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夏》风销焰

2、第一章 她从梦中惊

　　乌韶六中开学这一天，正巧也在下雨。分明前一天还太阳高悬，把人晒得要化了似的，这一天却下起了有一阵没一阵的绵绵细雨，温度也低了不少。
　　陈白早上五点就醒了，倒不是因为紧张，是她要去赶车了。从乡下走路到县城再坐车到乌韶再转车到学校。稍微有点麻烦。
　　行李已经在前几天整理好了，正待在角落里等待这一次远行。托那笔小费的福，陈白在县城买了一个二手行李箱和一只二手智能机还有一张电话卡。只花了不到三百，就不用再把东西塞进大号编织袋里再背着艰难行走以及可以随时了解家里奶奶的情况，简直赚翻。
　　那只手机很是小巧，一半的屏幕裂成了蜘蛛网，黑色的机身倒挺符合陈白审美的，虽然按键非常不灵敏但她不在乎这个，她又不和别人聊天吹牛打屁。只要能收到信息就成。
　　五点十多分，天空边缘已经泛起鱼肚白，借着这微弱天光，陈白踏上了求学路。
　　乌韶六中的综合实力在市内十几所高中排名里近十年都是前三，每年就算情况不好都有好几个清北生，最近几年市状元也大多都是六中所出。相比起来学费最低倒不是一个突出的优点了。
　　但前半段内容对陈白来说根本没意义，她最关注的还是学费，她死命读书不是为了诗和远方，是为了免学费。只可惜发挥失常和六中的免学费名额失之交臂。而其他学校没有免学费只有打折优惠，陈白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算，其他学校优惠下来的学费仍然比六中高出不少，于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六中。
　　考上那天她回到家和奶奶促膝长谈，奶奶很是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说我的崽崽真棒呀放心去读吧，我这把老骨头在家里会照顾好自己的不要担心。陈白沉默半晌说好的奶奶，我给你新买的药你记得吃，每个月我会回来检查的。奶奶面色一变干笑着说哎呦好好好，你放一百个心呢！陈白也笑，说奶奶你那些个藏药的地方我早就知道了，下次我回来要是发现你藏药不吃你就等着吧。
　　奶奶身体一直不太好。心脏也有点问题，一直在吃药缓解，阻止病情加重恶化。即便如此，最近奶奶揉着心口喊痛的次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陈白不得不领着奶奶又去了一次医院，开了新的药。
　　钱烧起来太快了。
　　陈白给奶奶留了两千块生活费，并拜托隔壁家的阿姨有空去看看奶奶的情况然后告诉她，付了三百块。
　　所幸这间房子是陈白那人间蒸发的爹妈一砖一瓦砌的，不需要还房贷，否则陈白又要多打一份工才能维持住生活了。
　　说起来在陈白出生前陈家还风光过一段时间，听奶奶说那时候陈爹发了一笔财，就什么牛鬼蛇神都来家里拜访，一群人谈笑风生志趣相投的模样。后来做生意出了意外失败，爹妈把刚出生的陈白丢在乡下然后人间蒸发，那群人也像浮云一样散去了。
　　她走到县城时天光大亮，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走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在胸中酝酿。
　　路过饭馆时她朝老板挥了挥手，这次老板没有睡觉，他正忙得不亦乐乎，收银台前聚满了人。老板没有看见她。
　　陈白到车站买了十一点的票，候车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十几号人，几乎都是学生和家长模样，陈白默默坐在角落，看着大门口发呆。
　　她还从来没去过乌韶市，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这里没有地铁没有高架，有一处古迹但远远称不上名胜，经济发展平平，常住人口也只有几十万。陈白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直到要走出去的一刻，她才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不舍和恐慌。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陈白攥着五元钱去外面小铺展架最下方拿了两个打折面包，这就是她今天的午餐和晚餐。
　　去往市里的路上颠颠簸簸摇摇晃晃，陈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带着雨丝的风便挤了进来。车里闷闷的，小帘子都不约而同地被拉上，光线暗淡，摇晃间让人不禁生出几分困意。
　　陈白靠着窗玻璃，算了算路程，大概要坐六个小时才能到，便任由困意侵袭，沉沉睡了过去。
　　——
　　她从梦中惊醒时夕阳正在下坠。
　　脑袋隐隐作痛，出了一身冷汗。她调整着呼吸一边回想梦的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全是一片空白。
　　大巴已经进入乌韶，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和县城破破烂烂的水泥路完全是云泥之别。
　　路好宽。陈白的第一个念头就这么简单。
　　红绿灯闪烁映在车窗上，车流不息却很少听到喇叭声，高楼大厦林立，每一片玻璃都闪烁着太阳的光辉。
　　乌韶是大城市。相比起来家乡那小县城实在是不够看，但陈白却莫名感觉到一阵格格不入，这样灯火辉煌的城市对她来说就像遥远的、在雾中飘忽不定的萤火，突然自己也身处雾中，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陈白看着窗外发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终点车站。车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压着嗓子的交流，年少的孩子们开始活跃，大人们拿起孩子的书包，让孩子走在自己前边，然后下车一起拿行李。
　　陈白跟着人流慢慢地走，不知道谁在后边推了一把，她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座椅上。身后传来几声抱歉，陈白抿唇没有说话，默默加快了脚步下了车。
　　已经五点多了，六中的报名时间是今天和明天的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过期不候。陈白拖着行李箱跟随人流出站，被机器拦下时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证件。
　　跟随证件一起摸出来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陈白拎着行李箱顺利过了安检，出了站后才腾出手来去细看那张卡片。
　　正面和证件紧紧贴在一起，只能看到背面一片空白。陈白正要把它撕下来，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记起来了。
　　这是那张名片。
　　名叫沈诏时的少年将名片递过来，陈白受宠若惊般地双手接过，白色的卡片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陈白说不出是什么香，只觉得很好闻。正面是笔锋凌厉的三个字——“沈诏时”，背面是一片空白。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没有职业，什么都没有。
　　沈诏时走后陈白将这张说不上是名片的名片和自己的证件放在了一起。只是后来的一个多月里饭馆生意爆满，她忙得两脚不沾地饭都能忘记吃，自然也忘记了沈诏时和那张白色名片。
　　陈白小心翼翼地分开两张硬卡片，好在两个都没损坏。
　　她把名片仔细收好，拖着箱子磕磕绊绊去找公交站。她右手握着那只旧手机，两分钟前她点开了地图，到现在还在加载转圈圈。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去乌韶第六中学应该坐哪一路车呀？”
　　陈白听到身后不远有人这么问。她转身悄悄瞥过去，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带着阳光般的微笑，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正在向一个啤酒肚的中年人问路。
　　中年人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夹杂着一些方言：“从这里坐公交776路到大学城站，然后转845路坐两站就到啦小姑娘。”
　　小梨涡——陈白在心里给女孩起的名字，点了点头，鞠躬感谢：“谢谢您！”
　　陈白默默记下路线、在心里也道了声谢。然后拖着行李快步走向公交车站。只希望能来得及赶上今天的最后几分钟报上名，不然今晚就要流落街头了。
　　她在这乌韶无亲无故，又舍不得花钱，中午买的两个面包其中一个她只吃了一半，被她重新包好放在背包里。要是让她去住旅馆酒店跟要她的命一样。
　　汽车站人很多，这几天也是大学生的返校时间，大门口聚集了不少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外单手撑着车门，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喊着“大学城大学城差一个”“一中有没有一中有没有”，陈白低着头只管往外走，好几次有司机来拉她的手臂都被她躲开了。她不太擅长拒绝，只好装作没有听到司机们的招呼。
　　公交车站一眼能看到，但是距离汽车车站有段距离，陈白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视野蓦地开阔起来，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看地面的水渍就知道这里不久前也下了场雨，也难怪从县城到这里下车时没感觉到温差。炎热的气息都远去了，让人产生一种夏天也随之离开的错觉。
　　陈白深深呼吸，微凉的气息钻入身体，稍稍抚平了心底的那些燥热和麻木。
　　公交站人不少，来了两趟776路陈白都没挤上去。
　　又一辆车驶来，陈白正在一边深呼吸，脑袋还没扭过去仔细看，余光就见一群人呼啦啦地凑了上去，车还没停稳当前门就开了，陈白和她那小行李箱被人群挤来挤去，在众多的陌生的后脑勺间陈白眼神一晃，好像看见了小梨涡的高马尾。
　　小梨涡上了车。
　　陈白的目光跟随着她，也不由自主地提起行李艰难挤上了车。
　　满满当当的人。陈白觉得自己是一只包子，被放进了早高峰的小吃店的蒸笼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在热气的蒸腾下逐渐膨胀变成一个真正的包子。
　　陈白的行李卡在前排座位之间，她手拉着上方的拉手，以免在司机师傅的急刹车中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背上。
　　陈白并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身后的人半个身体都贴在她的背上，她能感觉到对方已经在尽力不贴着了，但人实在太多，连转个身都艰难。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第六站，“乌韶南站，到了。”
　　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地又下去了，车厢内瞬间空了一大半。
　　陈白这才有了喘息的余地，她扶着车座，转头在人群中找小梨涡。
　　没有找到。
　　陈白又找了一遍，视线掠过上方的路线图，心脏刹时漏了一拍。
　　怎么没有大学城？心脏狂跳间她又眯起眼去看左上角的注释。
　　——777路公交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