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算圈

13、第13章 杜

　　杜若无奈地想着“今天关门的次数有点多”，走到门前合上了医馆的门。
　　邱叶晚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浅色的眼睛如波澜不惊的潭水，澄澈明净，一眼见底。
　　杜若知晓，她便是谢时庭的心上人，是他那个半真半假的故事里“为了别人牺牲”的重要之人，她的眼神和柳琼露一样明净，可她如今好好地站在这里，而柳琼露早已身死，让他和辞树都痛彻心扉。
　　他按捺住心底无端升起的“不公平”的念头，却又奇怪自己为何会无端产生这种念头。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需要听听你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杜若开口问道，“你见过步隐烛——留春驻那边的那个道士了吧，他是怎么受的伤，看得出来吗？”
　　“道法反噬。”邱叶晚回答，“他应该是要杀辞树姑娘，却为柳姑娘所阻，除妖的道法打到了人身上，柳姑娘一定是个善良温柔、灵魂纯净的姑娘，而修仙之人绝不可以用法术伤害良善的人类，因而步前辈自己遭受反噬。他下手太狠，几乎是存了要辞树姑娘必死的想法，到自己身上才会这么严重。”
　　“辞树是如何让别人看到想见之人的？”
　　邱叶晚慢慢地说着：“我今早见过她一面，在短暂的晕眩过后，看见她呈现出的是我师妹的模样，后来霖霖也告诉我，她能够复制其他人思念之人的模样。”她停顿了半晌用以思考，而后接了下去，“她是镜妖，复制的是镜子里的倒影，而人的眼睛，也是一对镜子，她读取了人眼这对‘镜子’里曾经倒映过的景象，变成他们最想见到的人的模样。而我与她对视的那一瞬，便是她在读取我曾经看过的影像。”
　　“那你觉得，我们做得有错吗？”杜若看着邱叶晚的眼睛，像在问她，又像在问柳琼露，“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我的确会控梦，我身为梦魇。”
　　邱叶晚扬起温柔的微笑，摇了摇头，“你们俩都没错，你与辞树姑娘都在成全别人想再见思念之人一面的心愿，你怕他们耽于梦境逼迫他们从美梦中醒来，得以接受现实。你大概是想，在梦中也无法逃避掉痛苦后，才能在现实里继续走下去。”她敛起笑容，眉心紧蹙，话锋一转，“但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她继续说道，“我在想，甚至当时步前辈可能也并非出自本心，而柳姑娘的死亡也是幕后黑手一并策划的。”
　　杜若被她的天真逗得发笑，“万一我是故意为之呢，我是伪装的呢，我们魔族本就可以在负面的情绪里增长魔力，这种绝望，正是我们最好的食粮。”
　　“因为我相信三师兄。”邱叶晚的目光坚定，“我之前也想过其他可能，但他要我来接他，灵力匮乏时躺在这里，就是让我相信你。”
　　杜若哽住，似笑非笑。
　　她的反应跟谢时庭所说的一模一样，猜测有幕后黑手的表情也与谢时庭别无二致。
　　“要求证步前辈当时到底是身不由己还是故意痛下杀手，还需要你和辞树姑娘的帮助。步前辈已失去五感，但他的心依旧清明，我想请辞树姑娘复刻那天的场景，由杜大夫你造梦，我来入梦扮演柳姑娘。”邱叶晚请求道。
　　“你要以魂体入梦？这太危险了。”杜若摇摇头，“一旦魂体在梦境中受损，伤害会是不可逆的。”
　　“但如果没有人去看那个梦境，就没有人能够证明步前辈的清白，也抓不到幕后真凶了！只有我会入梦术，所以请让我去吧，我一定会保证自己的安全。”
　　——“只有我是人类，如果我不去的话，就没有人能保住你们俩了！那个人看起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要是跟他好好说，他一定会理解，不是所有的妖魔都是坏的，你们两个是很好很好的！”
　　杜若的眼眶泛红，他的拳头握紧，骨节处都泛着青白，他咽下快要涌至喉咙处的悲苦酸涩，强硬地否决了邱叶晚的提议，“不行就是不行，等他醒来，你们俩一起走。真相没有那么重要……”
　　“不是的，真相很重要。”邱叶晚据理力争，她情绪激动地陈述道，“步前辈至今还很恐惧看到辞树姑娘，对他而言，那是一生的愧疚。他已经形销骨立、五感皆失，如果能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至少能减轻点他的负罪感。”
　　“你就为了这不一定的清白就要冒魂体受损的风险？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喜欢你的人，他们会是什么想法——”杜若的声音戛然而止，“谢时庭一直没醒，是你不想让他听到？”
　　邱叶晚避开他的问题不答，“是确定的清白。他并不知晓幕后黑手的存在，所以不想让别人调查是为了维护你们——其实那些疯了或还没疯的人，他们也在保护你们。步前辈一直心怀愧疚才让自己一直待在辞树姑娘附近，他在折磨自己，时时刻刻备受煎熬。真相已经迟到了几年，人的一生很短暂，没有这么多个‘几年’可以耗费。”
　　“我只是用一个不确定的受伤，去赌一个确定的清白。”
　　“你太可笑了，你在用什么去揣摩别人的心？你怎么就知道他一直待在辞树的附近不是故意恶心辞树，而是在惩罚自己？”杜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她好像是邱叶晚，却又分明好像是柳琼露，单纯善良明媚得像春光一样的柳琼露，为了别人牺牲掉自己的柳琼露……愿意为了别人牺牲掉自己的邱叶晚。
　　难怪，难怪谢时庭会说，他们俩并无不同。
　　“他害怕辞树姑娘的注视，他害怕。”邱叶晚振振有词，“我用心看的。”
　　无可救药的天真。
　　她和琼露完全不一样，琼露是把事情想得简单而美好，她当时仅仅觉得步隐烛出手误伤她后，他们便能获得一个好好谈话的机会，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而邱叶晚，她明明什么风险都知道，却依旧孤注一掷地要去做。
　　杜若冷静了下来，“如果谢时庭、与你同行的其他几位、辞树都同意你冒险一试，我就允许你以魂体入梦，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她略一怔愣，而后点了点头，“好，说到做到。”
　　“我同意。”谢时庭的声音紧接着她的响起，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里却是洞悉的清明，他走到邱叶晚的身边，“我相信她，晚晚许下的承诺，她一定会尽全力做到。”
　　“反正还有其他人，等她都问过再来找我。”杜若背过身去，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邱叶晚见杜若不肯松口，顾念谢时庭的身体，先将他送回客栈，分心思考着如何征求柳婆婆和辞树的同意。走到拐角时，谢时庭忽然步伐放缓，神色变幻，邱叶晚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小镇上的裁缝铺子，有好些年轻的姑娘们聚在门口，怔然凝望着铺子里的人。
　　是俞聆霖。
　　她换下了出山门时的红裙，在老板娘的热情中又换了好几套衣物，现在身上穿的衣物以白色打底，橙黄、缃色、青白转至黛蓝的布料渐染交叠成了夕阳西下的天幕晚霞，黑发宛如上好的绸缎，桃花水雾般的眼睛含着笑意，千万般的旖旎风情藏于微微勾着的唇角，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目眩神迷。
　　她的手里捧着好些布料，看向正被老板娘量着体围不知所措的夏沉舟，忍俊不禁，又继续给他挑选适合的布料。
　　邱叶晚看了眼俞聆霖，又看了眼谢时庭，有些苦恼地想：看起来三师兄与寄海都对霖霖十分上心，若是寄海真成了他们的师弟，未来这三人行又该怎么处理？按照规定，小师弟入门后除非大试与法会，平日试炼就会从白师兄领队转为三师兄领队，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俩相处得不错。”
　　谢时庭满意地评价，他将目光转落到自己身边的人身上，无奈地在心中细数他与邱叶晚还要经历几个剧情节点才能互通心意，而身边的女孩子却温温柔柔地抬起眼，问他：“三哥，要去看看吗？忙里偷闲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你呢？”谢时庭的语气无奈又温和，“忙里偷闲可不是我们晚晚的秉性，所以你想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嗯。”邱叶晚点头，“天色还未暗，我想去趟留春驻。”
　　她这话一说出口，俞聆霖就像心有灵犀一般，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发现熟悉的身影，她迅速将目光牢牢地锁在邱叶晚的身上，但一看到谢时庭，她原本十分高兴的心情降下一半。
　　这个臭男人怎么又和晚晚在一起？他不是才刚回金明镇没多久吗？
　　“你去吧，反正俞聆霖在这里，她总是要回去的。”谢时庭尊重她的意愿，“在医馆的事，我会替你转达。”
　　邱叶晚点了点头，跟俞聆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谢时庭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蹙起了眉头，俞聆霖已走到他的身边，看到他的表情，连忙问道：“晚晚去哪儿，你怎么这个表情？”
　　“回去再说。”谢时庭沉着脸答道。
　　夏沉舟的脸上绑着新的绸缎，衣服也换了一套新的，俞聆霖给他买了根盲杖，方便他在重见光明前自己学习拄拐走路。他察觉到邱叶晚与谢时庭的气息正在靠近，果不其然，俞聆霖的气息倏忽远去了，她跑得很快，将他彻底遗忘在脑后。
　　夏沉舟点着盲杖，听到裁缝铺门口有人在谈论俞聆霖和谢时庭的容貌多么惊为天人，他们俩凑在一起有多么般配，他握着盲杖的手松了松，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栽了下去，手掌抵在地面上，擦出血痕。
　　“沉舟，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俞聆霖听到声响，连忙跑回他的身边，他无辜地抬起脸，支着一双手，嚅嗫道：“想来看看，不小心就摔了。”
　　“你认出他是沉舟了？”
　　谢时庭刻意用传音与她交流，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回头白了他一眼，将夏沉舟扶起，捡回盲杖塞进他的手里，“走吧，回客栈帮你处理伤口。”
　　已经连接上传音，她也直接问：“之前你说，晚晚也想改变沉舟的结局，他到底是什么结局？”
　　“有些事就算我说了，你也听不到的，这是天道设下的限制。不如你来说说，你破损的记忆里，沉舟最后一次出现的场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俞聆霖扶着夏沉舟走着，目光却警惕地转向谢时庭，“我的确缺失了很多关键记忆，一想到原著的情节，脑海里就像有重重迷雾封锁，不仅不到剧情点之前无法解锁，很多关键信息也像被刻意留白掩盖了。……就连我自己的过去，俞聆霖的过去，也都是一片空白。”
　　“在进入这本书之前，我在做什么？书中的俞聆霖她明明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她又想做什么？我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无所知，惟一的念头就只有在外门弟子的宗门大试中脱颖而出，拜入天枢宗——我想起来我拜入师门那天为什么晕过去了——我那时，好像见到了晚晚。”
　　一脚踏入客栈的大门，俞聆霖迅速带着夏沉舟上了楼，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外用的药粉放在桌子上，对夏沉舟说，“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然后直接推着谢时庭去了隔壁的房间，谢时庭关上门，设下结界，她才舍弃了传音术，急急地开口，“见到晚晚的那一刻，我的灵魂都在震颤，心口疼痛如同要爆裂开来，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就是她了，我这三个月来的努力，就是为了遇见她！”
　　“至于沉舟……我实话说，我对他最后的印象，是他提着剑，要杀掉晚晚。你提出要沉舟入门时，我非常不能理解你，你如果真的喜欢晚晚，怎么会把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放在她身边？但是我又想起了你的话——”
　　“……”谢时庭明明在说话，她却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全数隐没，她一片茫然，于是他了然，无奈，“我说了，这是限制，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只能由你一点点自己回想起来，无论是关于晚晚，还是关于沉舟。”
　　“对了，有件事我替晚晚转告你。”谢时庭将邱叶晚意图入梦一事完整地告诉了俞聆霖，她听完便直接开口，“既然你也支持晚晚这么做，那就说明肯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晚晚毕竟是天道的女主角，自然有她的气运，那我也同意。”
　　谢时庭失望地笑了笑，撤掉了结界，“你去帮沉舟擦药吧。”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呢？”
　　随着结界的消散，刚进门猛灌茶水的白方城放下茶壶，俞聆霖出门去给夏沉舟上药，谢时庭又跟他讲了一遍邱叶晚的决定，他倒是神色一凛，“这事的风险是有点大，但是邱师妹说得也对呀，真相很重要。再说了，邱师妹那个性格，要是不让她去，她得多难过。”
　　“要是能有别的方法佐证就好了。”白方城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了入殓单，“这是我今天去黎城调取的入殓单，仵作填写的是，柳姑娘身上的致命伤是妙通山的雷系一脉的星飞雷殛，造成她全身经脉尽断，当场毙命，死时无魔气妖气残留。”
　　“杜若当时不在，但柳琼露据说是为保护辞树而死，为什么连妖气也没有？”谢时庭沉思，“会不会是线索？”
　　“这一点是你想多了，天雷本就有荡涤邪气的功效，身上没有残留很正常，我之前也以为这是缺漏，所以特意问了那位仵作，他说并无异常。”白方城叹了口气，“你说，得多厉害的妖魔才能操控一个雷系法修啊？”
　　“如果幕后黑手操控的不是步隐烛呢？”谢时庭捶着自己的脑袋，“他居然是个雷系！雷系的法修，必定被牺牲的人类，无法到场的魔族……”
　　“辞树姑娘！”谢时庭和白方城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今日才与她相见，耗费了巨大的灵力，又有杜若在场，没有察觉到她有什么异样，但如果那时候，魔物没有控制她……”谢时庭脸色苍白，情绪激动使得灵力匮乏的影响更加严重，让他连站立都困难，只能死死撑住桌子，“糟了，晚晚去找辞树了！”
　　“我马上去！”他直接跑出房门，飞下楼梯，俞聆霖还在给夏沉舟包扎伤口，一看他如此紧急，连忙探出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谢时庭也调整好气息，飞身出门。
　　“你呆在这里，肯定是晚晚出事了，我得跟去！”俞聆霖二话不说丢下夏沉舟就跑，一瞬间三个人的气息都离开了夏沉舟的感官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