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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浪淘沙 “乾丰顺四 ...

  •   丰顺四年,十月。

      大雪将一切都盖了个干净,接连几日,千丈原野的树木都累的挂弯了腰,偶有星星点点的翠色在白茫茫一片中冒出了尖,缀在崖上,就这么翘首望着崖下的古城。

      古城不大,典型的四方结构,唯一有点特色的便是那高耸的城墙,顺着城墙向下,血土混杂间勉强能看见“历城”两字。

      历城和离城一字之差,隔之千里。听闻离城是先帝感怀漓军从龙之功,改皇城安庆之名,此后皇都便以离城称之。而历城居此名百年之久,来处已不可考。因地方口音与官话离城颇为相似,倒常作为本地小儿戏耍外地客商的把戏,便是大人,有外地人来也常在宴席戏上一回。

      陶夭是离城人,想起这耍子,全因大启刚冲着城下喊:

      “怂你奶奶个腿!老子镇着这皇城!看尔等谁敢——”话音未落,箭矢挟着啸声穿过大启半个脖颈,连皮带肉钉在身后柱上,犹自嗡着,大启未哼一声,歪着脑袋顺墙边滑了下去。

      滚烫的血把陶夭糊了一层,数九寒冬的天,这血气带起的暖还未来得及吁叹,就浸入了棉,激起一阵颤栗。陶夭将将抹下眼皮的血,忙去探大启,只见大启怒睁着眼,胳膊仍举得老高……

      “大启!”

      陶夭猛的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身旁佩剑紧紧攥在手里。片刻后方才抬头望去,桌上油灯跳动的火焰晃的她头疼,想着方才做的梦,不对,不是梦,甚至她还感觉到自己手心血液的滚烫,真暖啊,暖的让人心颤。当时自己怎么跟大启说的来着?对了,她说:

      “睁着吧,睁着看,要么我们陪你同去,要么看着我们守下。”

      “乾丰顺四年,冬,西骁以十万军压离城而陈。军吏患之。将盛知率部三万叛。时夭尚以乔笛为名,以三千步卒,秣马厉兵,修陈固列,抵骁三月,十不存一。王命驰援,骁悻而归。”——《乾史·陶夭传》

      冼城军进来的时候,西骁先锋已经攻进了城门,他们耐心已被这座久攻不下的城池消磨殆尽,见人就砍。陶夭带着人在巷子里伏击,倒也没费心思保护老弱,该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早死了。剩下的也就想着陶夭举旗号令喊着的话,“我们不守,家就没了。”从一开始的心心念念等援军,到后来的多撑一刻,晚死一时恶心骁军,互相早已不死不休。徐全带着人冲杀进巷子的时候,看到的正是陶夭嘴里死死咬着身下人的脖颈,鲜血迸发,披头散发,状如恶鬼。纵是徐全此等历经沙场的悍将,也被这一幕骇的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更骇人的还在后面,这厢徐全还在打扫战场,那厢医工大喊着“将军!”,远远跑来。

      “将军!”

      医工声利,徐全狠狠皱眉,斥道“注意姿容!”

      医工身形一顿,方抚袖抬手躬身,后急附徐全耳旁,未等徐全挥退,禀道:“将军,女的!”

      “什么女的?”徐全放下手。

      “您命我医治的那个小将!她是个女的!”医工急的跺脚,欲哭无泪。听到将军命令务必治好,本以为自己长脸的机会来了,正欲大施手脚,未料卸甲时无意触及,当下心便狠狠跳了两下,等到确认,呜呼哀哉。

      徐全不可置信的盯着医工那满是沟壑的老脸,搁往常此脸凑的如此近自己早已忍不住扇开,此时却任那唾沫星子挂上自己美须,片刻后方道:“速速带本将前去。”

      医工领着徐全,将被掀开一角,伤口纵横,但肉眼可见胸前隆起。

      后间嘈杂,哀哀声一片,徐全燥闷,急步走至前院,庭院间种一榆树,枝干早已七零八落,他就绕着这榆树来回踱步。最简单的法子,不办,不治,人死灯消,如此惨烈的战争,再死一人也非难事。可,三千人啊,守了十万大军压境的历城三月之久,现已仅剩百人,每一人,都不应死在此时。

      何况......根据报上来的消息,三千人皆尊她为首......。

      徐全只觉身上的军甲重逾千斤,越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皱眉思索片刻,吩咐军医“治好,去城内找个女孩子帮忙上药。”随即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至离城。

      陶夭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深灰,脑袋空空,手颤了两下才隐隐想起似乎是来了援军,此时深灰渐小,她才恍然这是帐顶,此刻的她,无暇分顾这到底是敌营,还是友帐,只觉从头到脚都麻痹至极,却连半点想动的意愿都没有。陶夭就这么空望着,仔细的能望清空中细小的灰尘,半倾,才听见榻旁稚嫩的声音。

      “你醒啦!”

      侧头望去,一个小女孩俏生生立在那里,头上发髻随着脑袋轻轻偏移,面带惊喜。

      陶夭未答,只吃力的闭目,再睁开,想确认一下小女孩是不是西骁人,手也习惯性的向身旁摸去。

      “姐姐先不要睡,我去叫老爷爷来看你。”

      她刚刚,叫我姐姐?

      陶夭看了看自己裹好的伤口,是啊,不然呢,至少还活着。

      史医工隔着绢帕,三指稳稳摸着脉,又看了看陶夭的面色,开口言道:

      “应是无碍了,休养半旬,切莫动武即可。”他轻捋胡须,瞧着颇为自满。

      “谢谢先生。”陶夭微微欠身,声音虽轻,却尽可能清晰问道“不知这里谁主事?在下有事相询。”

      史医工听到“在下”二字,没忍住撇了撇嘴,刚欲开口,就听到门外徐全朗声道:

      “冼城军徐全,姑娘大病初愈,然男女有别,本将不宜入内探视,望姑娘见谅。请姑娘好好休养,无须为旁事忧心。”

      “徐将军!且、且慢!”突然用劲,胸腹牵扯间疼痛不已,待稍稍平息,陶夭提气问道“在下......我没有旁的顾虑,只问将军一句,弟兄们还剩多少?”凝神细听片刻,门外才终于传来一句:

      “......一百有三,还有两位,尚未可知。”

      一时俱静。

      她压住咳意,齿间紧闭,拄着榻边的肘却轻颤,

      “将军大恩。”

      缓缓靠回枕上,陶夭双目微阖,复又喃喃道:

      “可以了。”

      三个月的战争,只在史书上留下了三列字,离城却像过了一世。年关将至,未见大片的红,城墙上的血一层一层洇成黑色,抚着腻手。离城门不远处庆婶家的茶铺也都被碎石掩住。记得每次换防城门,大家都会在那买两笼包子揣上,能顶一天。听说攻城的第六天,外头一块儿巨石刚好砸进屋里,一家都没了。陶夭在城墙上看着远处一线天光,映在身边一寸不离的士卒甲胄上,泛白。

      她在床上躺了些时日,这些士卒就守在门外,只允她屋内走动。那日她拜托照顾的小婢女辛夷问点消息,辛夷却差点被拔了舌头,还是史医工求情才保下来,陶夭也就养成习惯,不问,不言。

      临近入夜,陈全召见,她便被带上了城墙。

      “如何,拼死保下的城还在,如今再望去,心中当有豪气万千!”声音由远及近,陈全到了。

      陶夭转身,陈全约莫四十岁上下,正值壮年,身高近八尺,走路的力度都比旁人重些,腰配弯刀,撞击衣甲当啷作响,周身气度,真勇士也。见其缓步走来,她拱手行礼,“见过陈将军。”

      陈全立在三步之外,看着面前行礼之人,明知是女儿身,一袭白衣清隽,举手间却不急不缓,自有风流,再无半分初见恶鬼之像。眼见送去的女子冬裘不穿,仍着一身男子白袍,他未动神色,只开口道:

      “乔笛,丰顺元年参军,入步兵正军,元年九月,缴敌三人;丰顺二年十一月,缴匪十二人,升旗长,辖十人;丰顺三年闰月,献良计,所辖共计缴匪五十有余;同年六月,所属总旗旗长因伤去,升总旗长;丰顺四年三月,携部灭敌军三百,生擒敌军千夫长,升百户长。以上种种,我所言可有误?”

      “无误。”

      “丰顺四年,历城大营守将陈知叛逃,原历城营5万兵卒,陈知带三万逃,万余自弃而走,剩你等三千余人坚壁清野,众兵士以你为首,我所言可有误?”

      “无误。”

      “因何不弃?”

      陶夭直起腰来,看着陈全久久未答,见陈全未动,才又开口答道:

      “城中尚有百姓。”

      陈全又问:“据我所知,守城两月时城中百姓已多半撤离,那时又为何不撤?”

      “......”

      “将军可知,历城因何设营?”陶夭负手,转向城外方向,不再看陈全。

      她抬手,寒风猎猎,袖风鼓鼓作响,直指西骁方向,“因为此门一开,西骁如入无人之境,历城后遂州、儋州皆无险可守,百姓又逃往何处?”

      陈全嗤笑,“与你百夫长何干?”

      “将军可知护国候?”

      护国候!今夜第一次,陈全变了脸色,护国候陶潜,那是窃国之侯!前朝大逆罪人!无人敢提。他大喝:

      “尔敢!”

      如惊雷一般,身边兵士纷纷避其目。陶夭倒是自如,直视陈全怒睁的双眼,继而望向城内。

      “陶将军说过一句话,不知将军可曾闻过。”

      “不退一里,此一里为心。”

      千里之外,离城皇宫。

      福宁殿内,骆平半倚在双龙戏珠暗花缎纹织成的绣枕上,手里把弄着刚贡进的水晶杯,放到眼前,隔着杯子看向正跪在殿中兵部尚书蔺兰,漫不经心问道:

      “所以,陈全不是去收复的?”

      “禀皇上,是。据陈全所奏,历城未失。”

      “盛知确实叛了?”骆平放下杯子,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蔺兰。

      蔺兰额头汗渍湿滑,官帽稍一动似乎就会向下滑落,只得死死梗住脖子,目光所及只有面前的宫毯。

      “回皇上,确实叛了。”

      “看来,可以收网了。”骆平坐直身子,“传旨,令裴锡安点精兵两千,查封左相府;着右相李惟衡、刑部尚书薛起查实左相盛行、安西将军盛如通敌之罪。”

      看着太监全安喏喏退出殿外前去宣旨,骆平又倚回龙椅,戏谑道:

      “西骁也是废物,十万人连座小城都攻不下,倒让朕两全其美了。”

      事已落定,蔺兰稍稍抬头,顺带扶了扶官帽,

      “禀皇上,关于此事...据陈全所奏,历城未失皆因一名叫乔笛的百夫长抗敌有术,不过...”蔺兰跪正,继续说道:“这个叫乔笛的人,是个女子。”

      “女的?”

      “臣失察,求皇上降罪。”蔺兰顿首,额头汗渍将消未消。

      骆平抬头望向殿柱上繁复的花纹,手下意识的摸着下巴,片刻后轻笑出声,

      “呵,有意思。叫陈全把人押回来吧。”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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