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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带走问话 顾夫人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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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宫宇掩映在浓黑的夜色之中。
宣德门处驶出一辆青帷马车,挂着谢家铭牌,沿着马路疾驰,至一品侯府倏然停下。
谢昀下了马车,随即拾阶而上,入大门,转游廊,径直往谢老夫人的福安堂而去。
才跨过穿堂,一眼望去,大厅里头果然灯火通明,一众丫鬟小厮小心翼翼候在门外——
两房的丫头出了事,二夫人定然是要找谢老夫人决断。
谢昀手指紧了紧,灵儿、瑶儿那两个丫头都有各自的母亲护着,可是唯独她却没有。偏生今日动的又是二房的人,王夫人素来刁钻,以顾夫人柔软甚至忍气吞声的性子,定然是保不住她的。
想到此处,谢昀手臂已经发紧,不由得加快步伐。
踏进内院,站在石阶上的打帘丫头,一眼见到五爷忽然过来了,微微一愣神,立即躬身撩起帘子。
另一个绿衣婢女飞快地进去禀报,“五爷回了,五爷回了。”
谢昀不语,挽了袍摆,阔步跨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
谢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的紫檀短榻上,才听婢女报了一声“五爷回了”,还未来得及回神,门外已经有个身影,从浓重的夜色里大步跨了进来。
谢昀身形颇高,站在大厅正中,有一瞬没开口。
已经入了冬,外头气温很低,大抵是一路走的快,霜露湿了他的鬓发。
他一进门,屋子里的空气都一瞬冰冷。
谢老夫人看了一眼谢昀。
见他面色沉沉,薄唇紧抿成线,再看一眼厅中跪着的三个姑娘,老夫人心中已然几分明了。
谢昀定然是知晓她们在学堂私斗一事,才会连夜归家。
他治学素来严谨,注重修养和礼教,最是厌恶此等荒唐龃龉之事,这三个姑娘今晚怕是不好交差。
谢老夫人眼中几分思量。
顾妙瑛跪在大厅最左侧,身侧就是一双黑沉的官靴,靴底被寒露微微沾湿。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片湿润的鞋底,心都凉了半截,微微抬头。
正撞上一双凛然冷寂的眸子。
他居高临下,眸底幽深不可测。
那一瞬,她就已经知道谢昀很生气,而且是怒极。灯光打在他玉一样冷寒的侧脸,眼睫浓黑,在他眼中覆了一层幽暗不见底的阴影。
顾妙瑛觉得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气。
他正站在她的西侧,身体挡住后面一盏银烛放出的光,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逼仄的阴影中。
她在学堂就害怕这事会闹到谢昀面前,最终还是闹到了他的面前。
谢昀原本就恨她,更厌恶她不思进取!
夜色已深, 便是屋子里燃了暖炉,也掩不去空气里的寒凉之气。顾妙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背毛孔一根一根慢慢地竖起。
谢昀还未进门时已经有心理准备。
然而当他乍看见那一张玉凉的小脸,苍白无助,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连件避寒的斗篷也不知道穿,他脸色忍不住又暗沉下来。
视线相触只是瞬息之间。
谢昀已率先收回目光,竭力忍住那股在胸腔里翻涌的浪潮,往前挪动一步,给谢老夫人行了礼。
谢老夫人就点了点头,说:“容时你回来的正好,书院私斗,这件事情传出去确实有损姑娘们的名誉。”旁边的大丫头给谢昀看座。
这时,又有丫头及时奉上了一盏君山银针。
谢昀没有马上坐下喝茶,将肩上的斗篷解下,递到顾妙瑛的面前,“你去炉子边,把斗篷上的水汽烘烤一下。”
话音落地,顾夫人脸色顿时就慌了。
她家妙妙虽然出身不高,但终究还是表小姐啊,谢五爷怎么拿她当丫头使唤,这定是被气得不轻。
谢五爷一向是温和儒雅的,但凌厉起来,亦让人心中生寒。正是如此,让人实在摸不清他的心中所想。
众人亦是面色复杂。
王夫人求之不得,看着顾妙瑛幸灾乐祸道,“顾家丫头,还愣着干什么,五爷让你去烤一烤斗篷,还不快去。”
顾妙瑛跪在地上,正冷得不行,膝盖像跪在冰块上似的。
她心想这小白花大概是气狠了,没敢多说什么,接过斗篷就起身走到了炉子边。
炭火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浑身都暖融融的。
顾妙瑛将斗篷打开,慢慢地烘烤。虽然这个活不太体面,但是暖和啊,还不用跪地,很快,她冰疙瘩似的手指头就回温了。
谢昀看她没再冷得发抖,心头上涌的郁燥之气才压了下去。
他接过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只淡声道,“到底出了何事,竟闹到了文渊阁去。”
众人听见文渊阁,心里皆是一惊!
事情闹大了。
王夫人见他面色不好,赶紧眉心一皱,率先哭诉道,“五爷,今日这事实在不怪我家瑶儿,瑶儿一向知书达理,性情娴雅,从不会与人争执,五爷您是最了解的。”
“今日是瑶儿被这顾家丫头欺负了。顾家丫头长在乡下来,无人管教,脾气又不好。不仅打了瑶儿,头发都给拽散了,五爷您得给瑶儿做主。”
王夫人梨花带雨,抽出锦缎汗巾,抹了抹泛红的眼角。
顾妙瑛听得噎住。
她根本就没有动手。
王夫人信口雌黄,将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就是故意激她去反驳。
现在还轮不到自己说话,若她按捺不住,胡乱开口,只会再增加一条目无尊长的罪名。几番思量,顾妙瑛渐渐冷静下来,暂时没有辩驳,将斗篷边边角角都烤干。
顾夫人身体往前倾,“怎么会呢,妙妙虽是小地方来的,却性子柔弱,她根本不可能跟瑶儿动手——”
她话未说完,就被王夫人一口打断。
“顾夫人,你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你的两个孩子全须全尾的回来,毫发无伤。今日受了委屈的是我家瑶儿,你三房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夫人脸色涨红,被她堵的一时说不出话。
全屋子的人目光落下——
谢瑶儿妆容花了,鬓发散落,精致的步摇亦被踩扁。倒是三房的两个孩子,体体面面地跪在厅中,衣服上连条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事实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谢老夫人看向顾妙瑛的目光都有些凌厉了,“让你去书院读书,是托了你五叔的面子,你怎么能如此不珍惜机会。”
谢老夫人严厉起来,自有一番威严。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回老夫人的话......”顾妙瑛心脏跳的厉害,放下大氅,刚要回话。
然而才起了个头,却被谢昀忽然打断,“事已至此,你还准备当面顶撞老夫人吗?”
顾妙瑛心里一惊,骇然抬头。
谢昀看她一眼,淡声道,“瑶儿和灵儿去书院这么久,都未曾出过事,你第一日去就打架生事。你心里该知道,无论你有再多的理由,都撇不清关系。
声音冷静得不近人情,却及时提醒了顾妙瑛。
顾妙瑛明白过来,今日就算自己没有动手,两位嫡女却是因为她而起了争执,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逃脱责罚。
当面反驳谢老夫人,反而会惹来厌弃。
她将话头咽了回去。
“都说完了吗?”谢昀垂了眼眸,将茶盏轻轻放下,“说完了我就将顾家表姑娘带走问话,既然她是始作俑者,该如何罚就如何罚。灵儿,瑶儿就由母亲处理。”
他一抬眼,冷冽的目光就落在顾妙瑛的身上。
顾妙瑛也正惶恐地抬眼。
四目相对。
她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顾夫人脸色瞬间白了,“五爷,妙妙此番是有错,可是五爷能不能在这厅中问清楚了缘由,再决定如何处罚。”
顾夫人才小心翼翼说了一句,就听见谢昀冷冰冰的声音,“顾夫人是怕我将你侄女吃了吗?”
这话一出,屋子里倏然定住。
谢老夫人握着莲纹手炉的手指都紧了一下,谢昀已经声色俱厉,显然是怒极。
谢老夫人心软了下来,赶紧朝顾夫人摇摇头道,“孩子犯错,五爷一向是要严加管教的,哪个都不例外。他有分寸,你勿再让他烦心。”
言下之意,勿要再火上浇油。
顾夫人身子晃了晃,攥紧了手中锦缎汗巾。
谢老夫人说话一向冷静公允。
顾夫人或许可以跟王夫人争一争,可说话的是谢昀,他最是注重家中子弟的修养与学识,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的定夺向来也不容辩驳。
事情被闹到文渊阁,所有人都吓到了。
谢瑶儿战战兢兢地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赶紧朝她使了眼色,让她势必躲得远远的。
屋子里一时死寂。
谢昀后背靠在椅背上,兀自坐了一会儿,见各人都没了话,随即起身,经过顾妙瑛身边的时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出门的方向。
顾妙瑛迫不得已,抱着大氅,跟着他出了门。一路上更深露寒,寒风灌进领口。
谢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顾妙瑛跟在他的身后,猝不及防,差点撞了上去。
四周一时安静,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谢昀回过头,看了她片刻,没说什么,接过她手中的大氅,随意披在她的身上,才转身继续往回走。
顾妙瑛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脑中一片空白,只好裹紧大氅,顺着谢昀的脚步,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等到了谢昀住的清晖堂,他只把她往书房的一把圈椅中一丢,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随后,自己在书案前坐下,批阅公文。
屋子里顿时阒静无声。
顾妙瑛被丢在圈椅中,人都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她原本在脑中已经想好了对策,如果自己贸然开口,会有顶撞长辈之嫌。所以她打算等到谢老夫人跟姑母说完,轮到她说话的时候,她把经过描述一遍,至少说清楚,自己没有动手。
可是谢昀竟然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她,就贸然给她定了罪,把她拎到此处。
堂屋里烛火燃的明亮。
金丝楠木圈椅不远处,一尊青铜莲鹭纹九鼎暖炉燃得正旺。可顾妙瑛她的心却是凉的,金丝楠木圈椅也是凉的,一时眼眶都红了,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想到自己无缘无故穿到这个地方,又莫名其妙地被谢昀针对,
顾妙瑛想到此处,鼻子一酸,瞬间悲从心中起,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她昨晚就没睡好,屋子里又极安静,谢昀把她晾在一旁,就再也没有理她。
她一个人哭着哭着,竟慢慢地睡着了。
等谢昀处理好公文,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少女蜷缩在圈椅中睡了过去。
小脸苍白,细眉微蹙。
卷翘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柔软的影子,眉心轻轻结起,手臂越发裹紧了小腿,在圈椅中缩成了小小的可怜的一团,像只乖巧怜人的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