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夏》风销焰

3、第二章

　　陈白花了半分钟接受现实，并再次确认了小梨涡不在车上，或者说她根本没上车，是她看花眼了。而那只手机终于派上了它的用途，转动的圈圈已经消失，界面上是乌韶的市区地图。陈白在搜索框内困难地输入“大学城”，居然很快就刷新出新的界面。
　　目前所在新叶站，距离大学城站4.9公里，步行约1小时11分，途径8个十字路口。
　　她又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三分，已经错过了今天的报名时间。
　　陈白抿唇，又想到了背包最隐秘的夹层里的学费和生活费，叹了口气。
　　她在新叶站下了车，拉着行李坐在站牌边上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车辆，陈白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到了太阳西沉的尾声。
　　最后一缕光线被收回，路灯无缝衔接发出昏黄的光芒，公交车来了又走，站台的人群熙熙攘攘但没人坐在她身边。
　　陈白就像滔滔流水中的一块礁石，浪花们步履匆忙不曾停歇，只有礁石屹立不动，任由日月交替。
　　因为礁石无处可去。
　　陈白忽然想起在来乌韶之前问过老板这里怎么样。老板听她这么问，摩挲着下巴似乎也回忆起了从前，而后大手一挥一拍桌子气势十足说当年！你老板我也是在乌韶闯过一番事业的哇！说完又泄了气，说可惜遇到你老板娘后就收心洗手不干了，不然我现在在乌韶说不定已经是某个大人物了呢。陈白沉默半天看着这个陷入回忆的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没打算扯回正题。
　　也许是她提到了乌韶，唤起了老板尘封的记忆，也可能是老板在柜台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想一吐为快，那个客流稀少的下午，陈白一直充当着老板回忆当年的听众。他从年少轻狂说到成年失意，讲到最后老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面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将手中纸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一声长叹结束了故事。陈白原本是抱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老板吹牛打屁的心情做听众的，但此刻看着老板瘦削的身形忽然意识到，或许老板当初在乌韶真的做出过什么事业，又遇到了什么难题，最后选择和他的女孩来到县城开一个小饭馆碌碌一生。
　　陈白下班前老板喊住了她，酒还没醒完脸上红彤彤的，神色却深沉肃穆得像一个哲学家，他说：“乌韶是个好地方，但终归不是我们的。”
　　陈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却听老板继续说：“不过如果你在那里认识了很好的人，交了很好的朋友，值得你留在那里的话，我也会支持你的。”
　　“毕竟我是你舅舅嘛。”
　　陈白又点头说好。
　　此时想起来才忽然明白，那时老板也是在担心她的吧？废话半天兜兜转转都是在和她说，大城市灯红酒绿繁华万千，你一个小姑娘能生活好么？
　　陈白朋友不多，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而她对于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没有半点期待，就像小学初中一样，独来独往安静孤僻，只是凭着优异的成绩才得了老师两句轻飘飘的赞许。
　　这也怪不了别人。即使大家都是县城出生，但像陈白那样情况的终究还是少数。一开始也有同学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笑着与她玩笑，说着最近的趣事、昨晚播放的电视连续剧还有喜欢的男孩。
　　可陈白只是沉默地听着，她不知道最近发生了哪些好笑好玩的事情，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播放了什么电视剧，更不认识什么喜欢的男孩。
　　她和同龄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层隔阂与壁垒，并非是谁有意划分建立，只是大家与她接触后不久就很清楚了，陈白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自然渐渐淡了关系。
　　所幸陈白本身也不关心这些，她只要成绩好到能免学费、能赚钱就行了。在这些方面她固执得不可思议，在她还没有找到饭馆那份工作时她就靠着卖答案捞点小钱，日常作业七科一口价三块，周考五块月考十块，一个月下来能有小几百的收入，可惜在初二下学期那年被蹲了几个周的主任抓住并且狠狠批了一顿，但念在她家庭情况不好才没叫家长。陈白最怕的就是叫家长，要奶奶从家里走到学校来，四五里的路怎么受得住？所以她老实了，不敢再卖。然后不到一个月就找了饭馆做帮工。她找老师说不上晚自习，撒谎说要照顾奶奶，其实是在饭馆帮忙做到晚上九点十点帮老板关门，再打着手电踩着山路回家。
　　这样的生活陈白已经过惯了，但是在户外露天睡觉还是头一次。
　　她醒来时天蒙蒙亮，行李箱和背包都还好好的在身边。
　　昨晚九点多她走到了大学城，仔细看好路线后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拖着行李去了离大学城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说是公园，其实只是几条长椅，几根超高的单双杠，高到让人怀疑这是给两米的人玩的东西，还有另外两三个叫不出名字的设施，都很小。
　　小公园有点破，按道理来说这里坐落在大学城旁边，隔壁又是繁华的商业街，不应该是落满灰尘树叶满地的，陈白没想明白就抛之脑后了，毕竟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她选了一条有靠背的长椅，把行李箱固定在脑袋边上，这时这轮子不顺滑的缺点就变成优点了，根本不用担心行李会溜走。背包背带穿过手臂绕了一圈抱在怀里，蜷缩着入睡。
　　她骨架子小，又是瘦瘦的——老板每次盯着她吃完两碗饭体重都不见涨——睡着很硌骨头，陈白最后想，也许她应该暴饮暴食长胖些，养点脂肪不容易硌得慌。
　　陈白在公园里待到八点，这期间她把路间的树叶用脚扫了个大概，把几条长椅都简单擦了擦，整个公园看起来就完全没昨天那样破败了。
　　背着背包拖着行李箱走时陈白往公园又看了一眼，然后匆匆离开。
　　到达六中大门时已经能看见来报名的学生到处都是，学校里边更是人声鼎沸。陈白沉默着穿梭在人群中，她很想低着头走就像昨天躲避出租车司机那样，却不得不仰起头来有时还得踮踮脚，她得找到分班榜单。
　　很快，她随着人流找到了那几块巨大的榜单，它们贴在告示板上，红底白字，映在人脸上就显得有点喜庆。
　　陈白挤不进去，只好待在外围见缝插针。费了大半天劲她拖着箱子进了前排，刚抬起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一班名单里。
　　一班。陈白心里不禁高兴，又有些理所当然。就算与免学费名额擦肩而过，她的成绩也应当是名列前茅。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稍稍骄傲地抬起脑袋的地方了。
　　陈白又随意扫了两眼，正欲离开前去报名，一个名字却牢牢抓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紧跟在班级后边的第一个名字，代表着以第一名的位次考入一班。
　　沈诏时。
　　陈白瞳孔地震，简直不敢相信，第一反应是重名。第二反应就是有钱到随手给几千块小费的少爷居然不去以财力闻名的二中广结财缘拓宽人脉，来这个「平民」的六中做什么？乐善好施么？
　　“妈妈我给你说，第一名那个沈诏时超帅的喔，”这时身边正好有个女孩说到他，“我初中和他一个学校，好几次班干部开会我都看见他了，真的超级帅！”
　　那位母亲笑得温柔，她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说：“我知道呀，你那几次月考的排名第一也是他呢，我们家长群里的家长都认识他啦。”
　　身后传来几声附和，看来也都是认识沈诏时的，那位母亲笑着与她们打招呼。
　　陈白早跑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和沈诏时见面。暑假时那个雨天又浮现在眼前，时而是少年凉薄的眼神遥遥望过来，眉目冰冷；时而又是他低眉垂眼，温和嗓音说谢谢。
　　原来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学生么？陈白一边想着，一边找宿舍楼。
　　六中的宿舍楼很好认，外表是全深红色的，坐落在学校的右上角，一栋男生一栋女生，内里装修很是不错。学生们都打趣说要是六中把翻新宿舍的钱放在教学楼和教室上那肯定超过二中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不过虽然宿舍楼一直有在翻新，但是每个寝室还是六人寝，实在做不到四人的上床下桌，毕竟学生还是比较多的，又没有那么多的预算修新的楼，所以只好在楼内的环境上下功夫了。
　　陈白倒不在乎这个。她初中虽然没住校，但也知道学校的寝室是十人寝，假如一个寝室的人都要在同一天洗澡，那得从六点等到八九点。六中这样在她眼里算很好了。
　　陈白费了点力气才找到自己的寝室——门上有贴着学生名字——一间间看过去的。
　　在三楼靠楼梯口第一间，陈白推门进去，里边已经有几个人在整理床铺了，并且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陈白走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床铺，有点庆幸是个下铺。把包往上一放，人也往上一坐。
　　一天半的行程终于到达终点，陈白心里的石头也落下来了。
　　寝室里还泛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旁边床位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主人却不在这里。寝室一角还立着个青灰色柜子，一共六个格子，应该是储物柜，上边都还贴着名字。
　　这时上铺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一只脚出现在陈白视野，然后顺着爬梯下了床。
　　紧接着一张明媚漂亮的脸出现在眼前。还有点眼熟。
　　女孩看着陈白，善意地笑笑，左边脸颊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你好，我叫褚桑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