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朱砂》青衣无袖

16、新婚夜

　　知言哭得没了气力，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觉着精神恍惚，神志飘忽，如同一个梦游的人，脚下轻飘飘而不知所往，眼前那些红亮的烛光忽隐忽现，耳畔边的喧闹声愈来愈，最后变成一片静谧，眼眸闭上的那一瞬间，知言回到了忘川河边。
　　凡尘缭绕醉人间，往世因缘断丝连；黄粱一梦故人现，夜半惊魂扰红颜。

　　忘川之境叹虚无，缥缈轻舟把江渡；云梦无骨苍穹浮，故人似在阑珊处。

　　知言梦见自己回到阴司的忘川江上，而这一次却不见了黑白无常，船头朝着彼岸游荡，烟雾缭绕的江面上依稀现出一个人影，虚无缥缈的人影似乎在朝着小舟逼近，只闻一声：“来者是故人么？”

　　知言望着那人，缭绕云烟掩住他的脸，无法瞥见，只见他一身藏青色官服，腰间现出一道殷红色的断痕，远处一瞧，像是系了一条紫红鞶带。

　　她应声问询：“你要找的故人是谁？”

　　那人挥舞着青袖，悠远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郢都曲知言。”

　　知言怔了怔，此人为何知晓她的名字，难道自己是他要找的故人么？可她却从未记得自己见过他，当那人再度接近时，一张惨白若雪的脸出现在云雾中，知言沉睡的哀思在复苏，奇妙的是，一见此人便知他是谁。

　　他继续朝着知言挥手，唤着她的名字，喊魂似的余音拨开云雾，飘荡在忘川上空，他便是前太守曲自清，也是知言逝去的父亲。

　　知言此刻才意识到他腰间那条殷红印迹根本不是什么鞶带，而是他腰斩的断痕，腰间断痕还沾惹着干涸的血迹，莫说是凡人见了会触目惊心，就算是阴司里的恶鬼见了也会骇然一惊。

　　“爹爹，是你吗？”

　　知言下意识的唤着他，她觉着自己定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见着死去的灵魂？

　　曲自清眼含热泪，沧桑的容颜下透出几许无奈与凄凉，他再三嘱咐着知言：“你还活着便是好事，但要记住爹的话，千万要当心身旁人，害死爹爹的人是......”

　　明明人就在跟前，可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知言尚未听清他的话语，便被人唤醒。

　　她睁着惺忪睡眼，正瞧见容羽在唤她，“知言姑娘，夜凉，我扶你去床上睡。”

　　许是尚未从惊魂梦中完全清醒，知言此刻昏昏沉沉，她很想知晓爹爹到底说了什么，或许这是他在托梦告诉她什么，可惜她没能听明白，即便是再次入梦，也回不到刚刚那个梦境。

　　容羽见她倒头就睡，想必是因为哭累了身子，没了气力，望着知言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心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哀伤。

　　今夜是脩王的纳妃礼，也是他的大婚之夜，清冷的摄政王府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

　　暮色时分，锣鼓喧天，吉时一到，新娘入门。

　　前来贺喜的朝臣们排着长队立在府门边，探长了脖颈朝花轿望去，只为一睹新人艳容，传言敬德公主有着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是瀛国所有公主中容貌最为姣好的那个。

　　这些朝臣们一辈子未离开过邶国，有的甚至从未踏出过郢都，见识过的女子自然不多，美貌者甚少，大多数人只知晓雁回楼那几位花魁娘子。

　　那些青楼名妓虽说生得貌美如花，丰腴的身段堪称人间尤物，可她们毕竟是贱籍女子，就算再怎么好，也只是供官人取乐的玩物，同这瀛国的和亲公主是没法儿比的。

　　敬德公主因为不是汉人，即使着上汉人的婚服，举手投足间依旧是瀛国人的风情，她拖着及地的婚袍迈着碎步，双手交错匿于宽袖中，每迈出一步，脚上的凤头履便冒出翘头，红绸绣凤盖头下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望着脚前地，在红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来到婚房。

　　红娘为其褪下脚上的踩堂鞋，换上一双睡鞋，随后便退下了，留下她孤身一人，端坐在罗衾锦褥上，静待叩门人。

　　敬德公主自幼时起学习了汉人语言，即便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汉语，此刻的她依旧紧张地温习宫里嬷嬷教给她的话，她要开始熟悉汉人夫妻间的称呼。

　　半晌后传来叩门声，婢女呼道：“细君坐喜塌，郎君入金屋，洞房花烛夜，春宵至天明。”

　　言罢声落，南荣脩轻推房门，来到了新娘跟前，他瞥了瞥桌上的交杯酒，又觑了觑喜塌上的红衣娘子，他脸上毫无半点悦色，新婚大喜，可他却与这‘囍’字无缘，他轻声一吁，惆怅着该如果度过这漫漫长夜。

　　两人各踞一方僵滞半晌，既无言语，也不揭开红盖头。

　　敬德公主听宫嬷嬷说过，新婚之夜细君头上盖着的红绸称为盖头，用以遮羞，而这盖头必须得由郎君亲自拿着秤杆挑下，可她的郎君似乎没有要揭开盖头的意思，她匿于袖袍中的纤指不安地揉搓着。

　　见郎君持久未动，她浅唤一声‘夫君’，僵坐在身前的郎君似乎有了动静，他朝着塌前的红衣娘子走来，一双穿着翘头履的脚步出现在她盖头下的视线中，原本不安的心此刻又含着羞涩。

　　南荣脩步至她身前，揭盖头的秤杆就在旁边，可他伸出去的手又数次收了回来，最终还是没能去挑开大红绸盖头。

　　他对敬德公主说：“本王虽已纳你为妃，却只是你名义上的夫君，在你远洋来到邶国之前，你在瀛国或多或少应该也听说了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女人与本王而言，不过是一双需要便穿在脚上，无用则弃置的敝履，就算你是和亲的公主，是瀛国君王最心爱的掌上明珠，在本王面前同其他女子毫无差别，本王愿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切勿做着那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南荣脩抛下这番言辞后，转身离开了婚房，他压根儿就不关心这番话对于一个远洋而来的和亲公主意味着什么。成婚之夜，新郎官连新娘的面都不愿见，这是对新娘莫大的侮辱。

　　盖头下的敬德公主身子微微颤抖，即便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没有半点爱意，可新婚之夜就被新夫抛弃，换做是谁都会忍不住落泪。

　　屋子里的红烛微微晃动着，烛光映着一身落寞的倩影。南荣脩带着烦郁的心结离开了婚房，脚步跨出门槛后，他听见了房内的啜泣声，无奈又折了回去。

　　瞧见敬德公主正耸肩啜泣，哭声低吟，他即便不掀开那红绸也能想象到里边定是一张泪脸。

　　“本王劝你不要动所谓的真情，否则日后你要流的泪珠可以汇成整条溪河。”

　　南荣脩这次折回并非因为她的悲伤而心生怜悯，他只是忘了带走一样重要的东西，他俯下身子，搬起言绒的小窝和她的虎皮毛毯，带着言绒的东西来到书房就寝。

　　世人皆言春宵一刻值千金，结褵的新人只盼着新婚夜能够长久些，可他却度秒如年，觉着这夜格外的漫长，一遍又一遍的听着墙外的打更声，寂凉的心底泛起丝丝愁绪。

　　容羽彻夜未眠的守着知言，听见她一声又一声的呓语，句句都是在唤着主子，他愁容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