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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求情 如何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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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妙瑛怎能听不懂他呼之欲出的讽刺?
心都凉了半截。
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知错了!五叔用心良苦,为我寻了女子学院读书。我却不思进取,玩物丧志,不走正道,委实大错特错。”
谢昀鼻腔哼了一声。
心里却是满意。
总算说了半句能让他入耳的话,知道是为了她好。
“你还挺了解自己。”
谢昀面色依旧冷凝,捏着账单的手指却缓缓松开,只道,“说说吧,你是如何聪慧,猜到账单会在我手中。”
顾妙瑛察言观色。
带了三分讨好道,“并非是侄女聪慧,而是五叔在府中地位超然,人人望你如丹崖青壁。王夫人除了您,还能找谁主持公道?”
她毕恭毕敬地站着。
伶牙俐齿,溢美之词,一套接着一套。
难怪章秀铭那小子见到她就走不动道,明日还约好了一起去书院。
他让她去书院学规矩,是让她去结交世家子弟的吗?
谢昀眉头微挑,半晌,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淡声道,“知道了,你先回吧。”
顾妙瑛却是没动。
谢昀眉目一片平静,取了一只蜜桔,不紧不慢地剥,“还要站多久?”
顾妙瑛很是无奈,“我想问问五叔,这件事情,五叔打算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
“秉公处理。”他声音水水的,靠在椅背处,慢条斯理地剥蜜桔。
十指白皙如骨瓷,指尖泛出细微的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顾妙瑛咬了咬唇,转身将食盒打开,取出一只粉底彩瓷的双耳盅,双手端着,小心翼翼置于他的眼前。
谢昀没动,她又往前推了一推。
“这碗银耳雪梨羹,是我为五叔亲手所炖。五叔能容我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吗?”
顾妙瑛声音不高也不低,说完,就望着他的眼睛。
谢昀终于抬起视线。
她出来的急,没有穿披风,烛光晃动着她纤细柔弱的双肩。
一截玉白的天鹅颈,细腻如阳春白雪,明晃晃的映入他的眼底。
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
谢昀放下蜜桔,压了压青白玉扳指。他有些不适应这种陌生怪异的情绪,但感觉其实不算太差,甚至有些愉悦。
目光落在双耳盅上,心已经如暖风吹过。
她没有吃章秀铭那小子的蜜桔,却给他亲手炖了一碗银耳羹。
谢昀莫名的心情变得很好,将手中剥好的蜜桔递给她,“吃个蜜桔,替你剥好了。”
顾妙瑛却不敢接,“嗯?”
谢昀气疯了?怎么会给她好心剥桔子。
顾妙瑛狐疑地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她不过就是开个商铺,谢昀至于毒死她吗?
谢昀却笑,掰了一小瓣吃进自己口中,才继续递给她,“尝尝,甜的。”
他难得望着她笑,双眸犹如黑色的暖玉,似乎心情不错。
顾妙瑛这才放下心,吃了一小瓣。
嗯,蜜桔真的很甜,白色的经脉撕的很干净,黄澄澄似温润的水晶,口齿生津。
“多谢五叔。”她不由得冲他笑,眸中晶亮。
谢昀故作镇定,避开她盈盈似秋水的目光,起身把窗户关上,“你且说说吧,为何要经商。”
顾妙瑛身体暖和了些,却也不敢大声,“妙瑛一个孤女,一路上颠沛流离,受尽了没钱的苦楚。从江陵徒步走来京城,连马车都舍不得坐,鞋都跑坏了三双,所以现在才想赚些体己钱傍身。”
催泪台词早已滚瓜烂熟,反正怎么惨怎么来。
再使劲掐一下袖中的手指,顿时眼眶一热。
好痛!
“只有经历过贫困的人,没有安全感,才会想要赚钱。”顾妙瑛真情实感地红着眼眶。
谢昀声音果然温和了许多,只轻声道,“钱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顾妙瑛连忙点头,“自然是名声重要,我只盼五叔能网开一面,莫要赶我出府。倘若真的流落街头,无处栖身,后果是想也不敢想的。”
她的声音细细的,柔软而坦诚,若仔细听去又带着 愧疚祈求的意味。
谢昀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她。
两人相隔四五步。
她头抬得不高也不低,刚好哀婉地看进他的眼中、红润的唇瓣咬得发白,眼尾蓄满了盈盈泪花。
谢昀忽然就想起悬崖下那些亲密无间的夜——
她也是这般冷得瑟瑟发抖,乖巧的躺在他的身侧,仰头用一双圆溜溜幼鹿似的眸子望他。
虔诚又天真。
柔软的像要一下子撞进人的心里。
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再一次袭来,猛烈得让他几乎无所适从。
“即刻关闭店铺,遣散工人,我且保你安稳无虞,继续留在谢家。”
谢昀心忽然就软了,在书房来回踱了几步后,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但是不得行商,这是底线。”
这已经是谢昀最大的让步。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谢昀也不强求。他们原本就隔了辈份,他一向活得清醒。
如果未来有可能的话,他也许可以替她物色一位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也不枉费她这一声声热络的五叔。
他的想法依旧很大度,一如既往的君子之风。
但是他的胸口却很堵,非常堵,像是有块厚重的淤泥堆积于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你年纪还小,不懂该如何才能在京中站稳脚跟。”
谢昀顿了一下,又解释道,“若是觉得无聊,等你从书院回府,我可以让顾夫人再替你请个师傅,品竹弹丝、识字作画,哪一样都可以打发时间。”
谢昀何等敏锐之人。
他能看得出来,章秀铭在一众粉黛佳人中,只对她另眼相看。
而对于顾妙瑛来说,章秀铭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京中高门子弟,多为玩世不恭之徒。章秀铭算是难得的厚道之人,又是国公府嫡子,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对他青睐有加。
然而他也知道,长公主并不是个好相与之人。
章秀铭性子又软弱。
只有让她修好大家闺秀的风范,贤良淑德,往后才能在国公府安稳立足。
这是京中世家生存之道。
她必须学着去适应。
谢昀在屋中缓缓踱了几步,最终背对着她,在窗边站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他甚至有些后悔将窗户关闭。
这种闷堵不适的感觉,渐渐转化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一阵轻微的刺痛不经意潜入心脏。
“可是五叔,我不能关闭店铺。”
顾妙瑛抬头看着窗边略显清瘦的背影,为难道,“我的房租、工费都交了,粮食也都陆陆续续入了库。现在关闭铺子的话,我所有的银钱都会血本无归。”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睫闪动,快速瞄了谢昀一眼。
谢昀一动未动,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宽大的衣袖显出几分清瘦,烛光晃动,他的半边侧脸掩映在阴影之中。
夜色已深。
四周静的出奇,纵使屋里燃着炉子,也暖不了空气刺骨的寒冷。
顾妙瑛十根手指都是凉的。
半晌后,谢昀终于缓缓转过身体,目光盯着她的眼睛,“所以,你从进门起,从未打算将你的铺子关闭?”
他的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字却清晰无比。
顾妙瑛吓得肩膀不由得微微瑟缩。
寒意渐渐从心底升起,退缩的念头,一闪而过,迅速被她竭力压了下去。
“不曾。”顾妙瑛抬起头。
她从未想过要关闭铺子。
就像她从未想过要禁锢在这深墙后院之中,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院女子。
谢昀见她这般冥顽不灵,一股不明之火蔓延出来,“既然从未打算关闭铺子,你怎么还敢来找我?你父亲顾江就是这般教你做人......”
谢昀怒极失言,迁怒到顾江,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话一出口,他已是后悔不已,但冰冷的字眼已经脱口而出。
顾妙瑛不认识“父亲”顾江,可是那两个字像针一样直直扎进她的胸口。
她指尖掐进手心,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恐惧被压至极限,最终迸发的是委屈和勇气,越积越盛,却无处可宣泄。
她本来好好的一名研究生,大好的前途,却莫名其妙跌入这陌生的世界。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却处处被谢昀为难。
她不过是靠劳动赚钱,想给自己多一分退路,到了所有人眼里,就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丑事。
恐惧压抑到极限,崩断理智。她并未再次意酝酿情绪,眼前却是抑制不住的一片模糊。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直视谢昀的眼睛道:“我父亲教过我如何做人,可惜我早已忘了。”
“他已经去世十年之久。我只知道,我靠自己的劳动挣钱,这并不丢人。就算你将我赶出去,我去水门街自立女户,我也不会觉得商人就低人一等。”
谢昀一声不吭,他原本企图挽回什么,但是听见她这一番愈发大逆不道的言论,他忽地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再解释什么,反正在她心中,他已经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
顾妙瑛却以为他在嘲笑自己。
屋子里静得可怕。
良久,顾妙瑛才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失望透顶的声音,“你可知,你会连累多少人。”
顾妙瑛脸色发白,忽地抬眸看他。
谢昀盯着她的眼睛,眸中泛出骇人的冰冷之色,“顾夫人识人不明,钟夫子隐瞒纵容,一个一个,皆逃脱不了责任。”
他脸色铁青,说罢重重拂了衣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疾步往门外而去。
顾妙瑛被晾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从来知道谢昀心狠,却没想到,不仅她的店铺保不住,还要连累到姑母和钟夫子!
她可以脱离谢家,但姑母和钟夫子怎么办?
顾妙瑛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之人,这些天做小伏低,也实在憋得够呛。
谢昀无异于将她逼至绝路。
那一霎那,时间变得极其冗长而难熬。
顾妙瑛望着那道冰冷绝情的身影,一个冒险的计划瞬息闪现。忽然,她急着追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衣袖,“五叔,请留一步,我的话还未说完。”
谢昀已经转过了浅白色嵌宝竹纹屏风,在即将推开门的一瞬,只觉得胳膊忽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掌紧紧拉住。
谢昀眉头皱了皱,脚步却不由得迟疑。
“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他背对着她,声音冰寒冷冽,脚步却到底没有跨出那道门槛。
“五叔,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还有事情未说,关于你我,很重要的一件事。”
顾妙瑛待谢昀站定之后,挪动脚步,转到他的身前。
两人面对面。
堪堪只有半臂的距离。
她的后背靠在紫檀雕刻的门扇上,恰好挡住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