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朱砂》青衣无袖

9、恨无殇

　　知言不懂这其中的奥秘，她还是一知半解，却被长舌白无常一个幌子打了回去，梦醒时，身下的轿子已经平稳落地。容羽掀开帘子，伸出胳膊供她搭扶，知言扶着容羽的胳膊探出了轿门，面前是偌大的摄政王府，门口并排立着两座石狮，它们面容狰狞，恐吓程度不亚于梦里的长舌无常。

　　许是太久未归家，归心似箭的知言如脱缰野马，一溜烟儿飞跑进王府，循着记忆的方向，朝着昔日言绒的小窝奔了去。

　　“知言姑娘，那是王爷的厢房，你不能进呀！”

　　容羽在后头一面呼喊着，一面追赶着，他哪里知晓这么一个看似柔弱的千金小姐，跑起来的姿势和端庄莞尔毫不相干，就如同一只出笼的野猫，见人就扑，只不过知言是有目的地的扑，她头也不回的扎进了脩王的厢房。

　　言绒的小窝就在南荣脩房内，那是个用郢山上最坚硬的竹子编制成的竹篾，底层铺上貂鼠的皮毛，于人而言只是个小巧的猫窝，可于言绒这只金丝虎来说，却是它十年来的安稳之地。

　　如今的知言理所当然的将自己当成了言绒，再度回了王府，自然也得回到那温暖的小窝里睡上个半日，醒来后抻着懒腰，爬上房梁间的泥巢逗逗刚出壳的雏燕，在母燕归来之前又悄然离开，不带走只毛片羽，这便是知言作为一只‘猫’的悠闲日常。

　　可惜知言的身子终究不再是那只金灿灿毛绒绒的小猫，猫住的小窝也容不下她的身躯，她只能将脸贴在竹篾底下的毛裘，铺着主子专门差人为它缝制的虎皮毛毯，这上边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只需片刻就足以安宁。

　　容羽在门外来回踱步，未宣而入视为不敬，虽然王爷此刻未归府，可他的私房是不容许外人随意闯入的，他只能在门口呼喊着知言。

　　“知言姑娘，这是王爷的私房，你还是趁着他未发现赶紧出来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曲知言既然已经回了小窝，自然就不会再理会容羽的话，她自顾自的沉浸在言绒的世界里，又哪会知道这擅闯禁地会有什么后果？

　　容羽瞧着天色渐暗，宫里轿子也平稳的停在了王府门口，他似乎听见了脩王归来的消息，心急如焚的他顾不上被王爷责罚，大步流星的进了房间，将知言带了出来。

　　“你不要拉我，那是我的小窝”，知言被容羽强行拖走，还恋恋不舍的觑着竹篾小窝，一步三回头。

　　南荣脩尚未步入后院长廊便听见一个女声在嚷嚷着，他对着下人不满问道：“是谁这么不讲规矩？看来本王是许久未整顿府上的下人了，竟养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模样。”

　　他循着喊声来到厢房跟前，便瞧见容羽拖着一个女子藏进了自己的房里，南荣脩心领神会的浅笑一声，什么时候榆木疙瘩也开窍了？居然开始近女色了。

　　南荣脩本不想打扰容羽的好事，却在进房后看见言绒的小窝被人捣了乱，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事，于是，南荣脩丝毫不顾及情面的推开了容羽紧闭的房门。

　　原以为会不慎撞见那春光乍泄的场面，眼前见到的却是曲知言双手双脚对着容羽浑身搔抓的情景，像是大型动物在狩猎的场景。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本王府上行这苟且之事！”

　　南荣脩板着一张死了祖宗的臭脸，厉声呵斥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

　　容羽一面慌乱挡住知言的猫爪功，一面解释着：“是属下失言，冒犯了知言姑娘，这才惹得她疯症又犯，王爷请恕罪，我这就带她去看大夫。”

　　“看什么大夫，寻根麻绳将她绑了送到本王跟前来，任何装疯卖傻的人，本王都有法子治她。”

　　知言似乎听见了主子的声音，回头一瞧，南荣脩正眼神冷冽的盯着她，摆出狠厉的神情，说着不容反抗的话，那与生俱来的威严气息令旁人不敢违逆。

　　可知言却对他没有丝毫畏惧，而是满心欢喜的望着主子，她很想像上次那般扑过去，可回想起刘妈妈跟她说过的话，她又急忙止住了脚步，只能在离他数米开外的地方，用一双满含爱意的星眸望着他。

　　容羽见她瞬间安定下来，还以为她是真的怕了，不敢在脩王跟前造次，于是缓言和气的劝她：“知言姑娘，你若是没什么大碍，那我这就带你去你的房间休息。”

　　知言摇头否认：“我的小窝就只有那儿，除了那儿，我哪儿也不去。”

　　“这......”容羽为难的看向南荣脩，南荣脩从进门的那刻起，打探的眼神就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过，听她所言，看来是她碰了言绒的小窝了。

　　南荣脩讥讽道：“原来雁回楼的姑娘就是用这种手段来勾引男人的么？情愿当自己是只畜生，也要死皮赖脸的攀附过来，知言姑娘是何时放下忠贞傲骨，开始谄媚权势？”

　　“主子你在说什么，言绒不懂”，知言歪着头，疑惑的眼神盯着南荣脩。

　　见他不像上次那般抗拒自己的示好，知言心里只觉得是刘妈妈教她的驭夫之术起了作用，她大摇大摆的扭动着腰肢，朝着言绒的小窝走去。

　　容羽生怕南荣脩因此而迁怒知言，便想再次拉住她，可南荣脩却伸手制止了，“让她去，本王倒要看看她要耍什么花招？”

　　他主仆二人跟在知言的身后，见她时而晃拗着屁股，时而猫着腰，又时而伸出手掌探了探一旁的花枝，俨然一副得意洋洋的自在模样，不像是个寄人篱下的悲惨女子，倒像是这王府的主人。

　　再次回到言绒的小窝后，知言脱下脚上的绣鞋，半蹲蜷缩在竹篾编织的小窝里，身上还披着虎皮毛毯，探着一颗冬菇般的脑袋冲着面前的二人傻笑。

　　“还是这个小窝最是舒坦，往后我就睡这儿了！”

　　南荣脩面色由板青变得愤红，自言绒逝去后，它的小窝无人动过，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居然真当自己是只猫，还坦然自得的缩在这竹篾小窝里，她怎么不照照镜子，她有哪点比得上言绒那只金丝虎？

　　他不等容羽出手，就率先将知言从小窝里拎了起来，夺回她身上披着的虎皮毛毯，呵斥道：“需要本王给你就地挖个坟茔，让你在里边安享晚年么？”

　　知言听见‘坟茔’二字，便回想起言绒身死那日，它孤零零的躺在一个小匣子里边，幽闭的狭窄空间让它的灵魂都喘不过气来，匣子外边还时不时传来黄袍道士催魂的咒语，惊悚万分。

　　知言能感受到言绒当时内心的惧怕，她不想回到那个小匣子里，知言拼命的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不要，不要把我关进小匣子里，我不要上郢山，我不要孤零零的躺在一堆白骨中间，那里太可怕了，那里有噬尸的秃鹫，还有食人的猛虎，言绒不要去那里。”

　　郢山坟地？南荣脩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容羽，仿佛在问：她怎么知道言绒的尸首被送往了郢山？又是如何知晓言绒的猫身被放进金玉棺椁中？

　　知言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大番言语，一会说自己就是言绒，一会又说自己是有了言绒记忆的知言，一会还说自己到过忘川，见过阴司的黑白无常，神神叨叨的，说的跟真的一样，眼神还散发着神似猫眼的慑人之气。

　　南荣脩根本就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任凭她胡诌乱道，不过是些唬人的伎俩，若是真的有冤魂索命一说，那些枉死在他手中的冤魂可以凑吃几十桌席了，这么些年，也未见他们来骚扰啊？

　　他伸手提起知言的衣领，“你少装神弄鬼了，你若是想回到地府与你那忤逆圣上的罪臣老爹相聚，本王倒是可以成全你。”

　　言罢，他伸出的手掌掐住知言纤长的鹅颈，掌心传来她颈间有力而不紊的心脉搏动，指腹感受到她细腻的肤质，这张冰肌瓷玉般的脸露出痛苦的神情，她奋力的张大嘴唇，沙哑的嗓音呼喊着：“主子饶命，言绒......言绒不敢犯错了。”

　　粉面唇红的脸儿瞬间涨得青紫，娇俏的五官胡乱的凑在一起，容羽在旁替她求情，南荣脩一句都不愿听，阴鸷的眼神紧锁着她的眼眸，他将对她父亲的仇恨一丝不落的报复在知言的身上，如果一个人可以无限次的死亡，他便要亲手将她扼杀，可惜的是，他不愿让她这么简单的死去。

　　眼瞧着知言即将断了气息，南荣脩立马放开她的脖颈，知言无力瘫倒在地，满眼金星，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又从阴司里趟了一回，那种绝望的濒死感许久未能平复。

　　容羽急忙上前查看她的脉搏气息，伸手探到她微弱的鼻息后，总算是舒了气，他不敢质疑脩王的举措，只是不停的代她谢王爷不杀之恩。

　　南荣脩鄙夷地睥睨着面前这两人，轻拂衣袖，“带她下去吧，不要再随意出现在本王面前，否则下一次就没这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