒百户!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边说还便把自己幼儿往后推了推。
若面对女子,早有人将众人擒下,可面对妇幼,士卒们一下犯了难,动作间均有些束手束脚,不敢下力。
陈全见这侧起乱,忙奔将过来。
“众位!”足力一喝,场中才稍静下来,
“百户有功,我等清楚,也敬服!但百户女子之身参军,确实有违军令。今押往京城,非我等意愿,若诸位有言上告,我愿写陈情书,呈请陛下裁断。如今战乱方休,切莫再生事端!”
女子?听闻女子之言,场中倒是真静了下来,狐疑的目光探着陈全,也看向跑过来的陶夭。
陶夭先是一揖,后挺直身言道:
“将军所言具实,我乃女子。陛下有令,押我回京受审,陈将军助我良多,请大家不要为难将军,早日散去返家吧。”
众人静了片刻,俱是不敢置信,但也觉得不至于拿如此玩笑话遮掩,又议论纷纷起来。
城门小将眼见众人冷静下来,便催促着入城,生怕再生事端。
此时却有人不愿意,正是那屠户娘子,念叨了一句:
“女子怎么了?女子有功便不算功么?”
纷纷应是。
屠户娘子见有人赞成,声音更大了起来:
“女子如男子一般,参军入伍,守家为国,便要擒住降罪吗!”
“对!管它男女!我们都是百户救下的!”
“百户!不可认罪!”
“百户有功无罪!”
“百户无罪!”
......
这厢城门乱作一团,那厢卫所却死寂无声。
尚阳在院内来回走个不停,偶尔又停下看看日头,复又开始踱步转了起来。
大虎被他转的头晕,终是在尚阳走到眼前时拽住他衣角:
“莫转了,烦的很!”
尚阳一把挥下大虎的手,问:
“咱们就真不去送送?”
又摆摆手,看向普丹,又问:
“送送吧。”
普丹是他们这伙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官职最高的,平时百户也爱听他的意见,大家遇事也爱问他的意见。事情未明之前,他一直坚信百户是男子,结果那日一别,他就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去什么?在女子手下已经够丢人了?现在还去!上赶子不要脸皮吗?”说话这人名叫范养正,正是那日卫所开口斥责之人。
尚阳一听气从心来,那日百户离去背影萧索,他已愧疚十分,现下这人还来耍驴,他伸手揪住范养正衣领,厉声斥道:
“百户是女子不假,但她带我们苦守三月也是真,你!那日几欲跌下城楼之际,是百户硬扛着背后中一刀才把你拉上来!”
尚阳越说越气,一一指起众人来。
“大虎!百户尚记得你救她,你又记得百户千钧一发之际帮你挡下那柄横刀!之前你不是天天吹嘘!现在怎么不吹了!”
“还有你!身陷敌围,是百户单枪匹马将你抢出,救命之恩,你说忘就忘?”
“还有普丹你!城墙搏杀,你武艺不高,是百户将头甲予你!自己冲将进去,解你之围!”
“你!你!还有你!你们自诩男子,在我看来,连百户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我不管你们了,我去送!”
“身为百户的兵,我与有荣焉!对你们,耻与为伍!”
尚阳狠狠将石凳踢翻,他惭愧,他气愤,他气愤自己要纠结这么久。一句句骂的不止是旁人,也是他自己,他也耻与自己为伍。半刻不多留,他转身向马厩跑去。
院中仍是死一般的沉默,突然间“啪”的一声脆响惊醒了众人,原来是大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未言一语,起身一瘸一拐向马厩走去。
不多时,院中零零落落就走了大半,一人来拉范养正,被范养正狠狠推开,梗着脖子直喊:“他们不要脸,我可要!”
范养正见普丹也没走,像是找到主心骨,蹭到普丹旁:
“普大哥,明白人。”说罢还举起了大拇指。
普丹许久未动的眉眼,微抬看向范养正,又慢慢向下睃去。范养正伤了腿,正拄着拐呢,普丹起身照伤处就是一脚,不顾哀嚎,啐了一口:
“刁人!”
就往屋内走去。
尚阳一众正策马往城门赶,而城门处,百姓已团团将陶夭围住,怒视陈全等人。
陶夭被护在身后,目光所及处只有破袄罗裙的重重背影,入伍四年来,她不是没有与小民打过交道,但更多时候只是局外人,历城自有历城自己的天地,身是外乡客,她不会去拿口音与旁人相戏,自也不会去盼有人护她重她。去卫所时她倒是有那么点小心思,不过徒劳而返,她也没埋怨什么。
但有人记着的,有人记着她的好,不因她是外乡客,更不因她是女子。
陈全让兵士们都放下了手中武器,只默默与民众相持,不愿打扰这片赤诚。他善于驭兵,只想把兵都拉来看看,万字兵规,抵不过此时一刻。
日头逐入正中,远处马蹄声渐近。
“百户——”
陶夭回头,尚阳策马奔来,马蹄打起的雪沫和尘土混作一团,身后马影重叠,可见不止一匹。
见是历城军,周围民众像来了主心骨,给尚阳等人让出一条道来,尚阳飞身下马,单膝跪在陶夭身前。
“属下,给百户送行!”
后马均急急勒停,一一跪下,齐喝:
“属下,给百户送行!”
战马嘶鸣,蹄间轻踏,低头蹭着身边主人,跪下的一片却丝毫未动,只咬紧牙关,双目怒睁视地。即便跪着,腰板也挺得笔直。
“你们......”
还未等陶夭想好说什么,尚阳抬头抱拳:
“属下请罚!不敬上级,依军规仗二十!送完百户,属下自去领罚!请百户恕罪!”
“对对、我也罚。”附和声一片。
“你们......”语塞片刻,陶夭忽地笑了,“允了!”
她扶起尚阳,示意大家都起来。
“诸位好意,乔笛领了。我......我记大家的好。”她又转向身旁的百姓们,“我语拙,唯心而已,请大家受我一拜。”
深深一揖。
“此去京都,虽非我之意,我亦愿往。若有女子卫国而疑,请自乔笛始,望诸位全我心意。”
说罢走向陈全,“时辰已晚,请将军上枷。”
陈全亲手接过了木枷,套在陶夭颈侧,“我已让秦啸晚间松开枷锁,睡着舒服点,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他打开囚车门,将陶夭送了进去,拱手不再言语。
秦啸冲着陈全等一抱拳,“出发!”
行道迟迟,车辚马萧。
陶夭盘坐在囚车内,背脊笔直,不再回头。
看不见车后人人躬身。
忽起一声:
“望百户此去无虞,我等盼百户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