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你是万千花火,抵不过的朔月 “你似乎, ...
-
“可她,还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隐者听着水慕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抬手颓然地用手肘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恍惚间,他的耳畔又似乎回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小哥哥,我以后唤你千朔好吗?”
“怎么想起来这么唤我?”
“因为小哥哥你,不只是隐者,不应该只用它来定义你的一生。”
水中飘荡的一盏盏花灯,倒映着漫天星河。微暗的天空上,是一个又一个祈愿的天灯。
未祈望着那天幕上盛开的一簇一簇花火,在心底补充道。
你是这人间万千花火,都抵不过的朔月。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千朔望着夜空中那被阴云遮住的月,眼底满是落寞。
他还记得,那是他唯一一次离开死神殿,离开她。
只是去了三天,仅仅是三天,一切都变了。
他再次回来,听到的便是她再闯十八层地狱的消息。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天都塌了。世界对于他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他踉踉跄跄地奔到祁墨跟前,瞳孔里的倒影让他也迷茫了。那是他吗?他怎么会这么地狼狈,他的手为什么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他第一次失控,他和祁墨从小一起长大,在守护死神殿的这些年里是祁墨陪着他一起度过这些孤独的岁月,一起等候,等候着那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的死神。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等来了她,祁墨又为什么要亲手断送他那好不容易等来的期冀?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他更不明白,她又做错了什么,要得到这么个结局。
她好不容易才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了回来,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了希望,好不容易才活了过来,到底为什么啊……
他无法冷静下来,身体由内而外地泛着寒意,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将祁墨摁在墙上,嘴唇不住地颤动着,竟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为什么?他满眼悲戚地望着祁墨,无声地开口。他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地开口,整个人空洞得宛若木偶。
祁墨震惊地看着他,神色复杂。
他从祁墨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双目赤红,泪盈眼眶,狼狈不堪。
“隐,你的心乱了。”祁墨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又说道,“你现在的样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你。”
“你是这死神殿千百年来最优秀的隐者,是足以比肩初代隐者的存在,你应该辅佐一个睥睨天下的死神,而不是将自己的一生都蹉跎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
“她不是错误的人。死神殿是决不会认错的。”千朔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祁墨。
“或许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呢?她那么弱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孤身闯过了十八层地狱。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就都错了。死神殿错认了主,你也错人了人。”
“所以,你就骗她去十八层地狱。”千朔被祁墨气得发抖,他的话一点一点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究竟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从没有人能够两次进入十八层地狱!她会死的!”
“如果她真是传说中的那个人,那她定能够活着回来。如果她不是那个人,那她早在踏入鬼林的那一刻就该死了,而不是现在才死。那么算来的话,她又活了这么久,也不算亏了。”
“祁、墨!”千朔紧握的拳头狠狠地砸在祁墨身后的墙上。
“从来就没有人真正认可过她的身份,除了你。”祁墨也不躲闪,他只平静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这些,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你认死神殿的死理,他们可不认。”
千朔一怔,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曾对他说过的话。
“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会成为死神。”
“她之所以能够活着出来,不过是凭借偶然的运气!一切都不过只是侥幸!”
“死神殿绝不可能会认这么一个平庸至极的人来作为它的主人!”
“千隐。你当真就要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你的未来,成为一个毫无意义的死神殿守护者吗!”
“她或许就根本就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是的,除了他没有人相信她的死神身份,没有一个人……
他的家族世代承袭着隐者牌面。可千百年死神殿一直荒废,没有再出现过一位死神。渐渐地,家族走出了牌面的禁锢,有了新的开始。
而这看似已经完结的宿命,却在他诞生时再次实现了轮回。
那年,TAROT的命运之轮牌面占卜出预言,说他这一任隐者将会辅佐出一位死神,一位足以比肩初代的死神。
这样一句虚无缥缈的话,却让他们整个家族都期待了起来。他也被给予了厚望。
但他们的期待只是由于他隐者的身份,由于那个预言。没有丝毫是对于他本身的期待。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有自我,只需要待在死神殿里,静静等候着那个人的到来。然后用尽自己的一生去辅佐那个人,让那个人成为一个合格的死神,一个足以带领整个死神殿再次睥睨天下的死神。
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仿佛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只是成为隐者。没有人关注他究竟想要什么,究竟想要成为什么。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就是隐者,也只是隐者。
只是一个死神殿的守护者。
他没有名字,所有的人都唤他千隐。千为族姓,隐为隐者。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家族荣兴的象征。
所有人都忘记了预言没有降临时,他们是多么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他们似乎也忘记了,开始他们只是希望这个孩子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扰。
“隐,她不值得你这么做。”祁墨看着千朔面上的神色,知道他这是又想起了当初与家族决裂时的场景,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结局,我们没有选择,也不能选择。”
“如果她不是死神,这样的结局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祁墨掰开千朔压制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如果她真的活着出来了。”
“隐,你的劫,才是真的开始。”避无可避,祁墨看着失神的千朔,眼里满是心疼。
那可是死神啊,祁墨仰头望天,那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死期的死神啊。从成为死神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明明我感知了,感知到了你……
我怎么忍心袖手旁观,让你一个人去经历,经历那般的蚀骨蚀心。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出来。”祁墨苦笑道,“这样至少,你还是你,永远不会遭受诛心之痛。”
这样过了一天,一天,又一天。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的时候,她回来了。
秋叶肃杀,落日余晖。
随着死神殿的大门从内部被打开,一个近乎脱线的身影一点一点缓慢地挪了出来。夕阳倾洒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佛光。
她浑身的血都干透了,瘦骨嶙峋,比起初遇还要狼狈了几分,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倒地不起。
但她的眼眸是亮的,即使空洞,也掩不住鲜活。
她满身肃杀地站在那,抬头仰望着万里霞光,眼里无悲无喜,麻木得恍若一具行尸走肉。
他满心欢喜地奔到她的面前,却被她的右眼瞳色一怔,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呆愣地看着她那碧玺般的右眼,颤抖着问她,“诅咒之眼,告诉我,你去做了什么?”他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
他就那样半蹲在她面前,按住她的肩,一句一字地问她,“你回答我,好不好……”他的语气里满是祈求。
有湿润的东西划过他的脸颊,咸咸的。明明是相逢,他明明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心里为什么这么苦。
“得到了碧玺的认可。”未祈抬手拍掉他放在肩上的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和初代死神一样,获得了碧玺。就这么简单。”
她的话语冷冰冰的,没有半分的朝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她的样子冷漠得让他陌生,他慌张地上下打量着她,企图从她身上看出一丝曾经的影子,可他翻遍了记忆也再找不出丝毫相同。
就仿佛,那些曾经都只是他的一场幻梦,一场一厢情愿的黄粱。
“你似乎,对于我的归来很是意外。”未祈绕过千朔,径直走到祁墨的面前,伸手快准狠地掐住着祁墨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拍到墙上。
“未祈!”千朔看着鲜血从祁墨的头顶流满他的额头,急切地唤道。
未祈抬手,死神牌在她手心显现,来自上位牌面力量的压制瞬间束缚了千朔想要上前的动作。
“别动。”她开口,没有回头,“否则,连你也一起杀。”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果断得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未祈一瞬不瞬地盯着祁墨。她的双眼空洞无神,身上还残留着浓重的杀戮的气息。
攀岩在她身上的肃杀,是死神殿留在她灵魂深处的烙印。现在的她,已经彻底与死神殿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
“托您的福。”未祈舔了舔自己干裂得发白的唇,长时间的不见天日让她的语言功能有些丧失,她缓慢地开口,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找到了传说中的碧玺。”
“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吧。”她扯开嘴角笑着,长期的麻木让她此刻的笑古怪又诡异。
祁墨被未祈如今的样子给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现实。
一年,她在十八层地狱待了整整一年。
从来没有人能够两次在十八层地狱活着出来,也从来没有人能够活着在十八层地狱里度过一年。
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的这副样子,这满身的肃杀,已赫然是一位合格的死神了。
曾经稚嫩阳光的少女在地狱的烈火中泯灭,焚灭的灰烬拼凑起这个陌生的眼前人,这个他们所期待的死神。
一年,祁墨想象不到这一年来她都在地狱里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从烈火中倔强地活下来的。
他对上未祈那双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眼睛,左眼似血液般鲜艳,右眼似碧玺般通透。看着看着,他突然低头笑了起来。
多么讽刺啊。那个从不被他们看好的人,竟然再次闯过了死神殿,还在那里呆了整整一年,改写了死神殿千百年来的历史。
不仅如此,她还得到了碧玺,那个传说中只有初代死神得到过的,死神殿的最高认可。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这就是天命啊,避无可避,改无可改,永不可违。
纵使他已经做到这种地步,还是不能撼动它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