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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起 谢兄冲冠一 ...

  •   宝砚堂内。
      太医刘光启正在房中紧张诊治。

      谢昀站在床屏外,袍摆染了鲜血。不知是忘了,还是心神不宁,到此刻也没有换下。

      “刘太医乃是京中名医,表小姐定然无碍。”
      奉先去东次间取了干净的衣袍,“侯爷不如趁此刻间隙,去净房将身上的衣物换下,等候刘大夫出来,再详细问询。”

      谢昀似未听见一般,脸色阴沉。
      在屋中来回踱了一圈,才心不在焉,摆了摆手道,“你先去吧。”

      奉先不敢多话,将衣袍放在桌边,告退出去。

      这时,刘光启走出床屏,躬身回道,“侯爷,这位姑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刀刃过于锋利,伤口深可见骨,一时失血过多。”

      “竟是伤得如此之重。”谢昀骤然停下脚步。
      锦衣卫配备的绣春刀,削铁如泥。若那董武再用上三分力......谢昀攥紧了手指,不敢再想。

      刘光启被他阴沉的目光,盯得冷汗涔涔,连声道:“微臣一定尽心尽力。”

      谢昀挥挥手,刘光启合上药箱,躬身退出门去。

      正这时,奉先进来通禀,“侯爷,掌印大人已经到了。”
      谢昀沉声道:“让他在书房候着,我即刻就到。”

      奉先退了出去。
      谢昀起身,去净房换了一件玄青色锦袍,将衣襟整理妥帖,随即阔步往书房走去。

      .......

      才行至书房门口。

      一眼看见南青风正负手立于厅中。
      他身材挺拔,目光冷沉,久久地盯着窗外一株竹篁,难得一副若有所思的凝重姿态。

      谢昀阔步而入。
      南青风倏然回神,一眼见到谢昀,唇角立即勾了笑意。

      “谢兄,今日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南青风迎上前去,手中提了一只四方紫檀匣子,“兄弟心中愧疚不已,一刻也不敢耽搁,特来向谢兄请罪。”

      “难为督公亲自上门。”
      谢昀缓步上前,撩了锦袍一角,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中缓缓坐下。

      “谢兄,气大伤身。”
      南青风一双桃花眼似乎天生含了一股笑意。

      谢昀平日里虽惜字如金,待人接物却进退有度,端方雅致,大有古之君子的风范。
      今日见到自己,却是这一副疏离冷然的面色,显然是对他心中有火,却隐忍不发。
      南青风一眼就看出他正在气头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怒不可遏。

      “今日之事,全赖做兄弟的治下不严,实在是惭愧至极。”
      南青风在他对面坐下,将手中提着的宝盒置于书案上,“你打开这个盒子,看看里面的宝贝,保准怒气全无。”

      谢昀余光掠了一眼。
      盒子紫檀打造,呈四方形,长宽约一尺,上有莲纹浮雕,雕工精美。

      “打开瞧瞧。”南青风食指弯曲,在宝盒上轻叩了两下。
      谢昀不为所动,寒声道:“何物需要锁在盒中。”

      南青风看他脸色不善,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微屈,“啪”的一声,漫不经心地打开宝盒上盖。

      一股浓烈冲鼻的铁锈味立即扑面而来!

      ——盒子里竟赫然放着一颗人头。
      双目紧闭,七窍流血,血迹还未干涸,正是方才威风凛凛的董武。

      “你这又是何必?”谢昀倏然盯着南青风。

      “董武的人头,兄弟一刻钟前亲手割下。”
      南青风捻了捻手中佛珠,漫不经心道,“在他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慢慢的割。”

      谢昀眉头皱了皱。
      他素来知道南青风手段凌厉,喜怒无常,治下刑法极其严峻。却没想到他漠视生命,竟到如此地步。
      董武罪有应得,但绝不是如此虐杀!

      南青风却毫不在意,只笑着道,“我早就说过,谁敢动首辅大人一下,便是与我南青风作对,他自己找死罢了。”

      南青风看着谢昀,一双桃花眼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谢兄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在,总该消气了吧。”

      谢昀沉默下来,片刻后,缓步踱到窗前,“我还未开口,你却随意将人斩杀,匆忙提了人头来见,我还如何再追究?”

      “只要谢兄消气就好。”
      南青风以锦帕细细擦拭手指,随即缓缓将盒子盖起,云淡风轻道:“此人办事不利,有眼无珠,这样的废物,留他何用?”

      谢昀淡漠不语,摩挲着指间青白玉扳指。
      他与南青风虽然私交不错,却极少干预南青风的私事。
      相权与宦权。
      ——针锋相对的两大政治利益集团,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一旦产生利益冲突,朝廷上下必然发生严重政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寂静无声。

      “董武当众殴打流民,无故伤人,本该罪有应得。”
      谢昀平复了心绪,目光落回到南青风身上,“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目无法纪,自有夏朝律法制裁于他,你又何必动用私刑。”

      律法?
      “谢兄,这一点我跟你略有分歧。”
      南青风微微一笑,语调慵懒,“对于我来说,死亡从来都是最容易的事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整个东厂,我的声音,就是律法。”

      他顿了一下,又怡然自得道,“但是谢兄你除外,我南青风唯独听你一言。其余那些大臣颠三倒四的言论,统统都是狗屁倒灶的废话。”

      南青风笑得恣意。
      他说这话,有足够的底气与自信。

      武帝自即位后,一味沉溺于烧香炼丹,寻求长生不老之道。
      朝中各类机要事务,内有掌印南青风把持,外有首辅谢昀掌控。放眼整个朝堂,敢对南青风说个不字的,唯有谢昀一人。

      “对了,谢兄,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
      南青风眯了眯眼睛,从袖口取出一张供状,“王力已经交代,当日正是三殿下指使,在你酒中下毒。”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看看,接下来是否立即面呈圣上定夺?”

      谢昀伸手接过供状,“王力现下如何?”

      南青风指间缓缓转了一圈佛珠,淡淡道:“还吊着一口气,入了昭狱之人,生死都由不得他自己。”

      南青风在民间素有“玉面修罗”的称号,他盯上的人,想活不容易,想死恐怕更难。

      他手中这张血迹斑斑的供状,对于王力来说,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求速死。

      “王力既然招供了,这件案子就先缓一缓,”
      谢昀将供状递给南青风,“人在昭狱押着,不必再继续攀扯其他人。”

      南青风歪头,“为何?”

      谢昀望着窗外,坦然道:“若三殿下出事,则整个朝堂之上,惟有太子有望继承大统。文武百官们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如此一来,朝廷要出大乱子。”

      南青风眯起眼睛,好一会儿,忽地一笑,“谢兄够坦诚,兄弟感喟不已。”

      南青风缓缓将供状折起,“ 只是谢兄未免过于多虑,朝廷内外皆在你我掌控之下。无论哪一位皇子登上那个位置,对你我来说,都毫无区别。”
      一样是任他摆布的傀儡。

      谢昀笑了笑,只是看着窗外道,“天冷了,流民衣不蔽体,饥寒交迫。各地奏疏却洋洋洒洒,一派祥和之气。”

      “的确,”南青风耸耸肩,“驱之不尽。”

      “今日之事,便是因流民而起。”
      谢昀说,“与其费力驱逐流民出京,不如追根溯源,查清灾情,否则,这京中迟早要出大事。”

      “好。”南青风惬意地松一松肩膀,笑叹道:“兄弟也不想当恶人,我尽量。”

      *

      送走南青风,谢昀径直走回卧室。
      这时,奉先正熬好了汤药进来。
      谢昀目光定了定,接过汤药,缓声道:“你先出去,这里有我就行。”

      奉先一愣,呆了一般。
      他认识的首辅大人,生得一副姿容秀雅的好模样,却心性高傲,私下脸皮更是薄,极少与女子接触。

      何时就心甘情愿亲自侍奉于女子了?

      谢昀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鼻尖,黑着脸道:“出去。”

      奉先点头如捣蒜,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滚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谢昀径直走到内室的床屏前,目光落在屏后雕花榻的时候,心跳却莫名地乱了节奏。

      他脚步迟疑,低头想了一想——
      唤她起来用药,完全是出于长辈对子侄辈的关切之情,乃是情理之中。
      如此想着,心中便坦然了,缓步走到床边。

      她还沉沉睡着,呼吸均匀绵长,眉心微微蹙起,白皙的小脸失了血色。

      受了伤的小臂自然搭在身侧的床褥之上,袖子往上卷起,露出一段白皙圆润的小臂,小臂中间缠着厚厚的一层白色平纹纱布。

      不知道是因为刘太医缠得过紧,又或者是选用的纱布不够柔软,中间隐隐渗出了红殷殷的血迹。

      手里的汤药还在冉冉冒着热气。

      谢昀见她睡的很熟,将手里的白瓷小碗置于桌上,自己在床边寻了张圆凳上坐下。

      视线在屋里缓缓看了一圈,似无处可去,目光又再次回到她的脸上。

      浅白的阳光从窗外落下,照在她光洁的面颊上,冰肌玉骨,楚楚可人,尤其唇瓣失了些许血色,宛若病弱西子之美,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之意。

      谢昀从未像此刻这般细细端详她的面容。
      竟有些贪婪地移不开眼。
      自从与她分别后的每一个夜晚,这张娇憨可爱的小脸,每一晚都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日思夜念,着了魔一般地忘不掉。

      今日在书院分别之后,他不知为何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去了水门街。不过,也是幸好过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昀到了此刻,才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
      平复呼吸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心中那些惴惴不安的心绪,其实都是无法抑制的后怕......

      窗外进来一阵风。
      顾妙瑛睡得迷迷糊糊,微微咳了一声。

      谢昀立即起身去关窗,转身的瞬间,圆凳带出轻微的声响。

      顾妙瑛睫毛微颤,从梦中瞬间惊醒,眼皮动了动,悠悠睁开眼睛,陌生的房间,陈设简洁,却极为雅致。

      惟有窗边站着一人。
      一袭素色青衣,气质清冷绝尘。
      除了谢昀还能有谁?

      确认是他,紧绷的情绪立即松弛下来,安定感迅速将她包裹。

      “五叔......咳......”顾妙瑛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呛到一口冷气,重重地咳了一声。
      嗓音软而沙哑,仿佛在水中沁过。

      “你醒了。”谢昀立即转身,径直朝她走来,轻声道,“小心别碰着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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