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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施粥 若无事的话 ...

  •   谢昀从宫中出来。
      天色已黑,大雪漫天卷地,道路苍茫一片。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大门口,谢征的车架忽然追了上来,“五弟留步,二哥还有要事与你商量。”

      谢昀回头,“还有何事。”
      他们不过才从祈年殿分开,还能有何事要谈。

      “此处不便张扬……”谢征望了望四周,面有难色。
      谢昀身体畏寒,咳了一声,接过奉先备好的手炉,带他去了倒座房,“现下无人,你可以说了。”

      “五弟,”谢征坐立难安,最后压低声音,咬牙道,“大兴仓,无粮。”

      谢昀脸色骤变。
      “事关千万条性命,你在朝中为何不说。”他声音寒彻心扉。

      谢征面上无一丝血色,艰难道,“太子不允,尚书大人不允,陛下震怒。五弟,你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说。”

      谢昀沉默下来。
      许久,才盯着谢征,“我最后一次问你,户部贪墨赈灾粮食,你可有份?”

      谢征浑身一颤,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绝无关系,我管的是大兴仓,京仓事宜与我无关。”

      “最好与你无关,”谢昀咳了一声,面色肃冷,“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大兴仓无粮之事,如何是好?”

      “大兴仓储备的是军粮,没有大战不会轻易开启,粮食怎会不翼而飞?”

      “协调出了问题,大兴仓的粮食一时应急,调去了边关。”谢征声音颤抖,“五弟,你一定要救我。”

      谢昀面色未动,只盯着谢征,无比平静道,
      “你以为你弟弟可以只手遮天?外面是饥肠辘辘的灾民,你一句协调出错,那就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谢征被他盯得浑身发颤,乞求道,“五弟,我是你的亲哥哥,咱们一奶同胞,你不能见死不救。”

      谢昀气闷地呛咳一声。

      谢征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只霁红瓷瓶,“这是你母亲吩咐我送来的枇杷膏,止咳最佳,你哪怕看在母亲的份上,一定拉哥哥一把。”

      奉先进来奉茶,正听见这句,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五爷还生着病,二爷一句“亲哥哥”,就要五爷替他承担所有的过错。

      亲情二字,未免太过好用。

      谢昀敛目,没有接过瓷罐,只盯着暖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

      许久,他只是道,“现下只能从通州仓调拨,我写封信给通州总督仓场李恒,调拨粮食救急。等你那边协调过来,再将粮食转运给李恒的通州仓。”

      谢征大喜过望。
      连忙抹了把汗,将霁红瓷罐放在桌上,“还是五弟想着哥哥。”

      谢昀看了瓷罐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沉声问道:“以现有的运力,从通州仓调拨粮食,最快需要几日?”
      谢征沉吟片刻,斟酌道:“需要七日......”

      “七日!”
      谢昀不由得冷笑,目光转向谢征,一字一字道,“你知道这七日,街头的流民会饿死多少吗?”

      谢征脸色涨红,为难道:“五弟,运送粮食不比车马赶路,路途遥远,沿途需要在驿站休整。”
      谢昀无怒无喜:“给你三日,已是极限。”

      天气寒凉入骨。
      奉先送走谢征,回头不高兴道,“二爷一句话,侯爷背后却要付出多少。这一罐枇杷膏,实在价值千金都不止。”
      “借调军粮,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侯爷何必想法设法,为他们堵这个漏洞。”

      谢昀眸中清寒一片,只道了一句,“我不过是帮百姓一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人若失去利用价值,只会被弃之如敝履。

      *

      夜已经深了。
      顾妙瑛坐在床头,双手抱膝,用膝盖抵住胸口。
      朝中有消息传来,说是谢阁老与太子起了争执。

      她忽然想起,谢昀在书中就是被太子所害。流民之乱,太子更是罪魁祸首,诛杀上万人。

      顾妙瑛害怕极了。
      她不再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如果谢昀今日回不来,那她就是个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她恨自己为何不及时提醒他。

      就在心神不宁的时候,忽然“吱呀”一声,卧室外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随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妙瑛心中有热流涌过,立即松开手臂,起身往卧室门口疾步而去——
      灯光下果然映着一抹清瘦而高大的身影,如松般挺拔。

      心口猛地一松。
      “五叔,”顾妙瑛眼眶发热,想也未想,欢喜地迎了上去,“你终于回来了。”

      谢昀正撩了裙裾,跨进书房门槛,听见她的声音,浑身一怔,立即回头。

      视线正对上一双柔软却明亮的眸子。

      小姑娘穿的单薄,站在灯光中看他。
      双眸泛红,像是刚刚哭过,眸光却晶莹透亮,惊喜又脆弱地看着他。
      纤薄不堪一握的肩膀,在暗夜里微微发颤。

      “你怎么出来了……”谢昀声音从未有过的干涩。

      然而,话音才落,衣袖已经被一只玉手紧紧牵住,“五叔,我好担心你,你终于回了。”
      声音小小的,却那样柔软而虔诚。

      谢昀冰寒的心极重的抽动了一下。
      他身边所有的好,都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他从未想过,家中会有一盏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

      在他感觉身心俱疲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往前走,他停不下来。
      可是这个小姑娘,她在前方静静地等他。

      四周寂静。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安静地流淌。

      谢昀心中有惊涛骇浪的暖流涌起,然而他却站着未动,只是解下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如此晚了,怎么还不睡?”他握了握她的手,手指冰凉沁骨。

      顾妙瑛笑了笑,“我不困。”

      谢昀叹了口气,“不知道困,难道也不知道冷吗?”他将大氅拢紧,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护住。

      大氅带着他的体温,实在暖和极了。
      顾妙瑛安下心来,从狐狸领子里,探出一张雪白的小脸,笑盈盈道,“现在就不冷了。”

      她双目晶莹,望着他笑。
      透亮的目光仿佛要一头扎进他的心里去。
      谢昀有一瞬没说话,最后轻声道,“若无事的话,在书房帮我研墨,可好?”

      顾妙瑛连忙点头。
      谢昀领着她进屋,用火箸将暖炉挑旺,在笔架上取了一只狼毫笔。

      顾妙瑛坐在一旁,挽了袖口给他磨墨。
      谢昀坐在灯光下,侧颜清隽,五官深邃,面色却比以往凝重,眼底泛着青色。

      “五叔,”顾妙瑛声音很轻,“你可是在为今日的流民之乱烦心。”
      谢昀正写字,声音温和,“还好。”

      顾妙瑛不解道,“京中流民已饥肠辘辘,朝廷为何不开仓放粮?现下最要紧的是救助百姓。”

      谢昀抬起头,见她颇有一番见地,富有仁爱之心,却无朝中争斗的经历。

      她还是太小了。

      谢昀放下手中狼毫笔,才解释给她听,“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仓中粮食并非想放就放。京仓以户部官、御史等巡察,外仓则按都司关防之。现下京仓空缺,唯有从外仓调粮应急。”

      政治斗争是很复杂的事情,他亦不能身不由己。

      谢昀见她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似是不解,只笑着道,“你现在年纪还小,等多读些书,就都懂了。”

      顾妙瑛下意识地道,“你说的我都懂。”
      她在现实中已经二十四岁,只比谢昀小四岁。然而穿越到表小姐身上,却足足比他小了十岁。

      谢昀身量高大清朗,衬得她只有小小一只。

      “好,我们表姑娘什么都懂,”谢昀笑了笑,耐心地看她,“那你说说看,都懂了什么。”

      顾妙瑛想了想,就道,“百姓需要的其实很简单,只要有粮,就能救命。然而五叔说京仓空缺,需要从外仓调粮,是否有人贪墨了灾粮?”

      她一语中的。
      谢昀眼中颇是意外,又隐有担忧,片刻后,只轻描淡写道,“朝中势力争斗不已,我已紧急借调军粮,但还需三日才能入京。”

      “军粮?”顾妙瑛心中一紧,“他们贪墨了灾粮,却要你私调军粮去补!这世上还有公平可言吗,到底凭什么?”

      空气一时静默下来。

      谢昀淡声道, “我所信仰的公平,是这天下百姓的公道。”他的声音凝重,仿佛覆了厚厚的冰霜,“这三日之中,又有多少灾民撑不过这场大雪,我只是想帮他们一把。”

      顾妙瑛说不出话。

      她看见谢昀的背脊略清瘦,却挺拔如竹。
      他的身后有一幅山水字画,意境旷远,右下几个苍劲大字——“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落款正是谢昀的印鉴。

      道之所在。
      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妙瑛被深深地震撼住,她默念着那几个字,不由得感觉心中有激流涌动。

      天地之间,一定有公道存在!

      *

      翌日,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武德八年入冬以来,整个京都最冷的一天陡然而至。
      谢昀独自一人,踩着积雪,自宣德门而出,沿着御街,一直走到水门大街。

      天色阴沉,飘着大雪。
      路边上东倒西歪躺的都是流民,衣不蔽体,身体蜷缩,身上覆着厚厚的积雪。

      也许是冻僵了,也许早已死去。

      谢昀脚步重似千斤,心中被利刃刺过,望着那些一动不动的躯体,久久沉默无言。

      “活菩萨,这世上真的有活菩萨呀.....”
      街头忽然有个瘦弱的妇人疾步而来,声音沙哑,双目殷红。

      她的手中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胳膊小心翼翼地曲住,生怕泼洒出来一滴。

      “我的乖,是白粥,咱们有救了。”妇人胡乱抹了把泪,坐在地上,将手中的大碗轻轻靠近孩子的嘴边。

      女孩无力地抬手,嘴巴碰到碗沿的一瞬,巴着碗,拼命的吞咽。
      像极了一只饿得奄奄一息的小狼。

      谢昀定住不动。
      他看见那碗里盛的竟然真的是白粥,洁白透亮,米香四溢,在刺骨的寒气中,一路端来仍有余热。

      有人在施粥!

      抬眸环视四周,只见水门街东头的净因寺门口,不知何时架了几口黑色大锅。

      锅里有冉冉的热气升起。
      犹如在这寂寥悲凉的人世间,忽然凿开一丝天光。

      值此危难之际。
      京中米价堪比黄金,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竟有人挺身而出,不为私利,不畏风雪,在街头架锅施粥。

      谢昀心中震动不已,敬之重之。

      他撩了袍摆,匆忙往那温暖氤氲的雾气寻去。
      等走得近了,才猛然看清,妙瑛竟然站在施粥的正中央。

      她身材那么娇小,一袭火红的狐裘披风,站在十数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中间,却是极为显眼。

      寒风刺骨,大雪凛然。
      她的脊梁挺得那样直,有条不紊,指挥着十数名年轻的工人,是那样的镇定。

      谢昀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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