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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邱 ...

  •   邱叶晚踏入留春驻所在街巷的第一步,就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又一次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顺着视线一路走过去,拐进青楼左侧的阴暗小巷,那道视线的主人瘫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覆盖在脸前,面前放着一只破旧的碗,里面只有零星的几个铜板,他身上的衣服也破烂又脏乱,邱叶晚蹲下身子,在他的衣服上看到了一个已经被磨损、但勉强还能认出是个莲花的刺绣,如天门剑宗的印记是北斗七星,这莲花的印记属于的便是妙法自然、以法修为主的妙通山。
      “前辈,”她恭敬地开口,“是您有话要对我说吗?”
      那人抬起了头,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双眼紧闭,上眼睑与下眼睑的交界处红肿溃烂,他虚张着一张嘴,却只能发出噫噫呜呜的叫声,整个人犹如一张皮包着骨头,他抓住邱叶晚的手臂,手掌的指骨如刃般锋利,立即留下了红印,他哀嚎着,尝试着把邱叶晚往外推,似乎想要把她赶出这个地方。
      邱叶晚稳住他的双手,身上的灵力散逸出来安抚他的情绪,她努力在脑海中翻找他这样的情况在哪本书里有详细的注解,“前辈,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的情绪依旧激动,推搡着邱叶晚,力度之大似要将她的骨头捏断。他忽然向上抬了头,而后神态也冷静下来,手指大张着收回,整个人往墙角缩去,邱叶晚甚至怀疑他想缩到将骨头折断,她意识到他情绪突然的变化与抬头有关,便往上看去,整整一面墙惟有最高的一处打了扇雕花木窗,女人侧着身子正往下看。
      邱叶晚顶着顾江禹的外貌,与她对视,有一瞬间意识短暂地变为空白,眼前模糊,她再看那名女子,不由得心神一震。
      那位女子的模样——是俞聆霖的样子。
      而正牌俞聆霖此刻正坐在地牢的石板床上,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躺在她身边、被迷晕过去还没醒的夏沉舟,她叹了口气,环视了周围的环境,一想到这里就是夏沉舟被囚禁数年的地方,她能够理解为什么邱叶晚在确认他无辜后把他救出来了,甚至……有些心疼和怜悯。
      生活在这样的黑暗里,如果有朝一日见到阳光,想必一定会牢牢握紧——但他终是没有抓住邱叶晚,想要阳光的人太多了。
      “呵。”夏沉舟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醒了?”
      俞聆霖将他扶起来,他的手在冰凉的石板床上摩挲过,而后伸手将系在眼睛上的白绸取下,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睛,而后调整过来,他自嘲着想要逃离的荒谬:“还是回到了这里。我无法逃离这样的噩梦,却还心存侥幸,以为以后的太阳真的能升起。”
      俞聆霖皱着眉头,听到他说胡话气上心头,“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故意被抓进来的,我师姐怎么把你救出去的,我就能怎么原样把你带出去。而且我家晚晚说了会帮你治好眼睛,她就一定做得到,别胡思乱想自怨自艾,太阳本来就会升起。”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夏沉舟眼睛没治好前的模样,又清瘦又颓丧,身高也因缺乏日晒而长不高,与她所认识的少年明明只差一岁,却天差地别,像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你是故意被抓的……”夏沉舟复述着她说的话,凑近了问她,“你会陪着我吗?”
      “那不可能。”俞聆霖抱着双臂爽快地回答,“这件事解决以后,我们回师门问百草长老治你的眼睛,治好以后,你能不能留在天门剑宗就要看你的天赋和努力了。你自己的路肯定要你自己走的,我也有我自己的路。”
      夏沉舟语塞。
      俞聆霖轻咳一声,别扭地说:“我觉得你还是有机会的,要是拜入我们这一支,你就是我的小师弟了。”
      奇了怪了。俞聆霖挪开了视线,注视着地牢里唯一的蜡烛,起身走动。跟上一次见到他的情况相似,明明理智上告诉自己这是伤害邱叶晚的夏沉舟需要戒备警惕,但感情上却并非如此,她其实有些享受和他独处的时光,对他也一再的心疼与怜悯。
      俞聆霖开始反思起自己的人设——她总不能是个恶毒女配吧?也不可能啊,她自己就很讨厌这种情节,如果这本书有这种情节肯定没看两章就被她弃如敝履了。
      难道、她是有感情线的?对病娇男配爱而不得的那种?可是如果她真的暗恋夏沉舟,那夏沉舟意欲对邱叶晚下杀手的时候,她刺的那一剑就不会那样果决。
      夏沉舟若有所思,他又问:“今天不是说要去医馆的,我们既然留在了这里,那医馆那边怎么办?”
      “能者多劳嘛,谁空着就谁去替。”俞聆霖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微笑,“谢师兄不是自由行动嘛,他肯定要担起这个责任。”
      “你好像很不希望谢时庭和邱叶晚在一起,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俞聆霖垂了下眼,而后又迅速回答道:“他这个人手段太多了,还藏着很多心事,感觉像在下套。晚晚这么单纯善良,万一被他骗了怎么办?”
      “单纯?”夏沉舟皱眉,“你的那位师姐还挺聪明的。”
      “单纯跟笨不一样啦,她是那种更愿意去相信美好的事情的那种人,面对妖物也会听他们解释,跟那种一见到妖怪魔物就喊打喊杀的可不一样。”俞聆霖说起邱叶晚就眉飞色舞起来。
      夏沉舟离她近,终于能看到她的表情。他又说:“如果你发现,她没你想象得这么好,你又会怎么样呢?”
      “寄海,”她犹豫片刻还是如此称呼他,“人本来就不是完美的,这很正常。”
      “但你对谢时庭……”
      俞聆霖莞尔一笑,“我又不喜欢他,双重标准也很正常。”
      夏沉舟点点头,笑了,“有理。”
      谢时庭站在屋顶,沉默地盯着邱叶晚以顾江禹的形态从巷口走出,妙通山的那位前辈在女子目光的注视下瑟瑟发抖,他只能发出怪叫,话也不能说,她皱着眉头,站在巷口思考了一会,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随即,谢时庭的识海里传来她的声音,“三师兄,你在吗?”
      “我在。”谢时庭立刻回应她。
      “霖霖装作被阻止我们调查的人抓走了,她和寄海本来的任务是去医馆询问大夫对这些疯病人们的诊断书。师兄愿不愿意走这一趟?”邱叶晚问道。
      “好。”谢时庭回答,话语里带着无奈的温柔,“但是晚晚,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来接我。”
      “师兄会呆多久呢?”邱叶晚面上有些担忧,“我这边要去拜访好几家的亲眷,怕来不及。”
      “我大概一进去就要倒下了,没有熟悉的人在,大概会应激很久。”谢时庭开着玩笑,继续说,“无论多晚,你都要来接我回家,我会等你的,晚晚。”
      她怔愣了一下,而后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应下他的要求,“好,我一定会去的,你要等我。”她寻了个无人看到的死角变回自己的模样,谢时庭刻意地将自己的气息散发出来,她立刻就察觉到了,而后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再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他便也翻下屋顶,站到她的面前。
      “你学会易形术了。”谢时庭垂着头与她说道,“昨晚又夤夜看书学了?”
      邱叶晚抬头看他,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满溢的心疼,她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只是无措地搬出一个笑,“若是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可以不必麻烦师兄,自己进去查探了。”
      “累吗?”谢时庭注视着她眼下的青黑,脸上委屈至极,“我也有需要依靠你的时候,我们互帮互助。晚晚不会是嫌弃我,才不想依靠我?”
      “师兄最近变得狡猾了。”
      “嗯,我在赌晚晚会纵容我。”谢时庭也很坦诚。
      邱叶晚评价完他的言语,将事情转为正题,“我尽量长话短说,那位前辈是妙通山曾经的弟子,他很害怕一位留春驻的姑娘,在我的眼里,她是霖霖的模样。那位前辈应该是杀人了,所以才失去了五感,修仙之人汲取天地之间浩浩清气修行,气息总与凡人不太一致,因此他在五感皆失后才能一直感受到我们的位置,但我刚刚试图与他交流,他给我传递的信息是——走,似乎也不想我们调查这件事。”
      “杀人——你是指白师兄提过的柳姑娘?”
      “嗯,我想应该是。”邱叶晚点点头,“失去五感是惩罚,因为无论是妙通山的法术还是我们天门剑宗的剑术,都是不可以伤害一个好人、一个纯净的灵魂,如果伤了,效果就会反噬到自己身上。但现在柳姑娘的相关情形还要等白师兄回来,我也抓紧时间去那两家了,三师兄,我会去接你的,但我要先走了。”她匆匆交代完,从袖里取出一只香囊,交到谢时庭的手上,“这里面是一些安神的药材,能够清心安定,师兄带在身上,或许能稍微撑一会。”
      谢时庭接过,她便转身离去了,他将香囊贴在心口,微微勾起笑容,妥帖地收好后,他的表情冷了下来,向医馆的方向走去。
      林氏医馆在镇子的东边,距离柳家酒坊隔了一条街,原本的林老大夫年岁已高,六年前退居幕后,由他带大的徒弟杜若接下医馆。谢时庭在之前的记忆里并没有见过此人,一来他本能地不喜欢见到生人,二来他那时因为留春驻一行反应更加严重,第二天直接躺在了客栈里。本来柳琼露的入殓单是由同样有些内向的俞聆霖调查,而白方城负责医馆的就诊记录,如今一切都已经改变。
      医馆里充斥着浓郁的中药味,谢时庭在踏入的一瞬,立刻警惕起来。坐诊的青年男子也向他投来了目光,目光交错的一瞬间,谢时庭已经看透了他的身份,而对方明显也对他兴致盎然,“请坐。”
      “我是来看病的。”谢时庭向他说。
      “什么病?”青年男子询问。
      “心病。”谢时庭看到医馆里并无旁人,言简意赅地陈述,“您便是杜大夫?”
      “正是,在下杜若。”青年铺开纸笔,仔细打量着谢时庭,“劳烦描述一下你的状况。”
      “杜大夫,您失去过重要的人吗?我失去她之后总是浑浑噩噩,日夜难眠,想着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哪怕一面也可以,平日里也不能在朋友面前表现出来,也知道自己应该从失去她的痛苦里走出来,但依旧无法解脱,只能在赶路途中趁着他们不在来问问,看看大夫能否有什么办法。”
      谢时庭一边真情实感地倾诉着,一边时刻留意着他的表情,听到这些话时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动,而后放下手中的笔,“那你不应该来我这里。”
      “那我应该去哪里?”
      “留春驻。”杜若十指交叉交握,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应该去见那里的花魁辞树,她能让你见到你心中最想见的人。”
      谢时庭意外他这样直说,“就这样告诉我?”
      “你是我一半的同族,而且有那位大人的气息。”杜若自然地回答,“不过就诊单我不能给你,这是病人的秘密,不过我可以稍微透露一点,大多数的病人都跟你一样,但这件事你最好别插手,那些人的苦痛,想必你与我都一样了解。”
      “柳家的那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谢时庭略过杜若知晓他想要调查就诊单一事,直白地戳穿他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换来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杜若点头又摇头,随后叹了口气,“请离开吧,我没有更多能告诉你的了。”
      “别急。我其实还有些疑问,无关这件事,也的确是心病。”谢时庭坐在了他面前的椅子上,开口,“我一直恐惧接触人群,排斥与陌生人相处,但在遇到一个人后,这种情形逐渐好转,只要有那个人在场,我的焦虑会得到安抚,内心总是一片安定,哪怕是在失去这个人之后,我也不再害怕了。”
      “她是你的心药,治愈了你,就算你失去她了,她留给你的正面情绪也依旧影响着你。”杜若托着下巴,嫌弃地说着,“你是来看病的,还是到我面前来炫耀的?若不是今天没有患者,我可要把你赶出去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与你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一致到,重要的人都是为别人牺牲的。”谢时庭淡淡地复述着那句上一世从辞树那里听过的话,“‘愿意牺牲的人固然美好而伟大,但他们有没有想过,被留下的人该有多痛苦?’”
      杜若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像一条蛇一般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猎物,“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辞树、杜若、柳琼露、步隐烛。”谢时庭的指尖点在桌上,“谜题的答案我都清楚,也早晚会有人揭开你们的故事。我想跟你进行交换。”
      “你既然这么说,开出的条件一定让我无法拒绝,我们出去谈吧。”杜若站起身,走到医馆的门前,谢时庭也跟他出去,杜若将门关上,在外的摊贩还笑着同他打招呼,“杜大夫,您要出去啊?”
      “嗯,遇到了远道而来的朋友,我出去一会就会回来。”杜若笑着回应,转头对谢时庭说道,“跟我来吧。”
      谢时庭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对他要去的地方也一清二楚,这个地方他早上才来过,在这里遇见了邱叶晚。
      留春驻。
      他要去见辞树,他曾经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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