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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邱 ...

  •   邱叶晚以晚辈礼节向镜子里的男人行礼,“见过前辈。”
      “不用不用,我应该也就比你大个……差不多十岁?算了,叫前辈也挺好,勉强可以幻想一下我还能多活个几年。”步隐烛扶着镜子的边框,看着镜子前宛若皮包骨的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这面镜子是辞树的本体,她以自身为我蕴养魂魄,我很感激她,但是,一切也该到此为止了。”
      “前辈的意思是……”邱叶晚踌躇着,不敢说出口。
      “如你所想。”他还用着轻快的语气,陈叔不忍听闻,背过身去。
      “前辈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吗?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我能够帮得上忙的?”
      “清白……”步隐烛摇了摇头,眼里还有些未涅的光亮,他低头苦笑,又硬生生扯成平淡的笑容,“我只有一个请求,惟一的请求——就是请你救救辞树。”
      他的眼神真诚,“她是妖,合该有上百千年的寿命,但自从柳姑娘死后,她就开始无止境地消磨自己。她本是这云韶教坊姑娘们上台前整理仪容的铜镜化形,作为妖的年岁也并不算长,如果只是读取镜子的记忆、变成镜子里的人,对于她本身修为的消耗并不算大,但是——”
      陈叔叹了口气,“但不是所有离去的人,都能留下映过的镜子。”
      “失去重要之人的伤痛太过刻骨铭心,辞树也擅长将心比心。她帮助的第一个人,便是我,我中年丧妻丧女,本已生存无望,辞树来找我,让我见到了我的女儿——人总是要走出来的,可辞树姑娘走不出来。”陈叔继续说着,“后来,她能够帮助别人见到心中想见却再也不能见之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都上门求助,但形形色色的人出入一个女儿家的房间,不知情的人总有些风言风语,她便离开了教坊,当了留春驻的花魁,鱼龙混杂之地,反而更好办事。”
      “最近我发现,她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本元亏损严重,再这样下去,辞树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变回不能说话不能动弹没有思想的铜镜。”步隐烛垂着眸子,“姑娘,你也是修道之人,懂得万变不离其宗,哪怕是妖修,修行也应平心静气。”
      “不可执着,不可沉溺。”邱叶晚应下。
      “是,否则执念过度、易生心魔。”
      这个词一出,邱叶晚立刻被点醒,“前辈,您若不愿意说出当年的事,那可否告诉我,为什么你在看到辞树姑娘时如此恐惧吗?”而且——她心里疑惑更甚,辞树姑娘只能让人看到想见之人,那沉溺之人的梦境,又是谁造成的呢?所以,金明镇里一定有一个擅长控梦之人,但分不清好坏,不知道是为了让人离开梦境还是更加沉溺。
      步隐烛闭上眼睛,不愿多说,邱叶晚等待良久,他才开口,“我答应她的事情,并未做到,反而害了她重要的人。”
      “这牌匾上写着若、露、辞,是指柳姑娘与辞树姑娘吗?”
      “应该还有林氏医馆的杜大夫,他叫杜若。柳丫头的名字叫琼露。”陈叔了解他们,解释道,“他们三个从小要好,杜大夫和柳丫头两情相悦,大家都以为他们好事将近,但不了了之,最后柳丫头也没了,杜大夫和辞树姑娘也不再聚首。”
      “前辈误伤柳姑娘的时候,这位杜大夫也在吗?”邱叶晚继续问。
      步隐烛摇头,“不在,当时我只与辞树有约,柳姑娘也是突然出现——终究是我下的手。”
      她迅速揪到他话里的信息,他当时与辞树有约,而柳琼露可能误解了他,以为他要杀害辞树,才为自己的朋友挡下那一击。
      到底是谁在其中干扰,导致他们之间的信息产生了差异?
      杜若的嫌疑立刻上升。
      “我先去趟医馆,答应前辈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做到!”她迅速辞别步隐烛与陈叔,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奔去医馆,却吃了个闭门羹,这里有些几不可察的魔气,医馆前的人说,杜大夫遇到了远道而来的朋友,带着人一起出去了,那位朋友好看得不同寻常。
      他是跟谢时庭一起出去的,并且听上去关系还不错。周遭的住民也对他态度和善,三师兄又提醒她来接他,应该是想表达对此人的信任。虽然抱着满腔怀疑不解,但她信任谢时庭的判断。
      那最后只剩下一个所有线索都指向她的关键人物——辞树。
      一个有着自毁倾向但依旧被大家爱着的姑娘。
      邱叶晚思及此处,垂下眸子。
      她又走到了留春驻,选择了步隐烛原本待着的那条巷子,视线往上可以看到辞树住处紧闭的窗户。
      是什么样的约定,才需要用杀招?辞树想让前辈杀了自己吗?如果是,那原因呢?
      ——是心魔吗?
      除了诛魔,她想不出更多可能。
      “他来见过你了?”邱叶晚沉浸在思考中,突然听到一个稍显冷淡的女子声音,她抬起头,眼前是一位戴着幕篱的女子,她掀开白纱,已不再是俞聆霖的脸,她犹如风雪中龋龋独行的旅者,眼里除了疲惫与死寂,已不再剩下些什么。
      “辞树姑娘?”邱叶晚试探地称呼,女子点头,唐突地上前,伸出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面颊,她犹豫一下,没有后退,对方的动作很轻柔,死水般的眼睛拂过轻轻的波动,显得脆弱而痛苦,“你的眼睛,和琼露好像。我在镜子里见过你,你叫晚晚对吗?”
      邱叶晚点了点头。
      “是你救了夏家的那个孩子,我都知道的。步道长所见即我所见,他试探你的心与能力我都知晓,所以比起达成他的愿望,你能不能帮助我呢?”她明明在笑,却像燃尽的飞灰,“我想做的事注定与他的愿望相悖,你只能选择其一。”
      邱叶晚反握住她的手,诚挚地请求,“辞树姑娘,你先说出来,我会努力找到两全的办法的!”
      “来不及了。”辞树摇了摇头,“正如步道长所言,我本元亏损,妖力每日愈发衰减,如今我心愿已了,也不能再拖了。晚晚姑娘,我身为铜镜,能感全镇镜子,可知镇民百态——自六年前始,我感染魔气,此后一年寻破局之法,请求步道长襄助,想以镜中存本之术让他为我祛除魔气,却害了步道长与琼露两人。到如今,金明镇的镇民或多或少也被魔气侵蚀,这几年病痛甚多,因此病逝的人们也逐渐增多,我也饱受其累。我以镜像封存了他们未感染魔气之前的状态,如今想请你助我复原他们,祛除魔气。”
      “以镜像还至诸身,你会……”
      辞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关系的,镜像还原后,散逸的魔气会汇聚一处,从我而散的归于我身,其他的也会归于其主,我要你在一旁协助,找到真正的来源,以及,杀了魔化后的我。”
      “你的同伴和杜若都有魔气在身,杜若也有不属于他的魔气缠绕,也是我驱散的目标之一,至于你的同伴,我可以用幻境困住他们,但,该怎么让他们进去?”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吧。”邱叶晚目光灼灼,“还请辞树姑娘告诉我杜若心性,我师兄与他同行,我一会便去接他。”
      “杜若身为医者,心性善良悲悯,因琼露的事,向来最讨厌别人伤害自己。”辞树收回了手,“我会在留春驻设下幻境,剩下的就交给你。”
      “辞树姑娘,你已经没办法再将己身与魔气短暂分离了吗?”她双眼莹莹,在辞树摇了摇头后,她在储物袋里翻找了好几遍,才掏出一张空白的符咒,她将自己的指尖咬破,用血在符咒上书写,辞树不认得她画的是什么,她画好将其后叠好成一个三角大小,用红线串住,“这是用以稳定心神的清心咒,你若魔气噬体我却还没到,就将它打开,能够再撑一会。”
      “请快些与我会合,晚晚姑娘。”辞树目送她交代好一切离开,将她给的符咒收在袖里,原本沉寂压抑的心口却仿佛送来一阵清风,让她得以舒心。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辞树感慨。
      她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达成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五年来,她与杜若形同陌路。
      杜若没有责怪她,步隐烛没有责怪她,她知道琼露也不会责怪她,她却不能不自责。他们越是体谅,她越是感到痛苦。
      但五年后的杜若,带着不知来处却拥有神魔之力的少年人,为她这棵即将枯萎的树,灌溉了最需要的甘露。
      在那一方小小的结界里,柳琼露依旧天真活泼,她睁开眼,便先给了辞树一个久违的拥抱,而后慌里慌张地查看她的身体,“辞树,你有没有事啊?吓死我了。”
      辞树摇头,“你保护了我,我没事,那位道长也并不是坏人,只是可能有些误会。”
      “那就好啦!我也觉得他不像是坏人,看来是我太心急了。”柳琼露笑道,随后背着双手向右踏出一步,冲着杜若撒娇,“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也算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你不抱抱我吗,杜若?”
      杜若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像抱着一件精美的玉娃娃,稍有不慎就会破碎,他收紧手臂,却只能感受到她身上死物的凉意,眼睛一闭便落下泪来。
      “哎呀,别哭嘛。”柳琼露眉眼弯弯地回抱住他,“我外祖母还好吗?”
      “柳婆婆身体健康,只是自你离去后,再也不卖女儿红了。我经常去看她,她精神矍铄,看得比我们这些小辈要开些。”杜若摸摸她的头发。
      “嘿嘿。”柳琼露抬起头,从他怀里撤出来,转而牵起辞树和杜若的手,笑眯眯地说,“要说起来,最应该看开的就应该是你和辞树啦,你们俩都有长长久久的寿命,说不定等我投胎转世了,还能再遇上呢,毕竟我们肯定很有缘分。”
      “琼露,那时……你怎么会来?是谁跟你说了些什么吗?”辞树垂下头,“都是我不好,没有将事情告诉你,对不起,琼露。”
      “你是说,步隐烛没有要杀我们?是有人误导了琼露吗?”杜若危险地眯起眼睛,显而易见地愤怒起来。
      柳琼露眼眸一转,看了眼杜若,立刻答道,“是我自己误解的,戏里不是常演,这种修道之人都是上来拆散有情人和有情妖的。”
      她的言辞自相矛盾,辞树心里已经清楚,像琼露这样深信世间万物之美好的人,断断不会第一次就将人误解成不分善恶的坏人。
      她在袒护那个给她错误信息的人。
      那位少年的力量支撑不了太久,柳琼露的身形渐渐变淡,抓紧最后的时机,她笑着与他们道别,“杜若,你记得要等我哦,还有辞树,你也不要总是自责啦,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我希望转世后,还能再次与你们相见,一定会的!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等我回来!”
      她没能等到辞树的承诺,就彻底消失无迹。
      也好。辞树对自己说,没有承诺,便也不算欺骗了。
      夜色一点点侵蚀了天幕,辞树静坐在留春驻自己的房间内,指尖在镜面一点,如水波漾开,妖力在镜面之间传递,光芒逐渐包裹整个留春驻,形成一片幻境,构筑起记忆的楼阁。邱叶晚如约而至,经过了一整天的奔波,她看上去明显的疲累,也第一次在辞树面前幻化出自己的武器。
      “你很守约,晚晚姑娘,原来你竟是剑修么,看不太出来。”辞树撑起笑容,将秘境中三人的状态都展示给邱叶晚看,“看你给我的清心咒,我还以为你是个符修。你且放心,他们三个已被关进秘境,已有两人沉溺其中,只有今天下午我见过的那位,他似乎猜到了,但并未动作。”
      “师兄一直很敏锐。”邱叶晚避开了辞树的展示,“辞树姑娘,现在准备开始了吗?”
      “嗯。”
      辞树看了眼窗户外围的天色,转身取来自己的琵琶弹奏,妖力伴随着乐声扩散至整个小镇,邱叶晚从窗户翻出去爬至屋顶,警惕着周围环境的变化。
      零散的魔气从小镇居民的屋子里飘出,在整个小镇的上空逐渐聚集成一大片沉沉的黑云,遮天蔽日,电闪雷鸣,明明是夏日,阴冷的寒风却吹彻,砭人肌骨。邱叶晚信手捏了一个法诀,将辞树的房间包裹起来,离宫已在鞘中铮鸣,最为清正的剑气随着出鞘那刻将魔气压制,魔气若烽火流星坠落,化作漆黑的魔物,猛地向辞树的位置扑去。
      剑影化作万道光辉,长风呼啸而过,邱叶晚的动作快到魔物都无法捕捉,她的剑意犹如温润的雨,弥散于潮湿的空气里,却在刹那改作惊鸿,将魔物浑身顷刻洞穿成筛子。
      被削去的部分得以净化,剩下的魔气又如烟雾般凝聚成形,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发出古怪的长吟,她咬了下唇,神色更加专注,脑海里一切不愉快的回忆突然袭击,让她头疼欲裂,她在心里暗念了几句清心咒,将脑海的疼痛降低,老虎立刻扑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邱叶晚以离宫剑由下往上刺穿它的下颚,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而那道伤口也倏忽化作清气,散失在空气里。
      辞树将一切逆转,几乎支撑不住,她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的魔气全被邱叶晚给的“清心咒”吸走,如有知觉般飘出了房间,红绳上清气滋养着她快散了的神魂。她意识到邱叶晚做了手脚,却只能徒劳地拍着她设下的防护罩,气若游丝地喊道:“晚晚姑娘,别保护我了——”
      闪电撕开天幕,追着她劈下,邱叶晚在房顶上跳跃躲避,逐渐远离留春驻的范围——还有一处魔气萦绕之处,便是这林氏医馆。
      她飞身跃下,老虎扑食而来,天地乍破的雷鸣撒下,一双魔气凝聚而成的手扼住了她的脚踝,她脚下一转,灵气化作法阵,将魔手震开,离宫剑横在身前,以抵挡老虎的尖牙。
      魔手再度席卷,老虎被卡住位置,一只虎爪猛地扣进她的肩膀,抓出血痕及五个孔洞,她痛得皱眉,却凝眸一笑,浩荡清气顺着血液反向擒住老虎及魔爪,她啐了一口血,离宫剑悬空而起,化作天牢地网,银白的光芒将其笼罩,而后猛然炸裂开来!
      气浪翻涌,天地变色!
      漫天魔雾顷刻退去,邱叶晚被气浪掀翻,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她皱着眉头,单膝跪地,用剑支着自己才能勉强起身,抹去唇边留下的血迹。
      林氏医馆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却不是杜若,而是拄着拐杖风烛残年的老者。
      老者精神矍铄,眼睛不像寻常人类老年时的混浊,邱叶晚直起身子,以剑指向他。
      他却猛地委登于地,一股魔气从他身体里窜出,在邱叶晚的身边萦绕片刻,趁着她消耗巨大,逃逸离去。
      她的耳边只留下他的声音,“你杀不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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