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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流民之乱 外面出大事 ...

  •   窗外晨光熹微。
      谢昀醒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脑中昏昏沉沉,太阳穴神经仿佛绞在一起。

      昨夜子时才回,今日追查户部账目。
      他眉心微微拧住,起身站在地上,整理衣襟的时候,忽然却从白色中单里落下一方汗巾。

      汗巾落在地上。
      江南绡纱的料子,用捻金丝线绣着一对精致的绕蝶海棠花。

      谢昀觉得眼熟,弯腰捡起来,正是妙瑛常用的汗巾。握在手心,上头还留着他的余温。

      谢昀愣住。
      他竟揣着她的私密之物睡了一夜?

      他只记得自己昨夜回来很迟,怕吵着她休息,于是推门进书房,走路都很轻。
      却不知为何睡醒之后,怀中却揣着她的汗巾。

      谢昀有些慌,那丫头从未送过他此物,难不成是他偷来的?他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孟浪。

      而此刻的西次间,顾妙瑛也没敢睡太久。

      她现下终于知道市场上泛滥的米粮从何而来——
      本该是发放到山西、河南的灾粮,却不知被什么人拦截下来,大肆敛财。

      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顾妙瑛心事重重,简单梳洗一番,推开房门,正准备去铺子里,找德山商量一番。

      在这个时候,对面的门也开了,谢昀正走出来,与她的视线恰好对上。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顾妙瑛几乎一瞬就想起昨晚私入书房的事情,心里忽然没了底气。

      她飞快地瞄了谢昀一眼。
      此刻的他,双目清明,深不见底,犹似沉静的深海,丝毫不见昨晚的茫然——
      他清醒了。

      谢昀也正看着她。
      他的身体有些僵,站在原地未动,好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说点什么。

      “五叔,你昨晚何时回的?”
      顾妙瑛抢在他前头开了口,表情十分的自然,“可能是我睡得太熟,都没听见您开门的声音。”

      “昨夜子时才回,怕吵着你。”谢昀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已经攥紧了袖中的汗巾。

      他原本是想问问她,昨日是否去过自己的房中,落下了汗巾。
      他想着,或许是他捡的。
      可没曾想,人家压根儿就未进过他的书房。
      ——那这帕子,岂非真是他偷来的?

      谢昀是个要脸的人,从来自律克制。
      那帕子像是块滚烫的烙铁,烧得他浑身难受,连喉咙都热的。
      他何时成了这般没皮没脸的轻狂之徒?日思夜念不成,就干脆跑去偷?

      “你昨日下午,”谢昀有些不死心地开口,“也不曾经过我的书房吗?”

      顾妙瑛一听“书房”二字,头皮发麻,心中警铃大作。

      “不曾经过,”顾妙瑛心脏跳的厉害,面不改色道,“我知道书房是五叔的禁地,怎么还敢靠近,每次都绕着走。”

      谢昀轻微地“唔”了一声,眉心拧住,像是在思量什么事情。
      好一会儿,又扯了扯唇角,“我的书房并非什么禁地,你想进也可以。”

      顾妙瑛说,“好。”

      等谢昀出门,顾妙瑛才松了口气,提了裙摆,转过一道游廊,秋菊忽然小跑着进来。

      “表小姐,千万不要出门,外面出大事了。”秋菊神色慌张地比划。

      顾妙瑛心中一紧,“何事?”
      秋菊喘了口气,急声道:“街面上突然就乱了,四处都是涌进来的难民,多得数都数不清,街头巷尾,四处都是奄奄一息的濒死之人。”

      流民之乱!
      顾妙瑛当即骇然。

      ——该来的剧情终究还是来了!
      虽然因为她的乱入,书中的时间线出现了偏差,可是所有的事件依然会在某个时刻陡然而至,让她措手不及。

      “表小姐您千万别出去,那些人跟饿鬼一般,看见能吃的就疯抢过去。”
      秋菊话未说完,顾妙瑛已经提了裙角,快步往前院走去。

      *
      屋外疾风四起,乌云笼罩。
      顾妙瑛坐在车内,只听得一路上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等她一进铺子,谈论的热火朝天的工人们忽然静了一下,随后“呼啦”一下子,纷纷围了上来。

      “掌柜,您可回来了。”
      田玉明激动道,“街面上您都看到了吧,流民进城之后,百姓官家全都人心惶惶,京中米粮被抢售一空,粮价一夜暴涨了十倍!”

      “是啊,大家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等着您拿主意呢。”
      其他人围在顾妙瑛身边,纷纷附和。

      顾妙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环视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少年。

      “德山呢?”她问。
      “工长还没来。”
      另一个年轻的工人望了望门外道:“他去打探粮价,应该一会就来,您不在的时候,都是德山兄弟在安排铺子里的事务。”

      顾妙瑛记得他叫杨博,只点了点头。

      为何一夜之间涌进来如此多人?
      顾妙瑛行至柜台,问田玉明,“你有没有听说,这些流民到底是怎么进城的?

      “哎呀,怎么没听说。”
      田玉明从小在京中混,三教九流交友甚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听我外面的兄弟说,昨夜也不知道是谁,将东西城门的守备都给绑了,把滞留在城门口的流民放了进来。”

      “这两道城门,一夜至少进来五六万人。”
      “五六万?”
      其他的工人惊呼道:“这可怎么办,这些流民肯定要把朝廷搞乱了。”

      *

      是夜,大雪。
      谢昀彻夜未归。

      流民入城,武帝震怒。
      整个京都一夜之间动荡不安,群臣被连夜召集在御书房,商讨应对之策。

      “京中各库房的存粮,三月前已尽数拨发至山西、河南灾区,库里就是一粒粮食都………都没有了......”
      户部侍郎谢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是谢昀的二哥。

      “混账东西!”
      武帝一把操起案上的描金彩龙砚台,砸向谢征,“偌大的京库,一粒余粮也没有,真当朕老糊涂了吗?你就是自己不吃,也得给我想办法扣出粮食来。”

      “臣无能,臣有罪!”谢征伏于地上,一动不动,额角流出鲜血。

      武帝沉默了一阵,目光随之转向户部尚书王冠之。

      王冠之心中一惊,立即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京中市场动乱,民众大肆抢购,各大米行皆已无粮可售。”

      王冠之瑟瑟发抖。
      市场最怕的就是突如其来的哄抢。
      在此之前,京中米粮充裕。谁都不可能料到,一向稳如泰山的京都,能突然乱成一锅粥。
      所有的百姓都慌了,疯了一样的屯粮。

      “此刻就是拿着银子,都无法购入如此大量的米粮。”王冠之被抽了魂一般,伏于地上。

      无粮可拨!
      厅中的官员们哑然失声,皱眉叹气,最后都用无助求救的眼神望着首辅谢昀——
      谢大首辅向来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只要有他在,群臣就能稳定下来。

      谢昀站在大厅中央,肩背挺得笔直,目光冷沉如冰。

      他正清查户部,逼太子吐出吞没的赈灾米粮。孰知却突然爆出流民之乱。
      这其中又掺杂了多少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这些人是要用人命做赌注。

      “父皇息怒!”太子李贤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疾呼道,
      “现在当务之急,势必要先查清楚,到底是何人胆敢半夜私开城门,放流民入城。此人其心可诛,必为乱臣贼子啊,父皇!”
      李贤伏于地上,痛心疾首。

      武帝脸色倏然一沉,握紧了御椅把手。
      太子此言,不偏不倚,恰恰踩到了他作为帝王最为敏感的神经——
      武帝虽不问朝政已久,却绝不允许有人对自己起了谋逆之心。

      李贤余光察言观色,痛心疾首道,“今日涌入街头的流民,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受了乱臣贼子的指使!”
      “父皇应当机立断,立即下旨,将此类乱民即刻诛杀,方能保京中永久太平……”

      “太子殿下!”
      谢昀厉声打断,“流民进城,的确可疑。但如今已是人命关天,上万流民奄奄一息,京中饿殍遍野,他们究竟能拿什么来造反?”

      谢昀的声音寒冽异常,寂寂撞击在冰冷的大殿之上。

      以三万流民的性命,和滚烫的鲜血,来给自己的政治资本铺路。
      这就是大夏的太子,朝廷未来的继承人,谢昀心中清寒一片。

      李贤一愣,随即直起身体。
      “谢阁老,这些乱民没有通关度牒,没有身份文书。一夜之间涌入京都,聚众滋事,引起京中多年来从未有过的骚乱!其行可疑,其心可诛,难道还不该杀?”李贤振振有词。

      “如果殿下此时只想着驱赶乱民!”谢昀盯着李贤,“那臣想请问,您又将天下百姓的性命置于何处?”

      谢昀双目赤红,眼底似有火燃。

      太子浑身一震,抬头,不可置信的望向谢昀。

      谢昀在朝中虽地位举足轻重,却向来端方自持,骨子里带着几分文人的风雅清高。
      李贤从未见过他如此怒不可遏的样子,更从未见过他在朝中公然与谁争锋相对。

      这算是彻底与他撕破了脸。

      一时之间,大厅里气氛被凝固了一般,所有官员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方是身份尊贵的太子。
      一方是位高权重的内阁首辅。

      两大政治势力,针锋相对,政见不合,一个要杀!一个要救!
      孰轻孰重?孰是孰非?

      烛光亮如白昼,不断晃动,将武帝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宝石九龙纹鎏金屏风上,幽暗未明。

      “谢爱卿所言甚是!”
      不知过了多久,武帝的声音,缓缓打破了几乎凝固不动的空气。

      武帝沉吟了片刻,起身来回踱了一圈,随即沉声道:“先稳住灾民,再进行追责不迟。”

      武帝虽一心追求长生不老之法,但他的底线划得十分清晰——
      任何人绝对不能威胁到他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

      而在太子和谢昀之间,谁更觊觎他的皇位,武帝心如明镜。

      众臣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心中已然清醒明了——武帝选择了首辅谢昀。

      “陛下救人要紧哪!”户部尚书王冠之第一个跪下。
      “陛下,自古民心不可违,臣亦赞成谢阁老所言。”
      众臣跪地,纷纷附议。

      “谢爱卿你且说说,救助流民之事到底该如何处理才好。”武帝重新坐下,抬眸看向谢昀。

      谢昀上前一步,寒声道:“京中断粮,并非是因全国秋粮绝收。流民突然而至,导致京中百姓人心惶惶,从而一抢而空,造成空前的粮食短期。”
      “为今之计,唯有从最近的大兴粮仓,尽快调拨粮食入京,即可解燃眉之急。”

      他顿了片刻,又抬眸看了太子李贤一眼,沉声道:“这些灾民早已奄奄一息,陛下务必不能再行驱赶屠杀!”

      武帝略微沉吟。

      谢昀立即道:“流民亦是百姓,若使他们活活饿死京中,陈尸街头,必然惹得民间物议沸腾,民怨难平,与陛下的社稷江山,有百害而无一利。”

      此一句足矣!
      李贤顿时脸色灰败。
      他自以为他已足够了解自己的父皇,却没想到谢昀更甚之。

      “如此……就依谢爱卿之言。”
      武帝沉思了片刻,面色稍缓,随即对户部侍郎谢征沉声道,“此事你务必连夜去办,越快越好。”

      “微臣领旨......”谢征伏于地上,如蒙大赦,连声道,“臣一定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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