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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没有兔的第 ...


  •   41.

      温玉书已走远,谢停雁还在原地。

      斜阳坠落山际,云霞血红,橘红交织的光晕开在叶影深处,藏于其中的一只传书的雁鸟许是歇够脚,衔起一封信笺,扑腾翅膀起飞,奔赴远方。

      振翅的声响惊扰树下男子。

      暮色中的人缓慢抬手,摸了摸唇角。

      那里已经干了。

      如梦初醒似的,谢停雁垂眼看先前温玉书冲过来时带动长命锁撞击的位置
      ——心口处。

      长风从山坳卷来,呼呼地作响,胸腔那里,本该空缺的地方,正暖融融地发热,还伴随一种酸痒难耐的疼意,似是血肉在蛮横滋长。

      他长出了第三颗心。

      在一个擦着嘴角的吻之后。

      炽热,而滚烫。

      他甚至能听出心跳的幅度,一下,又一下,清晰无比。

      天色渐渐冥晦,昏暗的光影自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慢慢将他包围。
      谢停雁扭头往回走,走到一半才发现走错了方向,转身,拐进另一条道继续上山。

      温玉书走后的第一个时辰,谢停雁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
      山下禁制忽地有所松动,他倏然睁眼,那搭在腿上的指,轻轻颤动一下。

      却听传送阵送来请示。

      是很陌生的声音。

      “尊上,弟子奉命来送温师弟入门以后的大小考核成绩记录,烦请您过目签字,以载册存档。”

      谢停雁意念微动,隔空取物。

      厚厚一叠纸安静躺在书案中央。

      纸面有几个醒眼大字
      ——甲等优。

      每张成绩记录上均有留影回放配置,轻轻一施法,便能将自己置身现场,再见当时的情景。

      谢停雁细细翻阅着,全都一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影画中的主人翁或托腮沉思,或临危不惧,或当机立断,甚至杀伐果决救人应敌两不耽误,几乎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与他眼皮下那个活泼跳脱、离不开师父的模样大相径庭。

      尤其是幻境考核中,温玉书将几名弟子牢牢护于身后的沉着神情。

      陌生,却微妙。

      妖兽尸首爆起一片血雾时,他下意识去捂温玉书的眼睛,却扑了个空。

      那手直愣愣穿过徒儿的身子。

      谢停雁微微怔然,恍惚回神,便目睹温玉书的虚影侧身一挡,一左一右地揽住两名哭啼的年幼孩子,也挡住了他们的眼睛,轻声哄着“不怕,没事了”。

      血雾散开,逐渐露出青年清晰的轮廓,那人宛若巍峨高山,冷静可靠,确有两分仙门师兄风范。

      谢停雁定定站在徒儿身侧。

      亦仿佛此刻方有一点实感,从来不是孩子没长大,而是自己总没法跳出师父的视角看待他的徒儿。

      他待他,有失公允。

      捧着一叠纸张,谢停雁翻来覆去地欣赏许久,也在这之中进行了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审视。

      直至山下弟子试探着唤了一声:“尊上,尊上可是对温师弟的考核结果存疑?”那头迟疑一顿,斟酌似的询问,“是否需要弟子回去请阁中长老来一趟?”

      “不是。”

      谢停雁轻敛思绪,目光扫落纸面。

      在每一个铁画银钩的“温玉书”名字上一排分别列着掌门以及各科考核长老们规规整整的红色印章。

      他的眼神投在这一排印章,看向自己桌上的私印,视线移开,转手提笔,蘸墨,在温玉书名字正上方的空位处签下了“谢停雁”三个字。

      一模一样的两手字双双出现在每一张纸上。

      签完最后一张,他施了个诀,把那叠记录隔空传送给山下的弟子,好让人早早回去交差。

      风吹纱帘,房中的冷凝氛围也散去些许,至此,他才燃起点兴致环顾四周,一只走路磕磕绊绊的小纸兔从窗台跌落,滚了几圈,干脆就地一摔,大剌剌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他这地自然不止一只。

      这些出自温玉书手的小兔,是对方前段时日给他折的传音纸兔,因着灵力未散,还能自由活动。

      有的窝在外面荡秋千;有的躺在地上晒月光;有的在他床上睡懒觉;有的调皮捣蛋爬书柜;还有两只在打水仗,一只湿了一条腿,走起路来时像趿拉着鞋,一只湿了两只前爪,小僵尸似的立起来跳。

      而最离谱的那一只,正骑在他脚上……蹭蹭蹭。

      色胆包天。

      谢停雁捻起这只流氓小兔。

      小兔红扑扑地挥腾四肢,许是触动到什么,嘴巴张张合合,开始重复主人之前的传音消息。

      谢停雁不免回忆起那日,他亲自逮人去上课,小徒弟懒洋洋趴在桌上,模样不见安分,悄悄咪咪折纸。

      隔着一扇窗,偷偷扬起给他看。

      他眼神示意对方认真听讲,便回了紫竹峰,哪知椅子尚未坐热,就看到一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东西猫起脑袋,在门槛那探出小半个头来偷看他时,他惊得无话可说。
      这么一只符箓小兔,手短脚短,翻进门,还摔了个跟头,骨碌碌滚到他脚边,笨手笨脚爬起来复述主人的话。

      许是在上课,小徒弟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气音,像是伏在耳边说悄悄话。

      “师尊,我这里有好大一个桃,您猜猜是什么桃?”小兔停顿一下,嘿嘿轻笑,似是藏了点小坏水,“遇见您,我在劫难逃!”

      此后每天都有一只满载徒儿小巧思的传音小兔,从主峰爬山涉水来到紫竹峰,给他传来轻快明亮的笑声。
      “师尊知道我为什么我总称呼你为您吗?因为你在我心上!”
      “师尊,我觉得自己今日怪怪的,嗯,怪想师尊的。”
      “师尊……”
      诸如此类的纸兔慢慢将他包围。

      ……

      在温玉书离开的第二个时辰,谢停雁将这些传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好似每一遍都能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他放下最后一只小纸兔。

      也收起灌注灵力的手。

      了无生气的小纸兔得到充盈灵力,瞬间活蹦乱跳地跑走,一群小兔子形态各异地霸占着整间屋子,闹哄哄的。

      谢停雁起身,走了出去。

      温玉书离开的第三个时辰,谢停雁循着小徒弟昨日行走后留下的气息,绕着紫竹峰走走停停。

      整座山头空荡荡的,无论走到哪,无论风吹得多大,都听不到丁点铃铛声。

      更深露重,谢停雁从一座桥上下来时,早已沾了满身夜雾潮气,发梢都有些湿润。

      半阖的眸子却总找不到落脚处。

      直至一株草芽闯进视野。

      那草上面有某人浓重的气息。

      临走前还要特地来看一看?

      一棵草,这么好看?

      他走到小草跟前,堂堂剑尊,为尝试理解年轻人别致的爱好,蹲在漆黑如墨的夜里,一动不动似入定地研究起这一棵小草。

      许是他气息太冷、威压太盛,那草儿抱着枝叶缩了缩。

      这还是棵含羞草。

      谢停雁觉得稀奇,奈何一个时辰过去,含羞草的叶子开了收,收了开,他都未能渗透半分奥密,唯有起身离开。

      只是走出两步,又折返,取出一把小铲子,把含羞草小心翼翼挖走,移栽在一个小玉盆里,放到书案最醒眼处。

      房内,打坐的人阖上眼,睁开眸,复又阖,而后睁开,来来回回,怎么也静不下心。

      清冷淡然惯了的仙人好似归于凡俗,尝到了人世间的愁痴烦闷,他偏头,看向一旁兀自高燃的烛火,烛台下,烛泪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在动辄闭关十年八载的漫长岁月里,谢停雁早就失去时间概念,而这听不到熟悉铃铛声的第一天里,他切身体会到了时间竟是如此这么……难过。

      仿佛一刹一载,一瞬一年。

      坐不住,他干脆披上外衣出了房门,自觉有些失态地揉了揉眉心时,人已经停在紫竹峰的弟子院大门
      ——温玉书的住处。

      里头一室静谧。

      谢停雁微愕,转身,欲走,那腿却是一抬一跨,径直越过了门坎。

      在温玉书离开的第四个时辰,谢停雁鬼使神差踏进徒儿的院子。

      他猛然定了定,低低叹出一口气,终究是选择继续深进,环顾周遭的一草一木,脚步愈发缓滞。

      丁玲一声细响,于这清净中,仿若一声惊雷炸起,他恍然怔忡,转身去看。

      原来是檐角一串旧风铃,许是被遗忘,便没取下,孤零零地挂着。

      谢停雁到底还是来到门边,推开木门,冷清气息扑面。

      屋内陈设和住前一般无二,桌椅家具规整,全都擦得一尘不染,微微发亮,看不出丁点生活过的痕迹。

      唯一证明那人存在过的证据,是空气中仍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晒过阳光的青草枝秆味混杂药香的味道,独特好闻。

      是那十年闭关,无数次梦魇里,从未出现过的气味。

      真实存在的气味。

      他绕过一道屏风,来到内间,室内流光溢彩,飘满留影千纸鹤。

      许是察觉到生人气息,一只千纸鹤飞来谢停雁肩膀,顿时化成一帧影画投到半空,影画中,温玉书正和乐苡站在一棵千年古树下谈笑。

      随后又是一只千纸鹤,两只,三只……

      全是些封存起来的琐碎事。

      每一帧每一画都记录着对方的宗门生活。

      谢停雁杵在原地,久未有动静。

      月落日升,外头灰蒙蒙地发青,不多时飘起了四月的第一场雨。
      天湿地潮,冷风猎猎,暴雨如注,打得蓬蒿泛白,吹得山也乱树也乱,搅得所到之处的一切都乱糟糟的。

      空寂的房中,一道传音符忽地凌空而现,随后闪烁起刺眼的光。

      谢停雁的指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他眸光晃了晃,抬眼,看清符上名字时,传音符也暗了下去,再度亮起时,才慢慢伸手,点了点。

      传音接通,乐苡的咆哮声霎时响彻整个山头,直冲上云霄,震得窝在窗边打瞌睡的符鸟都摔了个跟头。

      “谢停雁,小黑跟你家小兔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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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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