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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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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昌海顺着绳梯爬了下来,手里提着的食盒装着双人份的食物,地牢里只剩下水滴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声,安静得有些离奇。但是想到陈叔都能轻易地制服这两个人,那个看上去最厉害的小姑娘也不在,他又按捺住心头的不安继续小心地往里面走,走进地牢的一瞬,视线忽然一黑,他看到原本锁着两人的地牢里只剩下了空空荡荡的镣铐。
汗毛在瞬间树立,他一缩头,躲过迎面而来的凛然剑风,迅速丢掉食盒,矮下身子,对方也预料到了他的下一步动作,另一剑直接斩向他的膝盖,他又向上一跃,向后空翻往通道退去,然后头部猛地遭受重击,他这才捂住自己的后脑,看清楚在黑暗里使剑的竟然是他一向厌憎的夏沉舟,而拿着石块敲他的头的人才是俞聆霖。
俞聆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啦,我不会点穴或者昏睡咒,只能出此下策了。”
刘昌海晕了过去。
“寄海,来,搭把手,把他抬到石床上。”俞聆霖招呼着夏沉舟过来,他听话地帮着她挪动,又见到俞聆霖拿过邱叶晚之前给他的白绸绑在刘昌海的眼前,她就地取材,拿起水缸里的瓢,指尖凝聚一道灵力,将瓢开了个细微的小孔,她从包里取出针线盒扯下一根棉线穿过去,确保水滴能够缓慢而均匀地滴下,她用镣铐固定好刘昌海的四肢,将他的头正对着石床上提前挖出的孔洞固定,将水瓢固定在他的头顶,让水滴滴落在他的眉心。
夏沉舟模糊地看到她做好一切拍了拍手,叉着腰笑起来,“恶有恶报,让你欺负我和寄海。”他的嘴角也勾起,心底不可抑制的愉悦攀升,多年遭受欺压心底深埋的憎恶一朝得到释放,他痛快至极。本来胸口还怀抱着对刘昌海的万千怨怼与怒火,却在此时因为她的动作和言辞统统转化为一种温柔而轻快的情感。
“接下来就等他醒了,我记得师姐跟我说过你的那对坏父母和这个小二都需要服用安神的药物才能安稳入睡,说明他的精神状态不足以在滴水刑下支撑多久,等到他精神崩溃,我们就可以逼供啦。”她将掉在地上的食盒捡起来,饭菜都已经撒了,她瘪瘪嘴,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几个包装严密的油纸包,“这是我出门前特地装好的,先吃这个吧,寄海。”
夏沉舟凑近,才能看清她展开的一个大油纸包里装着一只蜜汁烧鸡,他好奇地问:“修仙门派可以吃这么多肉吗?”
俞聆霖她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夏沉舟,微笑,“你对我们剑修有什么误解吗,好像只有修佛的人才不吃肉吧?所以你要是成了我的小师弟,就可以和我一起享用晚晚做的美食——”她忽然顿住,又看了一眼夏沉舟,“还是算了,你跟着我就好,晚晚还有很多事要做,反正我们也一起待了这么久了。”
夏沉舟被心底的情绪影响,脱口而出,“嗯,你放心,我不喜欢她。”
俞聆霖被打了一个超级直球,懵得不行,她木木地咬了一口鸡腿,嗯,甜的,没有出问题。
所以,她的耳朵也没有出问题。
夏沉舟亲口说他不喜欢邱叶晚?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个?”俞聆霖纠结地看向他。
夏沉舟也反应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如果不说清楚,就会导致不好的结果。”
俞聆霖尴尬地咳了两声,将目光转向刘昌海,发现他已经有醒转的迹象,于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和夏沉舟分着鸡肉,吃完后又掏出一只烧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黑暗的环境里逐渐因为水滴而情绪崩溃,才施施然开口,“想要结束这种酷刑吗?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招供哦。”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刘昌海嘶吼着。
“先说说,你们为什么都不想我们调查金明镇的疯病?”俞聆霖问。
“因为金明镇患了疯病的人都失去了对自己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只有辞树姑娘才能帮我们再见到那个人一面!你们这些降妖除魔的人根本不会懂得,是我们自己不想走出来,跟辞树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宁愿维持着现状,宁愿在梦里沉溺,也不想面对现实里没有那个人的生活!”
俞聆霖眉头紧蹙,“其实你说得有点道理,谁都想再见一面,但是沉溺于梦境之中很明显会消耗掉你们的精神气,怎么,重要的人希望你们提前下去陪他?”
刘昌海被她的话震惊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口,只能嘴硬,“你根本不懂。”
“第二个问题,你们做的梦是怎样的梦?”
“一开始是美梦,梦到重要的人,能和他一起说话,一起生活,后来反反复复的都是失去那个人那个时刻的重演,一边留恋着能与他相见的短短一瞬,另一边却又是不断重复着失去他的痛苦与绝望。”刘昌海的语气放缓了些。
“即便这么痛苦也要继续吗?”她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的油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一点我倒是很认同,好梦由来最易醒。只有美满的梦境会显得不够真实,而痛苦绝望的情感会加重梦境的真实感,越是想要逃离,越是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夏沉舟夸赞她,“你这句话说得好厉害。”
俞聆霖笑笑,“话本子上看来的。”她从包里翻出那本滞销话本,对着黯淡烛光念话本的名字,“《蝶梦记》,白小声著。”
“这是谁?”
“白小声是白师兄的笔名啦,他可不像会写出这种话的人,算了不管了。”俞聆霖把手里的话本揣回袋子里,继续问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夏掌柜笃定沉舟是妖怪?”
夏沉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他的名字,俞聆霖拉过他的手,用新的手帕替他擦拭,他牢牢抓住她的衣角,迎上她安抚性的回顾,心尖颤动,如喜鹊惊飞留下晃荡的枝桠。
“他的那双眼睛不就是证明吗!那就是兔妖的复仇!”
“邱叶晚、”夏沉舟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沙哑干涩的,“邱叶晚说过,这是一种传下来的病症,祖先有后代可能也有,只是一直藏着,到我身上才显现。”
“问题就在这里。”俞聆霖继续说着,“为什么他们从没想过这是一种病症,而直接就认定这就是兔妖的报复,甚至都不问一问,就给自己的儿子判下死刑?”
“是因为,老板娘在怀着双子的时候,你们真的杀了兔妖吧。”本该是问句,俞聆霖却说得很肯定,肯定到她露出荒谬的笑容,“自己的罪过,推到孩子身上?或许兔妖的诅咒,并不应在沉舟身上,而是应在早逝的夏千帆的身上呢?你们这样也挺好的,一次性失去两个孩子,也算是罪有应得。”
“胡说!胡说!”刘昌海依旧不信。
她将水瓢取下丢进水缸,“走吧,寄海,我们出去了。”夏沉舟应了一声,对她一会叫他“沉舟”一会叫他“寄海”感到困惑,她却绕到他的面前,有些发愁,“怎么办,那个白绸用到刘昌海身上了,你怎么办,我出去给你再买一条吗?”
“邱叶晚是直接变出来的……”夏沉舟说道。
俞聆霖面色纠结,“是这样的,如果我能变出来的话就不会给水瓢穿个洞了,我直接变个滴漏不好吗?我再重申一下,咱们是剑修,除了避水术、传音术、留影术这种必备技能,还有跟剑相关的,其他的法术都是法修要学的,不是我们的必修课啦,我师姐……她情况比较特殊,会也不奇怪。”
“先出去再说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俞聆霖点点头,带着他爬上了地面,夏沉舟畏光,便闭上了眼睛,俞聆霖凑过来扶着他的手臂,他另一手堪堪抓住她的窄袖袖口,“俞聆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本名的?”
“我是故意被抓来的,因而一路上都是醒的,那个小二在见到你时说了你的名字,指责你害死了夏千帆。”俞聆霖笑着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其实也未必有夏沉舟好听呀,你无需在意那些人对你的评价,因为你的名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本就是辞旧迎新之意,千帆已落,你才是驶向星海的小舟。不过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我还是可以叫你寄海。”
“他们叫寄海,”夏沉舟抓住她袖口的手又紧了些,“你叫沉舟就可以。”
俞聆霖被夏沉舟搞懵了。
夏沉舟什么时候是这种性格了?她记得,邱叶晚是天枢宗的小太阳,而夏沉舟便是反射着太阳光辉的月亮,他模仿着邱叶晚,一心想要变成像她那样的人,却在邱叶晚与谢时庭定情之后撕掉戴着的假面,对她痛下杀手。
被太阳的光芒映照的一面,与被他隐藏的阴暗的另一面,这才是真正的夏沉舟,是偏执而疯狂的。这个直来直往的人,真的没有被掉包吗?
俞聆霖继对自己的人设出现疑问之后,又再次对夏沉舟的设定出现了疑问。
她现在满头雾水,能够解答之人大概只有谜语人谢时庭,但那个人总给她一种雾里看花、滴水藏海的神秘,仿佛什么都知道,却偏偏嘴被缝起,只字不提。
“先回金明镇,然后我带你去换个眼罩、买身新衣服吧。”俞聆霖放下满脑子的疑问,先提出建议,“逛个街回客栈,大概白师兄和晚晚也都回来了,可以把消息都整合一下。”
夏沉舟点点头,跟着她走,俞聆霖照顾他的眼睛,挑的路尽量选在有树荫遮蔽的地方,路也尽量挑平坦的走。她扶着夏沉舟的手臂,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青色的血管被薄薄的皮肉覆了一层,收敛于脆弱而纤细的手腕,延展到清瘦的手臂。这样一双手握紧剑刺向邱叶晚时,眼里流着滔天的杀意与血气,身上也全是无法遮掩的暴戾,早已失却一折就断的脆弱。
谢时庭说过,救夏沉舟也是邱叶晚的心愿之一,因为夏沉舟本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谢时庭又没说。
俞聆霖在心里又骂了句谢时庭臭男人,抬头就看到远远地有三个人影站在河岸边,她本打算远远绕行,却看到他们三人站着的不远处,谢时庭正倚靠着树干席地而坐,手里把玩着一样物什。那三人被笼罩在结界里,应该是由谢时庭所设,只对普通人有效,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三人正哭着叙旧,一位男子两位姑娘。
过了一会,两位姑娘里穿着朴素的那位身体渐渐透明消失,剩下的两人收拾好情绪,走到谢时庭的面前,而后谢时庭跟他们一起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俞聆霖连忙出声,“谢师兄,等等,捎我们一程!”
谢时庭撩了帘子,见是他们,向同行的人点了下头,也让他们俩上来了。俞聆霖让夏沉舟先上,自己后进,三人中的男人驾车带他们回镇上,而女子则头上笼着一个幕篱,将全身都遮蔽起来,并不想让人看到她的容貌。
谢时庭一路都没有说话,到了金明镇俞聆霖和夏沉舟下车,他也没有下来,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将辞树送回留春驻后,杜若与他一同回到了林氏医馆,谢时庭自觉地找到用以给病患躺下休息的床铺,安分地躺了上去,杜若为他拉上帘子,让他休息。
他的额上已经冒出了满满的冷汗,用手揪紧胸口的衣服,艰难地呼吸着,口中一片咸腥的湿气。冷意在不断蔓延到整个身体,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他闭上眼,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被撕扯的痛苦在此刻愈加强烈。
可是她的气息无端地闯进脑海,春水溶溶,梨花院落,皎月明湛,谢时庭推开篱笆的小门,在花树下舞剑的邱叶晚利落地收剑,笑意盈盈地跑向他,扑进他的怀里,仰起脸冲着他笑,亲昵地叫着他“时庭”,他伸出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
“三哥。”同样也是邱叶晚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声音里都透着焦急,“怎么会虚耗至此?”她的手指从手腕上撤去,转而牵起他的手,掌心相合,她的体温与灵力顺着交握的手一点一点传递过来,将他身上的冷意如数驱散。
谢时庭自之前的幻觉中清醒,他睁开眼睛,邱叶晚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刘海被打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发髻也被跑散了,她正坐在床榻边上,见他睁眼便给他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将另一只空着的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声音温柔却依旧压不住有些急促的呼吸,“你安心休息,我在这里,我会带你回家的。”
谢时庭顺从地阖上了眼,邱叶晚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到他压着声音问:“晚晚,这个时间,你应当还未拜访完,为什么突然过来了?”
她面露难色,不想对他说谎,只能说,“我遇到了一些事情,但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先让我自己想想吧,三哥。”
俞聆霖方才已经在识海中把所有事情都告知了她,她在黄家也看过病患,精神都损耗过度,说是疯病,更多的却是自己不愿意接受失去的痛苦,宁愿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人看似是醒着的,精神却沉浸在梦境里,自然会显得像是疯了。
她的灵力里杂糅着昏睡咒的咒法,谢时庭昏昏沉沉地睡去,探过他的神识与灵力都确保无虞后,她松开他的手放好,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向杜若走去,“兄长的身体已经好些了,多谢杜大夫收留。”
“不妨事。”杜若笑笑。
“杜大夫,你对同族的气息敏感吗?”邱叶晚问道。
“姑娘何出此言?”杜若对她看出自己的身份并不算惊讶,他的修为在魔族里算不上太高深,能被察觉到魔气也并不稀奇,但邱叶晚的问题,却让他沉下了脸,“若是刻意遮掩,修为又比我高深许多,我……应是不察。”
“我冒昧地问一句,”她将声音放得很轻,“你的能力,是控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