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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未 ...

  •   未到留春驻营生时辰,踏入这条小巷时,天色却骤然变暗,华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周围人流如织,却如虚影。俞聆霖当即警惕地提着空罗剑,步步小心地向里走去,将原著的情节与其对应上。
      她明明一路跟着谢时庭和白方城过来,只是微微落后,就在他们踏入这处小巷时,彻底失去他们的踪迹。
      这就是她、谢时庭和白方城都被困入幻象的镜妖领域,她脑海里被糊上白漆掩藏的东西,应该能在此处得到解答,这便是她来此处的主要任务——反正有邱叶晚在,镜妖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她一脚踹开留春驻的大门,门后的场景却是一条长长的小路,穿过苍翠竹林,山涧泠泠的流水声若鸣玉,小路尽头的屋舍简朴温馨,院后开了田地种着蔬菜,院里打了个秋千,石桌边坐着一位正在缝老虎布偶的少妇,她的针线活差得很,做出来的老虎也奇形怪状。她略微嫌弃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布偶,抽着眉毛强行说服自己,“其实,也不算太丑吧?”
      俞聆霖深吸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颤抖的“娘”。
      只消看上一眼,白漆剥落,再也遏制不住突发的新芽。
      崔如柳将老虎布偶递给俞聆霖,摸摸她的头,“娘亲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你就将就着玩,好不好?”
      她的语气是在哄小孩,哄着这个时间里只有十岁的俞聆霖。
      俞聆霖接过那只丑陋的老虎布偶,看着歪歪扭扭的针脚,忍俊不禁又落下泪来,崔如柳又是一脸为难,虽然对着她说话,却是在跟小俞聆霖交流,“什么叫做别人的娘亲就能做到嘛,你讲讲道理,那你也没见过别人的娘亲画符驱鬼,对不对?人人都有自己不会的事情,这是正常的。”
      她回应的那句话,应是“别人的娘亲绣得分明就很好看”,接下来的话她也知晓,慢慢吐出,“那娘亲的同门肯定会画符驱鬼,里面肯定有会针线的,娘亲胡说。”
      “我才没胡说八道呢!”崔如柳伸手掐了她的脸蛋,装作气呼呼地抱臂侧过身子,“你爹也只会耍剑,他也不会用枪啊,我还觉得抡大锤的英武非凡呢!我也没嫌弃你爹呀!小丫头片子,要求这么多,自己学去!”
      提及自己的丈夫,她看了看天色,面露疑惑,“奇怪,往常这个时候,俞志燮早该回来了,不就是去一趟师门吗,怎么耽搁这么久,也不用传讯符说一声?”
      俞聆霖崩溃地握住手中的剑,胸腔里炸开一阵钝痛,死咬住下唇。
      崔如柳松开了环抱的双臂,手上的珠串就在此刻突然断了线散落一地,她蹲下身,惊惶又迅速地将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拽着俞聆霖的手腕将她翻过来,从怀里抽出一张传送符,贴在她身后,在她的背上推了一把,将她关进屋子。
      她刚做完这一切,向院门踏出一步,一具人体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她的面前,鲜血溅了她满身,数位身着黑衣的修士自竹林的阴影里走出,各个手执宝剑,将这座小屋团团围住。
      那具尸体浑身布满黑红色的血丝,身上满是剑伤和鞭痕,胸口破了个血窟窿,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俊俏的面容一半被人用剑划毁绞烂。
      今早出门时,俞聆霖还缠着他,要他回来时带一份桂花糕,他抱着她举高,摸摸她的头发,从怀里偷摸着掏出两只竹编的蝴蝶,告诉她自己偷偷玩,别被娘亲抢去了。
      俞聆霖痛苦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俞志燮,她的父亲。
      崔如柳跪在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前,赤红了一双眼,却没有落泪,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用手阖上他的双目。
      “崔如柳!俞志燮私闯禁地,勾结妖魔,弑师夺宝,已被就地诛杀!”为首的修士持剑怒喝,“念在你一介妇孺,遭受蒙骗,只要你交出《莲华剑诀》,还可饶你一命!”
      崔如柳冷冷一笑,“我夫君尊师重道,顶天立地,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说的每一个字,都叫人恶心!你们到此,不就是为了你们的阴谋诡计斩草除根!”
      她说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手却在宽大的袖子里结印施术,俞聆霖被传送符拉扯走的瞬间,耳畔全是小屋周围响起的此起彼伏的爆破声,还有那些黑衣修士大呼“快撤”的叫声。
      俞聆霖眼前一花,眼前已经不是那片竹林,崔如柳的传送符距离限制在十里,她还能清楚地听见风送来的爆炸声。但她不能回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只知道,那些人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令她骄傲的父亲,绝不可能做出那些人口中大逆不道的事情,她要查清真相,为父母报仇。
      俞聆霖站在原地,周围的景象却依旧以她的第一视角飞快地前进着。
      她的目的很明确,也刻意走的小路,避开人群。
      终于到了熟悉些的城镇,她轻车熟路翻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爬在墙头时,院子里站着的少年睁着那双与她肖似的桃花眼,轻笑出声,“小霸王,怎么又翻墙进来?”话是这么说着,他对她伸出手来,“你跳下来,我接着。”
      俞聆霖跳进了他的怀里,他牢牢接住,托着她掂了掂,“怎么瘦了不少?舅舅和舅母没有陪你一起来吗?”
      她终于想起眼前少年的身份,明白听到他名字、看见他面容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十岁的俞聆霖紧紧地抱住十四岁的顾江禹的脖子,一路上都没流下的眼泪顷刻决堤,将她所能看到的画面都洇湿了,模糊不清。顾江禹哄着她,温柔地给她顺气,“这么说来,你是不是也很危险?我去问问爹,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他抱着俞聆霖一路跑到书房,顾明江与俞幼玫正在为此事讨论,见到她还好好的,心下庆幸。
      俞幼玫从顾江禹手中接过她抱着,低声细语地说∶“小霖,我知道你想为父母报仇,眼下我们打算把小江送去妙通山学法术,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你俩一起,他也能照拂你,我们也能安心些。”
      俞聆霖垂下了眸子,看向手中的空罗剑。
      “你想学剑……好。”顾明江点点头,“小霖,你若是有这种觉悟,我会尽力将你送到剑修中最好的天门剑宗,但能否通过筛选,就全靠你自身的天赋和造化了,你若是落选了,还是跟小江一同学法术去,好吗?”
      视线晃了晃,应该是她在点头。
      俞聆霖往回走,从熟悉的城镇跳跃回那片苍翠的竹林,把后面的一切退回最初的模样,退回到那天的清晨,俞志燮从怀里掏出两只竹编的蝴蝶,崔如柳在床上蒙着被子赖床,她想去握父母的手,却只能触碰到冰凉的镜面,是不属于人类的温度。
      反正晚晚会解决一切——请允许她贪恋这短暂的与他们相处的时光吧。
      “你不想留在这里吗?”
      本该在明镜台上接受褒奖的女孩子,陪他一同挤在假山造景的空洞里,十一岁的谢时庭头晕目眩,颇为愠怒地用汗湿的手推拒着她,“你走开!离我越远越好!”
      女孩子背后全是喧嚣鼎沸的人声,合该站在台前接受众人歆羡或敬佩的目光,但她却抛弃了这个机会,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伸出双手捂住他的耳朵,世界得以降下高呼的声调,谢时庭只能听到她温柔的控诉:“三师兄在骗人。”
      他挥开她的双手,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脊背贴上假山凹凸不平的石壁,才喘着气自暴自弃地发泄,“我才没有骗人!你不应该接近我的,别人都知道,靠近我没有什么好处。”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想她看到他这样狼狈胆怯的模样,却又希望她不要走。
      同龄的孩子都不会掩饰眼神,他们的眼神总让他芒刺在背,知道他有一半魔族血脉时,那些眼神里总饱含着浓烈的情绪,有怜悯,有同情,有疏离,有冷漠,正面或负面的都有,使他抗拒。
      只有她不一样。
      邱叶晚从来不会用那些眼神看他。
      就像此刻,她又走近一步,扶正他刻意躲闪的脸,直白地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的温度熨帖地传递过来,“别人说的话我都知道呀,那师兄你怎么想呢?”
      “大师兄他们肯定在找你。”谢时庭再度撇过头,拳头攥紧,“你走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
      邱叶晚若有其事地点头,然后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拳头,谢时庭很快松开了拳,不争气地握紧她的手,于是她弯着眼睛对他笑,他却颤抖着又松开她的手,选择牢牢将她抱进怀里,压着声音哭起来。十岁的邱叶晚脑子里也没有男女有别的概念,只是笨拙地揪紧他背上的衣服,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师兄,别怕。”
      镜像沿着重雾剑的剑柄猛击的地方寸寸碎裂,相拥的画面也定格于此,谢时庭冷漠的脸上浮现出过往被人窥探的不悦,而镜子破碎后的空洞只重复着那个问句,犹如审视:“你不想留在这里吗?”
      谢时庭沉默以对,镜子在他眼前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视野再度开阔,又是天枢宗的景色。
      他按剑在空间里走了两步,而后席地而坐,撑着头思索,对着满墙的镜子,一种猜测撞进了他的脑海。
      这片镜像领域一直在复制他们的眼睛里曾见过的片段再显像出来,本质是希望他们沉溺于此,而镜像本身,却只是简单地呈现,而不具备诱杀的危险性。
      镜妖辞树根本没想杀他们,而只是想把他们困在此地。
      而辞树之所以能够让他们全都顺利进入幻境,只因为他们推测出她才是被人控制的凶手,从而担心来找她的邱叶晚的安危,火急火燎地闯入了幻境里。
      但如果,进入幻境是为了保护他们呢?
      如果,今天下午辞树真的没被魔物所控,在能自控的短暂清醒时间,与在留春驻频繁出现、察觉到步隐烛存在的邱叶晚进行合作呢?
      又或许,被步隐烛的视线一直盯着从而有所察觉的邱叶晚,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挑选的目标对象呢?
      以这种思路去猜想,谢时庭更加只能对镜枯坐了——如果辞树与邱叶晚现下是盟友关系,他们强行破阵必然伤其精元,没准会因此拖累邱叶晚。
      好气,但又拿她没办法。
      今日刚过中午,邱叶晚自黄家看完病患,谢绝了家属设宴的邀请,向他们辞别后,走出了大门。街道上人声鼎沸,摊贩连声叫卖,一道直勾勾的视线自她出门起便粘在了她的身上,她刚要静心感受视线的来处,耳畔便突然传来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马车声。
      “救命啊!快让开!”
      一匹黑马发了疯似的在街道上疾驰,将周遭摊贩的摊子都踩烂,其后跟着一辆板车,被拖着东倒西歪,丝毫没有减速,车上的人吓得脸色死白,拉着断掉的缰绳左右摇晃,眼看就要从车上甩下,围观的人吓得捂住了眼——
      一道白色的流星倏地打中了马腿,它猛地滑跪在地,板车尾部翘起要翻过来,车主被颠得腾空,众人眼前一花,一道浅色的身影便快如雷霆,足尖借力,几步腾身踩着马背扶摇而上,将车主拦腰接下,在摊贩的棚子上缓冲几步,才稳着身子落下地来。
      邱叶晚把人放下,才看清楚惊魂未定的车主的长相——是早上带走俞聆霖的人中的一个。
      那道视线仍旧盯着她,就在附近。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青年出声感谢,他定睛看去,那道白色的流星只是一颗雪花山楂,此刻灰溜溜地掉在尘埃里。闹市惊马让许多人心有余悸,面上怨怼,指着他的鼻子就要骂人。
      邱叶晚绕着已经瘫倒的黑马走了一圈,蹲下身子,在马腹上看到了几条蠕动的水蛭。她检查了马尾、马腿和马蹄,既没有沾湿的结绺,也没有风干的泥印,她垂下眸子,将目光又转回到青年身上,他正鞠躬致歉,给受到殃及的摊贩赔偿。
      他是故意的。
      邱叶晚站直身子,迅速朝着视线的来处疾步而去,那位妙通山的前辈五感皆失、不良于行,这里与留春驻相隔甚远,一定是有人帮助才能来此,她一出黄家这视线便一直追随,也因她的出现,这人才上演了一出闹市惊马的好戏。
      是在试探她吗?不然不会这样巧合、这样漏洞百出,最合理的解释,便是在刻意引起她的注意。
      识海里有轻微的敲击声,邱叶晚分辨出是来自俞聆霖的传音,她一边追着步隐烛的视线,一边听俞聆霖告诉了她辞树的事情,不悦地向她吐露,“晚晚,谢师兄不是应该接替我的任务吗?他怎么偷偷地瞒着我们跟一男两女见面啊,他不会是别人安插在我们师门的细作吧?”
      邱叶晚被她逗笑,“怎么会,师兄是代你去了医馆,可能是医馆里有别的线索吧。”
      她穿行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视线倏忽消失了,她站定在被推开一半的门前,破败的屋子沾满尘灰,地上留下一排男人的脚印,鞋底隐约有些泥渍,带着竹叶的味道。邱叶晚退出一步,抬头看了门上的牌匾,它已摇摇欲坠,不想牌匾砸下伤及他人,她踩着门前的柱子旋身而上,将牌匾摘了下来。
      牌匾上的金漆已然褪色,还能勉强认出“云韶教坊”四个字,是处民间教授乐曲歌舞的地方,只是这处牌匾旁还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一个是若,一个是露,一个是辞。
      像是小孩子用来彰显归属的墨迹,却被刻意保护起来,依旧如新。
      邱叶晚放下牌匾,走进了门里,跟着陈叔的脚印,她爬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登上二楼,推开了尽头处房间的门,一面高约一米的铜镜静静地立在角落,镜子前的地板上,步隐烛缩着身子,陈叔站在一旁。
      镜子里却映出他的身影,一位身着妙通山门服、看上去约摸二十来岁的男人冲她笑了笑。
      “我已等候多时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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