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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庭霜 “你们所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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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城
斜阳终于收走了它最后一根触须,天色将暗之际,兵士将城楼火把一一燃起,唯独漏了陶夭和陈全身侧。
“陶将军说过一句话,不知将军可曾听过。”
“不退一里,此一里为心。”
陈全听过。
遍观大乾,哪一个立志为将者不曾在四下无人时偷偷翻阅陶潜兵书。初闻此言时自己尚为少年,酒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厉声一喝!激得在场众人无不血气遍涌全身,恨不得飞往战场赤身肉搏为好。自己握着木筷,用力敲着杯底,跟着喝道:
“不退一里!此一里为心!”渐渐众人齐喝之,只觉痛快十分。可惜后来侯府出事,酒楼便再也不见此场面。
一时间,陈全有些羞愧。问的话虽是试探,但陶夭的回答像是揭掉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他讷讷无言良久,只拱手行礼,为歉意,也为敬意。
再次开口,陈全已无半点试探之意。
“乔......百户,何以女扮男装入伍?”本想口称姑娘,但此刻以官职相称,感觉方显自己敬意。
陶夭心知,这件才是陈全最想问的事,也是她目前最大的麻烦。刚刚的回答,既是因援军迟迟不到的激愤,也是自己存在着试探的心思。陈全看似武人莽撞,实则心细如发,不可能不知在自己这件事情上,不救才是最好的选择。如今看来,陈全虽守成持重,但尚有军人血气,可交,但暂不宜深交。因此答道:
“应征入伍的本是家兄,可惜家兄足有固疾。官命难违,为补缺额,故以身替之。”这话真真假假,乔家是真的,乔大兄足有疾也是真的。几年前她深受乔家娘子恩惠,见乔娘子日夜为乔大兄参军一事落泪,便提出女扮男装,以弟代兄一策,户籍那时也花了点钱补全。乔家深山远林,庙小屋陋,她也不怕陈全去查。
“军营上下可有人知你女儿身份?”
“不知。”
“如何瞒得?”陈全是真的奇怪了,军营里同进同出同榻,这都没人发现。
“想瞒,总能瞒住的。”陶夭顿了顿,“再者,升为百户后方便许多。”
“若他们知道......”陈全摇摇头,算了,现在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这是欺君之罪,知晓当日我已快马上奏朝廷,你尽可怨我怪我。”
陶夭却笑了,眉间疏阔,无一丝怨怼之意。
“还未谢将军当日救命之恩。”说罢束手长揖。
少年,当如是也!
陈全内心长叹。
竟退一步,敛眉肃目,拱手深深拜下。
“全,替满城百姓,谢汝护佑山河之恩。”
自那日两人城楼上恳谈,陈全便没再限制陶夭行动,只说明万万不可离去。陶夭向来看的开,现在头上悬着一把利刃,倒也没见慌不择路,只想着趁这几日,把历城该了的事情全了了,将来是死是活,尚不可说,也未必没有一番机缘。
这日陶夭看着床榻上两套衣物,少见的犹豫起来。
辛夷见陶夭如此,脆生生道:
“姐姐,还是女装吧,将军们肯定很好奇姐姐女装的样子。”
陶夭扶额,“不是好奇,是惊吓吧。算了,还是把那套男装递我。”
辛夷年岁不大,父母都死在这场战争中。刚来的时候,陈全还责骂史医工怎么找的人,这么小年纪哪里会照顾。不料陶夭却很喜欢,辛夷身上自带一股朝气,倒像自己出来前的样子,凡事不忧心。哪怕上次被吓了一吓,第二天也照常笑意盈盈。见陶夭满意,陈全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恐吓辛夷照顾好起居。
陶夭在辛夷的帮助下穿戴整齐,牵马出门,慢慢行到卫所前。
卫所这段时间经过修缮,逐渐看得出往日的样子,只门上还残留着斑斑血渍。陶夭没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静立片刻,方执起门上拉环,敲了三下。
院内两三人正聚在一起烤地瓜,听门被敲响,大虎抬起脚就推尚阳。
“去、去开门!”
尚阳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只恨自己伤的不够重,还不伤腿,这几日但凡跑腿的活都是自己干的,连这地瓜都是自己去地里刨的。他扶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边走边喊:
“哪个龟孙!自己开门便是!”
甫一开门,尚阳见到门外之人,“唰”就把门又关上了。
倒把门外陶夭气笑了,龟孙?还关门?休息几天这是欠管教了!陶夭也没了心思忐忑,喝道:
“尚媳妇!给爷......给我开门!”
尚阳饭量小,在营中没少被嘲笑,慢慢尚媳妇的名号就传遍军营。这边陶夭哐哐砸门,尚阳用背死死抵住,冲着院内喊:
“来了!她来了!”
也不怪尚阳慌张,实是这段时间听来的消息把大家伙都吓的不轻。女的?怎么可能是女的?众人刚听时纷纷表示不信,可随着时间闲话越来越多,这帮活下来的汉子们也渐渐开始担心。万一,真是女的呢?自己在一女子下面俯首听命这么久,还被扒裤子打过军棍,太丢人了!就这样卫所内两帮人天天吵个不停,一帮说绝对不可能是女的,另一帮坚信自己丢了面子。
不说旁人,尚阳抵着门想:这怎么可能是女的?明明说是重伤,看这哐哐砸门的力道,嘶!绝对不可能!
正想着,大虎手欠,不顾尚阳挤眉弄眼,单脚跳着过来就扯尚阳,边扯还边伸头看,
“什么来了?”
门被一脚踹开,满院寂静。
“百、百户长!”一时间,院内或蹲或坐,都站了起来。无它,惟熟尔。
大虎是坚定的不信陶夭为女子派,加上为人粗放,在场也就他是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未等陶夭开口,上前便勾住了肩,笑嘻嘻道:
“笛哥笛哥,借来靠靠。那天我见你伤成那样被抬走,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活着就好!弟弟以后就跟着哥哥了!”大虎原不属陶夭麾下,经此一役,对陶夭是心服口服。
一旁的尚阳恨不得举起未受伤的手捂住大虎的嘴。这叫什么话,且不论男子女子,是男子,陶夭滔天功劳,眼见高升,他这说的既有拍马嫌疑,听起来也不好听。但陶夭面前尚阳也不敢放肆,只打岔道:
“笛......百户,大家伙都担心你,还好你平安无恙!”
陶夭抬眼看着院里的人,只觉得冬日阳光有些刺眼。她拍拍大虎的手臂,从环着她的肩上拿了下来,搀着大虎坐在院内石凳上,自己也找了块干净石板坐下。
“其他人呢,都帮忙叫叫,我点下数。”
直到院内三三两两挤满了汉子,陶夭一个个仔细数着,除了伤重的,原历城军剩的,都到了。
陶夭恍惚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守城的第一日,不在这里,在城门口。原先站着的人,有好赌的,有爱逃操的,有嗜酒的,有拎不起刀的。当时她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人,可去!剩下有父有母,有妻有子的人,往身后看看,退一步!孤身寡人!结果这一看,就把三千余人看的只剩百人,原先颓唐的,便也只剩一身沙场血气。
陶夭缓缓起身,望天片刻,又环顾周围将士。
撩袍下跪。
“拜谢袍泽。”
众人未言语什么,只抬头,眼眶渐红。
陶夭被尚阳扶起,等众人都平复了,才开口说道:
“城内传言纷纷,我等同生共死一场,无论如何,我该给你们一个交代。”
“我是女子。”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数年间的忐忑,别扭,仿佛都随着烟消云散。
当然,只限于陶夭自己。
尚阳狠狠闭目,完了。当坏消息转虚为实的那一刻,像是落在肚子里的石头炸了塘。他不知道是该数自己被脱下裤子打军棍的次数,还是该炫耀自己曾经拉百户长洗澡而被百户长拒绝的证据得到了证实。
“岂敢欺瞒!使我等屈从女子!比之赘婿!”乱糟糟的议论声中忽起一声炸雷。
“就是就是,太丢人了!”
“本来挺好一军功,就被这事给弄臭了!”
“完了,回去得被媳妇骂死,和女子共处一个军营。”
......
陶夭静静听着,没有辩驳,她背脊立的挺直,目光看着议论她的昔日同袍,不喜,不怒,不悲,尚阳甚至还觉得她眉间透着些许轻快。
待到场中议论渐歇,陶夭才开口:
“欺瞒非我本意,但若要我因女子身份参军而致歉,不行。我并未因此感到抱歉,麻烦的是我,顾虑的是我,将来因此事而上刑场的也是我。”
“你们所虑,无非女子不如男。”
“而我所行,正是女子不必不如男。”
“我敬你们同袍恩泽,不因你们为男子,是因我们共御血海尸山,甚至大虎,还生生把我从碎石里刨出来过。我敬此情!”
“过几日我便要上京受审,若顾虑我为女子,那此生不复相见。若仍算同袍,那......”
陶夭拱手而笑,
“那愿此生尚有相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