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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免去责罚 你怎么会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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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正熟。
一串莹润的小珍珠耳坠,将她的肌肤衬得仿佛有一层光泽,吹弹可破。
谢昀想起来自己方才进门的时候,她便这般苍白地跪在青石地板上。小小一只,仰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他,眼中少了几分他熟悉的熠熠神采,隐了更多的怯懦和苍白。
那一瞬,他的眼中什么也看不见,就只剩下这双柔软似幼鹿的眸子。
她其实很少哭,眼中总是带着暖暖的笑意。
他记得在神谷岭的时候,他中了软筋散,又断了每日需要服用的药,病的快死了,四肢痉挛。小姑娘也没有吓哭,整夜整夜地守着他。
山谷里冷极了,十指冻得僵硬不能弯曲。
小姑娘用自己的掌心,一根一根将他的十指搓热。她把唯一救命的毛毡毯让给他,说什么“都是炮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他不太听得懂“炮灰”这个新鲜词汇,但是被她这一句“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几乎瞬间贯穿了心肺,暖了他趋于冰冷的血液。
她是唯一一个用命对他好的人。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冷风,扑在菱花窗棂上,咯吱作响。
少女卷翘的眼睫动了动,眉心轻轻蹙起,手臂越发裹紧了小腿,在圈椅中缩成了小小的可怜的一团。
谢昀心中某个角落就那么软了下去。她怕冷,怕黑,在悬崖底下的时候,常常就是这么听话地缩在他的怀中。
他几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指动了动,又顿住,最终,只是回头取了曲水纹火箸,将暖炉中的炭火又挑旺了一些。
如今,早已经不在神谷岭。
她不认他,不要他,不愿与他有任何瓜葛,视他如洪水猛兽,她眼底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而他亦是成了她的叔父。
无论是理智,还是感情,他都不应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他们此生再无可能。
谢昀慢慢地抬了抬头,将炉火挑的很旺,十根手指却冰凉似水。
这时屋外风声愈盛,“哐”的一声,有树枝重重的打在窗户上。
谢昀手指一紧,赶紧放下手中的曲水纹火箸,回头看去。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惊醒,从圈椅中站了起来,束手束脚,大氅落在圈椅中,只睁大一双雾蒙蒙的水眸望着他。
她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阔大冷寒的大厅里,更显身形纤细,唯有一抹红唇柔润,像极了寒夜绽放的娇蕊。
两个人隔着虚空相望了片刻。
似乎都忘了开口说话。
最终,谢昀肩膀先动了动,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的正前方,不至于太远,也不至于太近。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他的声音在夜中很轻。
顾妙瑛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量高大,换了一袭文人的宽袖直裰,身材越发称得挺拔。站在她的正前方,烛光投下来的阴影,刚好将她整个人笼罩。
幽暗最易滋生恐惧。
顾妙瑛眼睫打着颤,弱弱地道,“我知道自己错了!”
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刚睡醒。
顾妙瑛实在惧怕这个人,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他,所以她很怂的先认了错。
但这错认得不是很彻底,关键是太委屈——先挑事的是谢瑶儿,先动手的是谢灵韵,最终被拎出来挨批的人却是她。
这也太不公平了。
她真的想不通,自己虽然冒犯过他,但好歹也救过他的命。
就算一命抵一命,现在至少也可以将她当成个眼不见心不烦的陌路人吧。
她只是想在这陌生的世间寻得一隅小小的安身之处,谨小慎微,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他。
她很想问个明白,可是她不能问。
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等于不打自招,主动承认她就是崖底之人,那应该会死的更惨。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眼圈一热,委屈一时化成满腹的酸气,充斥着她的眼眶。
她紧紧咬住唇瓣,竭力忍住眼底酸胀的热气,可是“啪嗒”一声,眼泪就落在了圈椅上。
“对不起。”顾妙瑛低着头,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谢昀心口一窒,只觉得那些眼泪根本就是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的心都乱成了一团。
但是又觉得好笑。
他才将将问了一句,她却委屈成这般模样。难不成送她去书院,她不好好读书,第一日就打架,还对了不成?
谢昀看着她小脸苍白的模样,心都软了下来,低声道,“你有何委屈之处。”
顾妙瑛眼睫颤了颤,只飞快地抹了把眼泪,“三个姑娘打架,侯爷为何却偏偏只罚我一人来此?”
她苍白着一张小脸,声音很轻,很怕惹恼了他。
“你觉得,”谢昀稍稍侧头,好一会儿,才忽地一笑,“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罚你?”
他望着她的眼睛,笑容儒雅温和,没有一丝严厉之色。
顾妙瑛却有些茫然,“五叔对姑母那么凶,又说我难逃责罚。难道把我单独拎来此处,不是要罚我吗?”
她瞪大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眼角泛着红晕,亦是迷茫,亦是可怜至极,让人恨不得立即搂进怀里,好好哄一番。
谢昀都要被她逗笑了。
他从福安堂带走她,恰恰是因为顾夫人根本护不了她。他气也是气的顾夫人软弱,才说了一句话,就被王夫人堵得死死的。
这要如何护着她?
今日若非他及时赶到,在福安堂受罚的是谁,这是明晃晃的事情。
他明明是在偏帮着她,小丫头怎么还不领情呢?
“你先坐下,”谢昀拾起圈椅中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自己也在她对面的圈椅中坐下,靠在椅背上,给自己不紧不慢地到了一盏茶。
“那你现在看看我,”他笑,“看我到底凶不凶?”
顾妙瑛抬起眼,正撞入一双洋溢着温暖的眸子,如黑色的暖玉,带着有微微的笑意。
淡然宁静,悠远平和。
那一刻,时间仿佛放缓下来,屋子里很暖,四周被虚化过一般。
视线交织在一处。
顾妙瑛呆呆地看。
看得久了,就仿佛有什么坚硬的暗墙裂出一道罅隙,透出久违的光。
这是谢昀不为人知的一面,眉眼间一片沉静柔和,洋溢着温暖愉悦。
“看好了吗?”谢昀喝了口茶,好脾气地道,“像我这样好的人,你怎么会觉得我凶。”
顾妙瑛发觉,
事情似乎真的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她眼角还含着泪,忍不住破涕为笑,“哪有人说自己好的?”
她声音里带着软软的鼻音,小猫一样,怜人的紧。
谢昀浑身都松快下来,从未有过的好心情。
“是你从不了解我,”谢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一直都是如此好的。”
顾妙瑛才不相信他的话。
若是他的性子真的如此温和可亲,家中伯父、姑母,都与他相处多年,怎么会各个战战兢兢。
她不敢反驳,面上假假的附和道,“我现在知道了,您是个好人。”
“擦擦眼泪,”谢昀倾身过去,递过一块雪白的缎帕,笑着道,“还有鼻涕,再哭下去,外面的城墙都要被你哭塌了。”
顾妙瑛接过他的帕子,怕给他弄脏。
只抹了抹眼角的泪,就把帕子递回,低低道,“好了。”
谢昀叹了口气,干脆接过帕子,,“还是个小孩样,一哭就有鼻涕泡,都不知道害臊的吗。”
他替她轻轻揩去眼泪,又耐心地擦去鼻涕。
顾妙瑛能闻见他手中极其淡的沉香味,十分温暖宜人。
他的手指白皙干净,修长如玉竹,指尖泛着细微的光,擦眼泪的动作都十分斯文。
顾妙瑛低着头,脸都红透了。
“像我这般罚人?”谢昀闲闲道,“那我可就吃大亏了,又要哄你,还要给你擦眼泪。好话说了一大堆,似乎还不太管用。”
他拖腔带调,一副无奈的语气。
顾妙瑛被他逗笑了,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管用的,我现在知道叔父不是要罚我,而是要解救我。”
谢昀就看着她。
他在少女的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的眸子和他梦里的一样,明媚娇俏,纯净无暇。
*
从清晖堂出来,顾妙瑛不知道姑母那边情况如何。
她本想去问,可已经子时中夜。
夜里辗转反侧,第二日醒来,碧心刚好端来一碗银耳羹,看见她脸色都是苍白的,实在心疼极了。
顾妙瑛吃好银耳羹,披了白狐狸裘斗篷,才走出栖竹苑,迎面就撞见了顾夫人和谢灵韵。
“妙妙!”
顾夫人见她面上失了些血色,顿时就红了眼圈,“昨夜姑母没有护好你,都是姑母的错。”
顾妙瑛担心谢灵韵,一夜都没有睡好,头有些昏昏沉沉,“姑母,我没事。”她又转头问谢灵韵,“灵儿怎么样?”
谢灵韵捏了捏肿胀的手心,笑嘻嘻道,“有什么,我和谢瑶儿一人挨了十手板家法。我皮厚,到底还是占了便宜,谢瑶儿哭的那才叫惨。”
顾妙瑛心里一揪,掰开她的掌心,只见原本光洁细嫩的手掌,布满了一道道殷红的血痕,有一道肿的最高的淤了血,红的已经发紫。
谢灵韵却牵了她的手,满不在乎道,“我又没吃亏,你心疼什么。走吧,去书院。”
顾妙瑛却是一愣,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顾夫人,“我不用先去福安堂领家法吗?”
顾夫人赶紧抹了眼泪,心疼道,“你昨晚那样被强行带去清晖堂,祖母看了都于心不忍了。在你出门之后,灵儿也跟祖母禀明情况,事实上你并未动手。但是你五叔的性子,你祖母也不好多干预。现下你祖母正念叨着,实在是错怪你了。”
顾妙瑛听到此处,不免觉得眼热。
谢昀真的是在帮她。
他很凶地把她带出去,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受过罚了。
出门已经有辆青帷马车在候着,谢灵韵全然忘了昨日之事,依旧兴高采烈地去海棠书院。
一进书院。
谢瑶儿坐在前面最正中的位置上,穿了一袭樱桃红玉兰纹褙子,暂新的赤金并蒂莲瓣步摇,脸色却没好到哪里去。
谢瑶儿一转头,看见她们进来,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顾同学,昨日实在是仓促了些,若实在不行就加到七日吧。”钟夫子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昨日监丞王淮在谢昀处受惊不小,回到书院就将夫子痛批了一顿。官大一级压死人,钟夫子最终也只能再增加两日。
顾妙瑛看了看手中的册子,觉得此刻还在为此事生出龃龉,实在有些烦闷。
“夫子,昨日那篇三字经我已经通篇熟读成诵,现在就能交功课。”她站在窗口处,将手中那本蓝色书册静静地放在案上。
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声音。
屋子里霎时一静,所有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她。
谢瑶儿直接翻了个白眼,怕不是昨晚被五叔吓傻了吧,什么亏心话都说得出来。
“昨晚还好你五叔只针对顾家丫头,今日再闹出事来,你爹也不好交差。”出门前,二夫人已经反复告诫她。
谢瑶儿捏了捏热辣肿胀的手心,想到昨晚谢昀沉怒的眼神,到底是畏惧了。没敢像昨日那般直接开口讥讽,她也怕极了谢昀。
钟夫子从来是个好说话的,眼见昨日温柔可人的少女,今日忽然胡言乱语,心中实在难安。
好好一个孩子,快被自己逼疯了。
“那还是十日吧,和其他贵女都一样。”
钟夫子又好心地往后宽限了三日。
顾妙瑛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将书本合起。
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苍翠的松柏上,将早就印刻在脑子里的课文,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疾也不徐,温婉清亮,带着一段自信的语调,将那三字经竟是诵的婉转悦耳。
直到她背完,书斋里没有一点声音。
谢瑶儿僵硬地坐着。
怎么可能!
她昨日亲眼看见她连读都读不熟,怎么可能一日之内就将这篇文章熟练成诵。便是自己如此要强,也暗自在家中用了整整两日。
谢瑶儿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掐的死紧。
“背完了?”
钟夫子却是眸中放光,不大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发掘了什么了不得的蒙尘明珠。
“夫子,背完了!真的背完了!”
顾妙瑛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贵女们都抢着替她回答。
顾妙瑛坐下来,身边就围了一群漂亮又机灵的黄莺儿似的。
这些贵女活的尊贵,却也被呵护的单纯。
刘令仪歪过头,看这新来的姑娘格外顺眼,性子随和大方,人又温柔聪慧。比那整天好争高低,眼高于顶的谢瑶儿容易相处多了,心里也不由得欢喜几分。
“哎呀,实在太好了,顾家女郎实有天人之资。”
钟夫子狠狠一拍大腿,“哎呦”一声,力气用得过大,痛得他一张脸皱成了圆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