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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仿佛当时第 ...

  •   周日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从早下到晚。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在陈白眼中就像开了倍速,甚至恍惚看见了虚影。
      那天的气温很低,凉快得似乎有些过头了,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待在家中那暖乎乎的被窝里。店里的客人很少,陈白在后厨洗完碗打扫好卫生后便搬着小凳子坐在门边,双手环着膝盖,把脑袋搁在膝盖上,静静看着雾蒙蒙的雨幕。
      那天是陈白人生第十六年的第一天,她拿到了市里第六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没有恭喜和祝福,也没有欢声和笑语,连天气都不太好。她一句话也不说,看着雨水在低处汇成一条哗啦啦的水流,冷风裹挟着丝丝雨线扑面而来。
      老板躺在柜台后那张老人椅上,睡得不省人事,鼾声震天响。
      这样的天气很难再来客人了。陈白心想,下午会轻松些。
      她在这家饭馆里做帮工已经一年多了,日薪五十块,包吃不包住。好几次“上面”有人来查,那时还瘦瘦小小一推就倒的陈白就躲在后厨的橱柜里不让人家发现。后来有次也是暑假,人很多,陈白发现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时,他们也已经看见了陈白。他们说老板雇佣童工要罚款,老板梗着脖子说这是我侄女!暑假来给我帮帮忙而已!然后他们其中一个红色领带的人弯下腰,揉揉陈白的脑袋,动作轻柔,声音却沉重严肃,他盯着陈白的眼睛,问:“小妹妹,是这样吗?”
      陈白眨了眨眼,黑色瞳孔中流露出几分无辜与不解:“是的呀,叔叔,妈妈说在暑假里想让我体验生活,就把我送到舅舅这里来了,有时候舅舅不在我就帮他收个银跑个腿,还说不要工资呢。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面面相觑,那个红领带的男人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白,眼神意味不明,最后转向老板说:“对你侄女好点,衣服都破口子了。”
      老板连连点头称是,把那一群人送走了。后来就再没见过他们。
      陈白觉得他们是知道的,她的演技还没到可以糊弄精明的大人的地步。那之后的几个月里老板总是惴惴不安的样子,生怕什么时候处罚文书就下来了。
      但他没想过辞掉陈白。因为陈白实在很能干,一个人能抵三个人用,工资要得也低,值得他冒这个风险。
      陈白轻轻叹气,声音淹没在嘈杂的雨声里。
      这原本是最稀松平常的一天。
      在那个男生走进这家店之前。
      很久很久以后,陈白想起那个浑身湿漉漉像只败犬走进饭馆的少年,心脏仍然会轻轻颤动。
      马路对面的他没有打伞,被淋得湿透却并不寻找避雨处,一步一步走得像有千斤重,低着头背脊弯了下去像个将要力竭的木偶。
      陈白听老板说过,世界上有些人总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大家把他们叫做行为艺术家或者精神病,别试图去理解他们,否则自己也会被同化的。
      陈白熟记于心,所以她把男生归类在行为艺术家那一类,因为他看起来精神好像没啥问题,只是行为有点难以理解而已。
      她对这类行为艺术很感兴趣,就一直盯着他看。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要是就这样走完这条街那就太无趣了。
      似乎是感受到陈白那专注的目光,男生抬头朝她那边看了一眼,接着脚下一转,朝着陈白待的饭馆走去。
      陈白吓了一跳,她扭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老板,犹豫着要不要喊他起来,有个行为艺术家马上要进家门了。
      就在这犹豫的空档里,男生已经穿过了斑马线,动作比之前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陈白再回头时他已经逼近大门,她没去喊老板,而是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说:“欢迎光临。”
      细弱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抖,陈白不知道独自在雨中漫步的男生进了饭馆之后会做出什么来。或许是简简单单吃碗饭,又或许是掀了桌子乱叫发癫。
      “请给我一份蛋炒饭,谢谢。”出乎意料的,他的声音低落温和,可神色却又那么肃穆,眉眼间弥漫着悲哀的意味。
      陈白点头应下,通知完后厨的师傅后又小步跑着去工作人员的区域拿了条大毛巾递给他。“您先擦擦,这是干净的毛巾。”
      再不擦擦等会擦地的就是她了。
      男生一身穿得休闲,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一双白球鞋进了水,走路时嘎吱嘎吱响。
      他接过毛巾搭在脑袋上用力揉搓,陈白正准备悄悄退走,男生却从后边却喊住了她。
      “你能帮我去买一身衣服么?这些钱买剩下的算我给你的小费。”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卷红色大钞,陈白眼睛都发直了,看着他数都不数直接递了过来,“我身上只有这点现金,还有点湿......可以么?”
      陈白连连点头,又悄摸扫了男生一眼,心想原来行为艺术家这么赚钱么?
      恰时他也看了过来,经过毛巾吸水后他的头发不再湿哒哒地往下滴水,于是两人的目光终于碰撞在一起。
      男生的瞳孔幽深,眼神清冽凉薄,有浅浅的光反射出来,叫人不自觉想到粼粼水面。陈白立刻移开了目光,接过钱鞠了个躬就飞快地拿伞跑出去了。
      而留在店里的男生将毛巾披在身上,找了个临街的靠窗位置坐下,从他的角度几乎可以看到整个街面,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街上的店铺几乎都关门了,这样的大雨天基本是不会有人逛街的,既然没有客流量那开什么门。
      陈白出了大门转眼间就跑没影了,应该是去了另外的街道买衣服。
      老板的鼾声还在继续,男生就像另一个陈白,盯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陈白奔跑在滂沱大雨中时才后知后觉,或许她想错了,这个人不是什么行为艺术家,也不是什么精神病。可能只是一个失意人而已。
      虽然浑身湿漉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给人的贵气感却强烈得令人无法忽视,如果不是淋了雨状若败犬,他走进这家饭馆时陈白就会马上把老板喊起来说老板老板有人来收购你的店了。
      可他说话又那么温和,和陈白见过的领导老板们完全不同。
      老板的饭馆和这里的几家公司有点关系,那些公司每次谈了大客户的应酬就往这里带,陈白跑来跑去给大家端茶倒水,时常听着大客户声如洪钟说着当年我三次上京招标,每个项目都是上千万云云,公司职员就连说是是是感谢您选择我们公司来我敬您一杯,然后大家一起欢声笑语。有时的大客户就不会大声说话,说话很少,举手投足间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仪。这时候的陈白更会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水倒在客户的光头上了。
      这男生对钱的感知度似乎低于正常人,陈白捏了捏怀里的那一卷票子,目测得有好几千,随随便便把这几千块给服务员委托人家买衣服还满是一副你拿着钱跑掉也没关系的样子,是哪家的少爷吧?
      陈白想着,一边迈进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店。
      “周老板,帮我搭一套男生穿的衣裤和鞋子,”她把伞收起来放在一边的沥水桶里,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接近一米八,瘦瘦的,鞋子大概是43码。”
      周老板和饭馆老板是熟人,也见过陈白,闻言一边起身找衣服一边八卦道:“怎么了这是?你们老板叫你买的?给谁买的呀?”
      陈白如实说:“店里来了个没带伞被淋了个透的客人,叫我来买套衣服。”
      周老板仰着脑袋用晾衣杆在上边挂的衣服里挑挑拣拣,随口问:“预算多少啊?他给你钱了没?”
      陈白捏着那卷钞票眯眼笑说:“尽管搭,不差钱。”
      这句话说出来时有种莫名的爽感,陈白突然想起一本书里这么说。
      “装逼就是要装得高级,在人头攒动的游客必逛街走进一家店说这里的东西一样一份打包带走,刷完卡后一辆货车慢慢悠悠地开到门口开始装货。然后继续走进下一家店。游客们不知道你是谁,光是这阵势就能唬倒一群人。刷卡时你那淡然的眼神目空一切,叫人不敢轻视。从此你的事迹流传在游客口中,他们由下而上瞻仰你的身姿。”
      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很快周老板就搭出一套,虽然这家店衣服款式不多,但胜在精致,陈白觉得以自己浅显的审美品味也能看出这衣服好看在哪里。
      “给你优惠价,780。”周老板话音刚落,就看见陈白飞速从怀里抽出八张大钞递了过来。“......这客人是个不缺钱的主儿啊。”
      周老板的店在县城里小有名气,也算半个品牌了,不过一直以来服务的都是中高端人群,平时客人也不多,一个月里走进这家店的不超过十个人,十个人里大概只有两个人会买。毕竟在县城这种小地方,人均工资低,生活消费也低,没人追求大牌和高品质。所以当他算出总价后还看在陈白的面子上打了个折,希望那个客人给的钱足够,谁知陈白非常爽快地抽出几张大钞,就像抽抽纸那样简单。
      “好嘞,给你拿个袋子包一下,别被雨淋了。”周老板乐滋滋地去柜台找纸袋。
      ——
      陈白喘着粗气回到饭馆时,男生正看着窗外,面前摆着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还冒着腾腾热气。
      而老板居然还在睡!
      她赶忙跑过去把怀里的纸袋递给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找店花了点时间,您现在跟我去员工休息区吧,那里比较好换衣服。”
      男生转过脸来看了眼纸袋上的logo,又慢悠悠移到陈白脸上,随后点头。
      陈白带着他穿过仅有一节白炽灯照亮的员工通道,来到尽头的房间。她用钥匙打开门,里边是几张顶着墙一字排开的单人床。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陈白打开灯低声说:“今天只有我上班,其他人都不在,您可以放心换衣。”说完侧过身体让他进去。
      “嗯,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白把门关上,然后拧了拧裤脚,拧出一滩水来。街上都要被水淹了,她又跑得快,裤子难免会湿,不过跑这一趟赚的钱都比她工资要多得多,起码学费够了。陈白无声地笑起来,相比起来她这十几块的裤子算什么。
      陈白正开开心心规划着这钱怎么生钱呢,身后的门咔的一声开了。
      她反射性回头,脸上笑容都没来得及收下去。同时被眼前的男生惊到了。
      少年将额发撩了上去露出额头,头发仍然是乱糟糟的,这让他看起来添了一份痞气,不再像前来收购饭馆的领导了,倒像个街边骑着那种轰轰响的摩托车的不良。乌黑的头发和白净的皮肤在惨白的灯光映照下更加分明,眼眸深邃眉宇挺拔,有几分混血的意思。
      他眼眸低垂,瞧着陈白僵在脸上的笑,自己也笑笑,说:“很合适,谢谢。”
      依旧是温润的,微哑的声音,神色柔和,仿佛当时第一眼所见的弥漫在眉眼间的悲哀、凉薄的眼神都是陈白的错觉。
      ——
      陈白从后厨的小窗口看着男生握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盘里尚还温热的蛋炒饭,心想不愧是少爷,吃蛋炒饭就像在吃高级牛排一样,连带着整个饭馆都沾了光像个米其林三星了。
      而现在米其林三星的老板居然还在睡觉。是的,他还在睡,从十一点睡到下午一点,睡前和陈白说:“小白啊我浅睡一会儿,你帮我看会儿店。”
      然后一睡不醒。
      陈白不是没有怀疑过老板被下药了,然后转念一想这里谁能搞到安眠药,不如说是老板太能睡了。
      看人优雅地吃东西是一种享受。不知道是哪个名人说的名言,陈白以前觉得这话真是放屁,可现在实在无聊就看着窗边的男生吃饭,到最后竟然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直到盘子里不再剩一粒米,他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缓缓站起身,拎起一边放着换下来的衣物和鞋子的纸袋。
      陈白看出他要走了,便上前将一把透明雨伞双手递过去,“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您注意安全,欢迎下次再来。”
      男生点点头,用提袋子的那只手接过,然后空着的那只手像变魔术一样冒出一张卡片递给陈白。
      “我叫沈诏时,很高兴认识你。”
      雷声在耳边轰然炸开,窗外的雨又大了几分。哗啦啦的水流、雨滴砸在地面四分五裂,树叶被打得东倒西歪。
      陈白人生中第一个夏天,就这样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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