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夏》风销焰

6、第五章 她看不太清

　　次日清早，陈白几年来养成的生物钟非常准时地在五点半把她叫醒。
　　夏日里的五点半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并逐渐延伸，借着蒙蒙亮的天光陈白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整理好床铺后便出了门。
　　楼下的宿舍大门已经开了，陈白步伐急促，并没有注意到边上窗口里宿管阿姨好奇的表情。
　　前往食堂的路上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学生也和她一样急匆匆地走着，有几个手里还捏着几本手掌大的小册子。
　　一看就知道是高三的学生。
　　这时候还没有打响起床铃，食堂里放眼望去只有一排排反射着灯光的不锈钢餐桌。
　　陈白要了两份小笼包——一开始只想要一份来着，可墙上电子屏上的价目表让她改变了主意——实在是太便宜了。
　　远远低于外边小店里的价格很难不让人心动。
　　陈白胃口大，总是能吃很多东西，在老板店里帮工时管的那餐饭不限米饭，为了省下第二天的早餐她就死命吃，一直吃到撑，吃到反胃。
　　陈白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暴饮暴食，一直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有吃的就玩命吃，少年发育期的营养完全靠老板饭馆管的那餐饭补充，每次吃得那么多人却不见胖，老板每每看见她就叹气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陈白就埋头苦吃，分明老板自己也瘦，瘦得没二两肉。
　　一直到打响起床铃，整个校园里回荡着轻快的音乐，陈白就知道已经六点了。她一边在心里默背演讲稿，一边往教室走去。
　　今天一天都不上课，但是要在教室集合再前往大操场参加新生大会。教室里空无一人，陈白挑了一个中间靠边的位置开始默默等待。
　　令人意外的是第二个走进教室的居然是那个年轻的班主任。
　　她看见陈白也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即说：“你是陈白吧？来得真早呀。”
　　陈白点点头，单独面对老师时有些局促：“是的老师，习惯了。”
　　黎容容语气温和，“很不错的好习惯，你不用紧张，我也是第一次带高中班呢，之前都是带初中生，你这样我也开始紧张了。”
　　陈白暗暗深呼吸，磕磕绊绊找话题：“那老师教初中多久了呢？您看起来很年轻。”
　　闻言黎容容笑起来：“挺会说话的嘛，我呀，教初中有三年了，在二中把一个班从头带到毕业之后就来六中喽。”
　　陈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门口就接连走进来好几个学生。他们一一和黎容容打招呼，选座坐下。
　　黎容容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带着温柔的声调念出来时就像有魔力一般，叫人想多听几遍。
　　很快班上的人陆陆续续都来得差不多了，褚桑桑是踩着点进门的，匆匆忙忙和老师问好后就一屁股坐在陈白为她留的位置上。
　　七点整，高一一班应到50人，实到49人。
　　少一个沈诏时。
　　黎容容却只是挑了挑眉就略过了他说：“大家先熟悉熟悉周围同学，大会七点四十五才开始。可以去买早餐，但尽量留人在教室，喊朋友带一带。”
　　顿时，原本安静的教室热闹起来，大家都在叽叽喳喳，有人得了好几份请求委托起身去买早餐，有人嘻嘻笑着自我介绍。
　　褚桑桑碰了碰陈白的手臂，“你啥时候来教室的？吃早餐了没？”
　　陈白回答：“六点就到了，来之前吃了早餐。”
　　褚桑桑佯装生气地叉腰：“好啊你，也不说提醒提醒我，刚刚差点迟到了。”
　　陈白啊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老老实实道歉：“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
　　褚桑桑看她完全就是一副好欺负的老实人模样，也没了逗乐子的兴致。这时前桌忽然转过身来，敲了敲两个人的桌子。
　　“哈喽哈喽，你们好啊，我叫章意，立早章和心意的意，认识一下。”男生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伸出手来和褚桑桑轻轻交握。
　　“我叫褚桑桑，完全靠运气进的一班，不过以后都是同学喽，还请各位学神多担待啊。”
　　褚桑桑轻快地说着，毫不在意地揭露自己成绩的真实状况。
　　章意笑笑，“那是当然，不用客气。”又将手伸到陈白面前去。
　　陈白顿了一下，褚桑桑立刻揽住她的肩膀说：“她有点不太好意思嗷，害羞。”
　　章意点头表示理解，收回了手。
　　陈白语气很淡定，藏在桌下的手却在轻轻颤抖：“我叫陈白，白色的白。”
　　委实说，她并不适应与人交谈，特别是异性。
　　虽说是天生腼腆内敛的性子，但在做帮工时还能带着标准笑容接待客人，完全看不出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女孩。
　　可陈白也不愿意用那种标准笑容来面对学校里的同学，大家都是坦诚相待，就算用了虚伪的面具展露虚假的一面，仍然会在时间中慢慢现出原形。
　　章意一脸认真地记住了，褚桑桑又拉着他叽里呱啦一堆输出，陈白在一边安静地听着，虽然周围声音嘈杂，但她的内心却不动分毫。
　　她就像那种入了定的老僧，内心空空如也古井无波，并非呆滞痴傻，只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思绪之中。
　　她看着门口目不转睛，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而就在下一秒，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沈诏时站在门口挡住了阳光，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光。
　　虽然现在是夏季，但清早的温度还是有些低，班里不少人穿着薄外套。可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一条黑色长裤。
　　“报告。”沈诏时说。
　　讲台上的黎容容点点头说：“快找个位置坐下吧。”并没有问他迟到的原因。
　　沈诏时作为昨天的焦点人物，一出场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他却罔若未闻般走到教室最后边的那个位置坐下，神色平淡，但贵气的感觉仍未改变。
　　不知道是不是来自于沈诏时莫名的压迫感，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不少，褚桑桑回头看了一眼沈诏时，然后对着陈白和章意悄声说：“他就是沈诏时？长得真不错啊，还是个学霸耶。”
　　陈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章意便开了口：“他人也挺不错的，昨天因为回寝回得很晚还给我们寝室带了不少零食。”
　　“居然是住校吗？”褚桑桑关注点明显走偏，一脸吃惊，“我还以为在校外有单独房子住嘞，少爷睡得惯咱们小市民的床铺嘛。”
　　章意笑了笑说：“又不是豌豆公主，和我们一样是正常人啦。”
　　沈诏时坐下后也慢慢有同学凑过去，大着胆子自我介绍。毕竟就算是天大的少爷，大家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一样的课，也说不上谁比谁高贵。
　　沈诏时倒是一脸认真地听着，等到对方结束后也没有拒绝对方伸过去的手，与他交握。
　　“沈诏时。”
　　——
　　分针指向四十时黎容容站了起来，叽叽喳喳的班里瞬间安静，等着她说话。
　　黎容容目光在班级里巡视着，这时候楼上的班级已经开始动身了，踩得楼梯哒哒响。
　　“男生女生各两队，按照身高排，前后距离一臂，慢慢走，不要推搡。”黎容容说，“到达操场指定位置后就不要乱动了，我在后边看着你们。”
　　“现在，出去排队吧。”
　　新生大会人不算多，陈白还能在人群移动时偷偷看两眼沈诏时，还没多看两眼，就被黎容容喊出了队伍。
　　“演讲稿背得怎么样？怕不怕？”陈白亦步亦趋地跟在黎容容身后，听她这么问，陈白立刻回答：“已经背熟了，您放心。”
　　黎容容面容和善，虽然慈祥这个词很不搭她的年龄，但陈白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就是它。
　　“背错了也没关系，随便说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不知道稿子是什么样的。”她带着陈白走到演讲台的一侧，隔着不远，昨晚见过一面的黎校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新生们慌里慌张地整理队形。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忘词了就随便说两句。”黎容容退后一步站在陈白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老师相信你。”
　　陈白用力地点头，她深深呼吸，看着校长和其他校董依次讲话，都不是什么新奇内容，大致就是欢迎各位学子，也感谢学生们选择六中，希望未来大家一起进步等等诸如此类。
　　“接下来有请咱们的优秀学生代表，陈白！”
　　这句话在陈白脑海里轰隆隆地回响，黎容容搭在她肩上的手稍稍使劲，推了她一把。
　　陈白站在高高的讲台上时视线有些模糊，她看不太清底下的同学的脸。
　　是太阳太刺眼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
　　陌生的语句从嘴里蹦了出来，分明脑子里一片空白，可这些话却跟有肌肉记忆似的一句一句往外吐。
　　等她彻底回过神来时，稿子已经背了快一半了。
　　底下的同学没有交头接耳，陈白仍然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却无比清晰他们的内心活动。
　　好累、好热、为什么还不讲完。
　　背得流利的稿子出现了一丝停滞，陈白顺势换气，她几乎是立刻在脑海中截断了稿子，抹去了剩下的一半，临时拼凑出三言两语，接上了最后的致谢。
　　一切都很突然，从回神到截断稿子最后致谢，甚至都没有半分钟。
　　算上她前面规规矩矩的背稿时间，拢共不到五分钟。
　　但还是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陈白走下最高的台子，九十度鞠躬，起身时青天白日在眼前一闪，有些恍惚，脑子晕乎乎地在原地呆了两秒才大踏步地走下演讲台。
　　黎校又上台了。
　　陈白走到黎容容面前，还没开口说话，只见黎容容递来一瓶已经拧开的水，“先喝点水，我看你最后那会是不是有点晕晕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陈白喝了一口缓了缓神，这才觉得回魂了。
　　“稿子背得很不错，不用担心。”黎容容又补充道，“我在这还听到学生感谢你呢，几分钟就完事儿了。前边那几个每个都得十几分钟。”
　　陈白回想起那篇完整的稿子，要是完全背下来也得十分钟。
　　“路若助理给的稿子也很长，我给截了一半，他不会来找我麻烦吧？”陈白不免有些担心。
　　黎容容哈哈笑起来：“没事的呀，他没那么小心眼，一篇稿子而已啦。”
　　直到新生大会结束，陈白连路若影子都没看到，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