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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吻别。 ...


  •   40.

      “什么!下山历练?”

      乐苡一大清早被自家小师侄请过来,还以为是这俩人好事将成,贺礼都险些掏出来,琢磨着自己届时坐娘家那桌还是姑家那桌,结果却听得如此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弟子下山历练,通常是弟子们学艺已久,再由长老们进行一轮多方面考察,可行者,上报给各家师父,经师父准可并提出,像温玉书这么上赶着的,还是头一回。

      “怎么这么突然!”

      乐苡当场拍案,站起来,她视线从温玉书身上移向谢停雁。

      “老五,你又搞什么名堂?”

      “小师叔你莫激动,是我拿的主意。”

      “那你怎么不劝一下?”

      面对师妹的责问,谢停雁神色平静,拿起手边的一杯茶:“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身为师父,也无权过多干涉。”

      “……”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乐苡不好质疑什么,说到底也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岂轮到自己一个外人指指点点的。
      她叹了口气,重新落座,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角:“历练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

      乐苡又再拍桌而起。
      然而反观那位当师父的气定神闲,跟个没事人似的,姿态清正端方,指尖捏茶杯盖,眉间不见松动地拨弄茶水,她真是没眼看!

      “行行行,你俩谈,我还想多活两年命。”

      她摇首摆手行出门,临了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兔宝,出门在外,没点傍身之物可不行,我去别的峰给你搜罗一点,晚间送来,等我噢。”

      屋内顿时只剩静坐的师徒两人,氛围微妙,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

      “打算去多久?”

      温玉书给不出承诺,索性模棱两可地说着俏皮话:“归期不定,嗯……我只能说,若下一个十年,徒儿没有回来,就是这世上再没有那个大言不惭说喜欢师尊的温玉书了,原来的温玉书脱胎换骨了,我将是一个全新的我。”

      “所以……是十年?”

      “理论上是的。”

      谢停雁面容沉稳自持,看茶面倒映着自己的半张脸,嗓音极淡极轻,也清也冷:“十年,足够释然,也足够遗忘一个人了。”

      温玉书难得没再反驳,附和着点点头:“是的,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时候师尊要是觉得孤独,可以再收一个徒弟打发日子,不算您食言。”

      死了一个,再收一个,还是一个。

      应当不算食言吧。

      “不收了,有一个就够头疼了。”

      “……”

      温玉书没好气地小小觑着自家师父:“临别之际,师尊都不能说几句好话哄哄我?”
      “你想听什么?”
      “罢了,徒儿还是不勉强师尊了,您说得对,我得学会接受,其实我记得的,只是有时候难免情不自禁,昨夜,我看着小满冥思一宿,忽然冷静了些许。”

      温玉书轻笑了一下,那双清绝艳冷的眼回忆起往事,目光炯炯明如烛,点亮了整个沉闷的屋子。

      “师尊应该还记得那个雨季吧?”

      小满死的第一个夜。
      是他的师尊,教他学会接受。

      他偏头看院子里懒洋洋趴着的马儿,似乎还能想起那一场雨季,那个小满离去的夜,他的师尊伴在他左右彻夜未眠,由得他抱着小满的尸首坐了一宿,最后亲自带着他来到后山。

      日头升起之时,如同过往千百个清晨一样稀松平常,他们同握一把小铁铲,他的师尊手把手带着他,一起为小满挖下了第一捧黄土。

      “世事难全,学会接受,是师尊教我的第一课。”

      杯盖扣上,发出细微一声响,谢停雁慢慢抬起眼,看去对面的青年。

      “此前师尊说的所有道理都是对的,可我的爱也没有错,徒儿确实该出去走走,不知能不能走出第三条路,恰好通回师尊的心。”

      “确定了?”

      “嗯。”

      “想清楚了?”

      “是。”

      “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四月初五,小满,宜出行。”

      温玉书笑着起身,微微躬身作揖,“不打搅师尊了,徒儿告退。”
      他大步跨出了院子,外头晴光澄亮,青年环顾这座山头的大好景致,心头轻然舒展,温玉书随意挑选一个方向,便绕着紫竹峰走了一圈有余。

      后山,山花烂漫。
      温玉书才从一座木桥上下来,眉头忽而深锁,捂住心口踉跄着往前跌去。

      他眼疾手快扶住树干,干脆倚树而靠,头也疼得厉害,仰头,一边摁着额角喘息,一边掏出怀里的药,囫囵吞咽。

      药丸落腹,却一瞬间反胃,呕出些酸水,没消化的药吐了一地,也脏了地上一棵新长的嫩芽。

      温玉书懒得挣扎,只是天光有些刺眼,他抬臂,把手背搭在眼睛上,由得眉骨浮起一层薄汗,由得发白的唇绷成一条直线,充血,破皮。

      渗出的血珠,给人苍白的脸添上一抹艳色。

      青年单手抵脸,藏在影影绰绰中,朦胧的光影揉碎在他病骨支离的身段,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薄纸,随时要飘走。

      不消片刻,后山刮起风。
      风拂过袖口,露出清瘦的手腕,在那片惨白的肤色上,紫青色的血脉经络如同白瓷上的青花纹路,蜿蜒而下,最后没进袖袍。

      就这么缓了大半日,温玉书也难料,自己当真硬生生撑了过去。
      眉眼还带着一点倦乏,他低头看地上污迹,尤其是那棵娇嫩的草芽,叹息着蹲下去,轻轻拭擦清理起来,最后还取来清水,给小草清洗了一遍。

      温玉书闭目,心中思绪翻涌。
      小狗大限将至都晓得不死在家里,既然帮不了师尊,至少,别让师尊忧心。

      他来到桥边摘下几朵鲜花。
      青年捧着最后一束花慢悠悠走去师父的书房,他垂头抚摸花瓣尖尖,微微一笑。

      终归是死外边好些。

      不至于弄脏师尊的地方。

      温玉书前脚从书房回到弟子院,乐苡后脚就带着一堆与他平日玩得好的师兄姐弟过来,热热闹闹一群人,几乎围满了他的院子。

      怕他吃不好,怕他穿不暖,怕他丹药功法不够用,怕他武器法宝不高级,怕这怕那的,一群人愣是给他塞了一屋子好东西,光是天材地宝都够他当饭吃三年。

      就连掌门都在月上中天之时,亲自来了一趟,送他一个保命锦囊。

      颂宜淡笑着环顾屋内一众弟子的脸,最后拍了拍温玉书肩膀:“第一次历练,路上注意安全。必要时打开锦囊,这锦囊保护罩便是你师尊来破也费时费力,应当能捱到我来营救。”

      临出门前,她又补充道:“凡事量力而为,留得青山在。”

      旁边的乐苡紧忙挨过来,捧场道:“对对对,打不过就跑,小命要紧!”

      其余人也不甘落后:“是是是,师弟我跟你讲哦,你要是遇到不懂之处,尽管给我们传音取经,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师兄师姐们给你出谋划策!”
      “对了,夜里记得……”
      “如果瞧见……”
      一帮人热络极了,围着温玉书七嘴八舌地传授经验,聊着聊着那话题又歪到大西北,高谈阔论,吃吃喝喝地给人饯行,嘻哈到深夜才陆续散去。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头,一道颀长身影孤拔于月色下,临崖而立。
      男子的衣袂被风掀起一角,眸光却静若深潭,俯视这间灯火煌煌的屋子许久许久。

      -
      谢停雁以为温玉书会如往日那般风雨不动地早起,早早便来了那人的院子。
      焉知对方竟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他与小满大眼瞪小眼至酉时,里头才传出些声响,疑是某只小懒兔终于起身。

      屋内,温玉书慢腾腾落床,取出那件师父亲绣的婚服,站在铜镜前,指尖一捏,便穿上了身。

      这么下山终归过于招摇,思忖片刻,他施了个术诀,把这件喜袍改得稍微日常一些,理了理衣襟,收紧了腰束,最后摆正胸前的长命锁。

      至此,才心满意足笑了笑。

      温玉书环佩叮当绕过屏风,一拉开门,就看到谢停雁手拎包袱的背影,那人站在庭中梨树下,沾了一身落花。

      “师尊怎么不叫我?”

      对方转过身,目光投来,似是一怔,将他浑身上下都看了个遍,抿了抿唇,到底也没说什么。

      “最后一天了,让你睡个舒服。”

      温玉书笑着迎上去,欲接包袱,自家师尊却是微微一侧身,避开了他接包袱的动作。

      “为师送送你。”

      “哦,那就有劳师尊了。”

      师徒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二人一马,一路无言,寂静的山道,只有温玉书身上的装饰因一走一动而丁零当啷地响。

      他垂眼抚过腰身的一件饰物。

      无端想起幼时的自己同样体弱多病,一个照顾不慎便要咽气,师尊给他打扮时,常在他身上佩戴各种饰品。

      一走动便带着轻响,跑起来更甚。

      那人便能通过铃铛声的频率、幅度、节奏来判断他是乖乖躺着,还是偷摸着溜出去,又或者在后山乱跑乱爬惯不安分。

      铃铛长久不响,是否晕厥?

      还是一命呜呼……

      温玉书暗暗吐了一口气,猛地抓住胸前长命锁下的小铃铛。
      堂堂剑尊,降妖除魔,庇护苍生,以后再也不用分神来操心这些琐碎事了。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一处分岔路口。

      “师尊,留步吧。”

      青年目光温热,笑着看人。
      其实离别也无妨,起码他知道那些对方曾出现过的岁月,都已化作他人生的一部分,而被师父改变的那部分,会代替师父留在自己身边。

      此后,他的每一个心跳,都有那人的温度。

      这就够了。

      对方显然未打算停下,温玉书只好无奈劝道:“师尊还送的话,一会儿我该舍不得师尊了。”

      谢停雁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徒儿脑袋:“东西都带够了吗?路上有问题,随时给为师——”话音忽顿,转口道,“传音给你小师叔,她古灵精怪,能给你出主意。”

      温玉书点点头:“嗯,弟子明白。”

      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片刻。

      温玉书撩开衣摆一甩,屈膝,恪守俗世礼法,循规蹈矩地跪下。
      谢停雁眉头拧紧:“不必。”说着便去扶自己的小徒弟,“起来。”

      温玉书却赌气似的不愿起:“临别之际,师尊就让我规矩一回吧。”
      谢停雁拗不过对方,又想到什么,心中低叹,是该好好告个别的,便无憾了。

      林间起了风,温玉书腰身挺直跪着谢停雁,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一拜:“一愿师尊千岁。”
      二拜:“二愿徒儿常健。”
      三拜:“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温玉书起身,两人对站在分岔路口。

      “师尊,徒儿走了,您保重。”

      说罢,温玉书走向下山的路,与谢停雁擦肩而过,那人仍负手立在原地,不知作何感想,只久久未语。

      山坡清风料峭,斜阳殷殷照来,师徒二人背对背,渐行渐远。

      静了半晌,谢停雁还是没忍住转身回眸,与此同时,寂静的山林,一道红影猝不及防袭过来。

      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唯独唇角被一点软而暖,还带着水迹的东西贴了贴,湿湿的,咸咸的,涩涩的。

      是他吻了他。

      发乎情,止乎礼,一触即离。

      “谢停雁,我走了,你保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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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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