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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宴 章家小世子 ...

  •   清晨的光,如混沌初开。
      远处云层的顶端染上了黄澄澄的灿金色。

      顾妙瑛醒来的时候,屋里静谧祥和。
      架上有干净的温水,桌上有热腾腾的清粥小菜,麻雀在院子里欢快地唱。

      她躺了一会儿,发现陆风说的是对的。路要朝前走,人要朝前看,睡一觉起来,阳光依然是那么的干净耀眼。

      谢昀再也没有出现过。

      时间一长,她便渐渐将忘记了那晚跟谢昀之间的不愉快。

      这日,府中安排了菊花宴。

      顾妙瑛上午去书院,下午就在水门街铺子里打理些开业事宜,忙碌了大半日,傍晚才回栖竹苑。

      “小姐,今日东湘园有菊花宴,姑奶奶嘱咐了,家中人都聚齐,万万不能迟到。”

      顾妙瑛穿着一袭素净的浅水红挑线缎裙,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碧心拿篦子帮她梳头。

      顾妙瑛迟疑片刻,就轻声问,“今日筵席,侯爷也回吗?”

      自从谢昀那夜在竹园对她发难之后,就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无人找茬的好日子,总是一晃而过。

      碧心摇头,“方才见着姑奶奶房里的大丫头,说侯爷不回。”

      顾妙瑛“嗯”了一声,这才放心下来。

      等梳好了头,谢灵韵正过来跟她一起出门。

      东湘园是谢府最大的院子,左边设有茶室,宽敞明亮,茶室外的游廊上摆着从花房搬来的各色菊花,供客人赏玩饮茶。右边的花厅里摆着一张长桌子,可围坐几十人,厅里设有酒席。

      现下还未开席,顾夫人正站在庑廊下等着她们。

      “灵儿,待会儿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过来,你今日和妙妙说话不要出了什么岔子。见着客人多行礼,礼多人不怪。”

      顾夫人拉着两位姑娘的手,笑盈盈地叮嘱了几句。

      “娘,我和妙妙都知道,不就是那章家世子章秀铭吗?你都交代八百遍了,我早就知道他。”谢灵韵挽着顾妙瑛的胳膊,不情愿地抿着唇角。

      顾妙瑛听见“章秀铭”,就愣了一下。

      书里的男二号。

      前些日子她在书院时见过,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正是翩翩少年郎。

      身份亦是尊贵耀眼,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清河长公主唯一的嫡子。从小在他母亲的羽翼下成长,性子过于软弱,在书中对谢灵韵爱而不得。

      然而剧情偏离了主线。

      小说里是男主李瑾先和谢灵韵相遇,现实中却是章秀铭先和谢灵韵见面。

      顾妙瑛只觉得头顶好似悬了无数沉重的木梁,随时摇摇欲坠,但是又不知道哪一根先掉。

      心中自是惶惶不安。

      顾夫人见她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就安慰道,“妙妙也去看看,章家小世子在京中是有名的少年才俊,长相学识都是出挑的。”

      以顾妙瑛的身份,不大可能嫁进国公府。但是顾夫人疼爱这两个孩子,总觉得万一呢。

      自家的孩子总是好的。

      顾妙瑛回了神,还没开口,谢灵韵就扬了扬眉梢道,“我和妙妙可不一定看得上他。”

      “你这丫头怎的不听话。”

      顾夫人点了下她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你二伯母家的瑶儿,婉儿,听说世子爷要过来,都知道要早早就打扮了一番,去花房迎着。怎的你就如此不上进?若能嫁进国公府,你这辈都不用愁。”

      顾妙瑛听到此处,心里像是被什么忽地扯了一下,慢慢地往下沉。

      若是让男二先把女主抢走,剧情可就彻底歪了。

      男主李瑾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母亲也是希望你们两个好,国公府不比其他世家,要不是你五叔是这层关系,世子爷都不见得能过来。”

      顾夫人是见过那位小公爷的,长相一表人才,学识渊博,人品正派,又是京中数得着的勋爵世家。

      这两个丫头却根本不把这个章家小世子当回事。

      一个满脸写着不情愿。
      一个穿着一袭最是素净的浅水红挑线缎裙。

      再看看坐在里头的谢瑶儿,杏面桃腮,敷香粉,贴花钿,穿着菱花纹缎袄,内搭浅鹅黄的广袖留仙裙,簪着满池娇牡丹鎏金步摇,珠光宝气。

      一看就是盛装打扮过的。

      顾夫人担忧地叹了口气,领着她们二人进了花厅。

      *

      而此刻,谢昀正从文渊阁缓缓而来。

      宫殿连绵起伏,矗立在瑟瑟的冷风中,一缕斜阳失了温度,从天边静静洒落。

      奉先跳下马车,站在青石铺就的路边,等候谢昀上车。

      “见过阁老大人。”
      旁边有几位穿着文官袍服的官员经过,躬身行礼。

      谢昀略微颔首。

      一袭绯色的官服,身材清瘦挺拔,迎着淡薄的落日余晖缓缓而行。
      气质儒雅,沉稳内敛,眉宇间沉淀着冷然的气息。

      “侯爷,马车已在候着了,老夫人来话说今晚老宅有菊花宴,大人可要回府?”奉先几步迎上前去。

      谢昀驻足,略微低了低头,似乎出神了片刻,道,“罢了。”

      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奉先见惯他如此回应,就立即应了一声。

      这时,南青风从宣德门内走来。

      “谢兄,留步。”

      南青风站在空旷的盘龙纹大理石台阶处,唇角上扬,耀眼而张扬。

      那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瞳仁却并非是纯粹的黑。

      谢昀便站在殿外道,“何事?”

      “自然是好事啊。”

      南青风笑笑,走下台阶,“今日晋王殿下在祈年殿,被陛下一番斥责。罚禁足一月,又被夺去兵部掌事权,灰头土脸,算是替我们阁老,出了半口气。”

      谢昀只转了转指间的青白玉扳指,声音平平道,“知道了。”

      南青风扬了扬眉,在他面前驻足,“现下晋王正失势,若是谢兄趁此机会,将他一举打压下去,可报筵席投毒之仇。”

      谢昀听完他的话,声音平淡,“不必。”

      南青风语调散漫,“为何?”

      谢昀眉目一片沉静, “东厂已经逮捕晋王府下毒的小厮王力,等王力招供之后,再作定夺不迟。”

      南青风挑了眉头,还想再说什么。

      “督公,不好了。”

      大殿转角处,突然急匆匆走出来一位青衣小太监,脚步踉跄,神色焦急。

      “方才昭狱校尉来报,晋王府下毒的小厮王力,因受不住刑罚,回到牢里用腰带悬梁自尽。”

      王力正是给谢昀下毒之人。

      谢昀皱了皱眉头,目光在小太监脸上掠过。

      小太监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脚步走得太急,快到跟前时,脚下忽然被石子绊住,扑通一声,一下子跪倒在南青风的脚下。

      南青风不耐烦地抬脚,转了转手中佛珠,“人死了没?”

      “还…...还有一口气。”

      小太监脸色发白,发丝被风凌乱地吹在脸上,跪在地上颤声道,“那王力垂死之际,被送饭的狱卒救下,人还有一息尚存。”

      南青风唇角上翘,慢悠悠笑道,“区区一个小厮,倒是个硬骨头。被挑断了两根脚筋,尚且不肯松口。”

      他笑的越是温和,小太监越是浑身颤抖。

      只脸色惨白道,“督公,王力宁死不松口,现在该怎么如何处置此人?”

      “问本座?”

      南青风勾唇,一脚踩住小太监的脖子,慢慢地碾,“没用的狗东西,本座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小太监猝不及防,“噗”的一声,脖子被南青风踩在青石地板上,痛得浑身抽搐。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颈的老鸦。脸上由白转红,不断蹬脚,最后渐渐成了紫猪肝色。

      “青风。”

      谢昀忽然拍拍南青风的肩膀,道,“王力不肯招供,继续审问就是,何必与这小太监过不去。”

      王力只是一枚棋子。

      东厂昭狱刑法残酷,屈打成招之下,未必就是他要的答案。

      谢昀在朝中推行新政,动了无数人的利益。晋王府中毒之事,只是第一波攻击的开始,他自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之路,便已无所畏惧。王力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谢昀顿了顿,望向南青风的眼睛,“往后的路还长,你何必因为一个王力动怒。”

      南青风扬眉,眼神阴鸷,与他对视了片刻,面上渐渐恢复血色。

      他慢慢地抬起脚,对小太监道,“去找两个人日夜看守,别让王力有求死的机会。脚筋挑完了挑手筋,手筋挑完了还有断脊钉指......”

      他语速缓慢,平静地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是。”小太监面如死灰,身下湿漉漉地染了一片水渍,瘫了一般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南青风缓缓拨动着佛珠,“昭狱七十二样刑罚,一样一样慢慢来,不让他筋骨寸断,这事就没算完。”

      人嘛,最难的往往不是死,而是求生无路,求死无门。

      寒风四起,残阳满地。

      南青风缓缓抬头,站在夕光中,面颊白皙,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佛光。

      只是这佛光落在他的身上,白得刺眼,冰冷渗入骨髓。

      “谢兄,别人我不管,但是谁要是敢动当朝首辅,不剥了他一层皮,就别想走出我东厂的昭狱。”

      南青风嬉笑着拍了拍谢昀的肩膀。

      谢昀平静道:“你办案我不干涉,但别真的闹出人命,真相对于我来说,暂时还没那么重要。”

      南青风笑笑,“你倒是洒脱。”

      正是夕阳洒落时。

      前方宣德门外,有几名国子监的生员正路过,身量挺直,形容优雅,穿着宽大清举的襕衫,步伐不疾不徐。

      南青风抬头,指着其中一名儒雅俊逸的少年道,“这不是你的得意门生,镇国公府的小世子章秀铭吗?”

      谢昀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少年的身上。

      唇红齿白,风光俊逸,玉色襕衫在风中飘飘洒洒,身份亦是金尊玉贵,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少年才俊。

      难怪能得她多看几眼。

      不知怎么,他脑中竟又想起两人那日在书院中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顿时被什么东西堵住,渐渐郁积满胸。

      看着自己国子监的得意门生,忽的就不顺眼。

      他越是想将这陌生怪异的情绪压抑住,心中却越是躁郁,最终只淡淡道一句,“走了。”

      谢昀正要转身,只听得南青风在身后笑着道,“谢兄要不就跟章小世子同行,方才在路上碰见世子,说是也要去谢府赴菊花宴。”

      脚步一滞。

      谢昀顿时皱了皱眉头,目光冷冷扫向奉先,“他也去?”

      奉先后背一凉,莫名其妙,“府中只说有菊花宴,并未通禀具体到客者为何人。”

      不过章秀铭过去也不奇怪,两家也算得上是沾亲带故,章秀铭的祖母和谢昀的母亲是表亲。

      只是章秀铭祖母过世的早,两家渐渐走动就不多。

      谢昀脚步未动,目光落在远处的少年身上,在风里兀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撩帘上了马车,“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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