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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当真只有师 ...
16.
今日十五,宗门休沐。
紫竹峰溪边,温玉书背靠一方巨石席地而坐,手中还捧着一份八宝饭,是那天城中祝静好所赠。
饭已凉透,唯有被掌心贴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尚存几分暖意。
夕阳将沉时,他收好这份饭,匆匆下了山,穿梭过车水马龙的集市,直奔那间专门出售八宝饭的小铺,然而真站在门口时,反而生出一点近乡情怯的踌躇来,他揣着一双手,惴惴不安半日,竟不敢再迈进半步。
店主大娘摇着葵扇打量许久,终于笑吟吟朝徘徊在门外的青年招了招手:“孩子,杵在那干什么?饿了吧,过来,阿婆请你吃。”
温玉书飘远的思绪被这份善意轻轻扯回,他茫茫然抬眸,老婆婆已经撑着拐杖来到跟前,笑着塞来一份热气腾腾的合欢八宝饭。
温玉书接了饭,趁人转身整理东西之时,悄悄搁下一锭银子:“老人家,生意兴隆。”
离开小铺,拐进一条清幽巷子,温玉书垂头看饭,树影簌簌作响,有风吹来,他的思绪亦随风荡远。
恍恍惚惚间,好似再见当年还在藏剑山庄时的日子,那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自己闹着下山,说要给师尊买一碗饭,一碗合欢八宝饭。
合欢八宝饭,在凡间素来有“年年如意、岁岁合欢、团圆美满”之意,是以寻常人家逢十五,必以此饭上桌。
那日的藏剑山庄门口,他的师父负手而立,嘱咐他慢些跑,然而一转身,等来的却是一场长达十年的生离。
十年……
在长命锁不曾亮起的三千六百五十二个日夜,温玉书无数次立于镜前,抚摸着冰凉的镜面。
被他养大的他犹在,却不见当年养大他的他。
他想,自己是否早已死,所谓的重逢,不过是一个游荡人间的残魂消散前的黄粱一梦。
一如曾经那么多的长夜,他在藏剑山庄的庭院里提着灯,一圈又一圈地走,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是梦吗?他不敢断定。
但,哪怕是梦,他亦要在弥留之际抓住那一点光。
温玉书捧着这一碗八宝饭,没再慢慢走,他沿着日落的方向,奔回紫竹峰,环顾漫山遍野的猫尾草在风中恣意生长,似才终于从那三千多个荒凉日夜穿行而出,回到现实。
“师尊!”
青年怀里揣着一碗八宝饭,跑进山花烂漫处,恍惚间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午后。
他边跑边唤师父,嗓音愉悦、轻快,又含着几分遗憾得圆的急切。
“师尊,师尊,我回来啦!”
-
奇怪,人呢。
在紫竹峰绕了一圈,温玉书最终来到谢停雁的书房。
“师尊,师尊。”
他边唤边走,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毫无疑问地又见那幅“坐忘”书法,书法下本应有一束野花,此刻却剩一个空花瓶。
那束被他用来装饰师尊书房的花,不见了。
温玉书瞳孔微微一缩,满心疑惑皱起眉头,慢慢走了过去,思绪开始翻涌,指尖也无所托一般去拨弄花瓶。
花瓶被戳弄得摇摇欲坠。
终于,哐当一声栽了个跟头,沿着平滑的案面骨碌碌地滚,温玉书骇然一抖,慌忙去接。
花瓶被稳稳揽进一个怀抱,可他的身子却不知撞上什么东西,脊背一阵刺痛,只听“锵锵”两声闷响,有东西震动了一下。
随后“坐忘”化作一道门楣,一扇暗门就这么在这幅书法之下敞开。
温玉书定在原地。
师尊的书房,竟别有洞天?
看清那一瞬,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理智告诉他,该当作无事发生,复原机关,速速离开。
然而,当他余光落在那暗室密道打出来的幽光时,却觉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向他招了又招。
忐忑的心不知不觉沉静下来,那股神秘的力量裹住了他的四肢,将他变作提线木偶。
滴答——
有轻微的水珠落地声。
温玉书站在石阶尽头,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茫然掀着眼帘,打量四周。
一束光从上方打下,浮尘游动,几只萤火虫扑腾着翅膀飞散,而方才的声源,则来自一朵娇艳的野花,正属于花瓶消失的那一束!
而后,是一路鲜花。
数之不尽的花铺满甬道两侧,一束束,一丛丛,一簇簇,仿佛在供奉独属于他们的一段段过往,庄严、神圣、极具仪式感。
温玉书眼眶忽地一热,心尖闷闷沉沉,也酸酸胀胀,急促而凌乱的心跳撞得胸膛发紧,渐渐地,连呼吸也变得艰难不已。
他像被扼住咽喉,血色尽失,靠在墙壁上勉力仰头,手指抵唇,既想喘息又忍不住咳嗽,红了眼眶,湿了眼角,久久难平复。
浑身如同泡进冰渣子池中,就连经脉里流淌的都变成了冰水,一点一滴渗进骨头缝,寒得发僵,冷得发硬,冻得结霜。
又好像有一只手,猛地插进肺腑,把五脏六腑狠狠一掐,使力一捏,猛地一捶,揉烂,搅碎,捣成泥……
温玉书没忍住一声干呕。
他咬着牙,靠着墙,滑坐下来,颤抖着从腿环处摸出一把匕首。
肩膀的小兔灵没想到他病发得如此突然,惊叫一声,急得团团转。
哐啷,匕首落地,人也晕倒。
睡得正香的问心镜被小兔灵连咬带扒拉扯出半个身子时还有点懵,丝毫未留意到自己为何能实体化,满心只有被扰清梦的怒火:“喂!睡不着就做一顿,莫挨老子!”
话音戛然,他转而“啧”了一声,看着周遭环境,拐了拐语调,“哟,表白呢?整这么浪漫!”
小兔灵呜呜哇哇跳脚,胡乱比划几下。
问心镜睨了睨昏迷不醒的温玉书,一副“摊上你这种宿主算老子倒霉”的神情,摆了摆手:“知道,啰嗦。”
足足一刻钟有余,温玉书被梦中场景气醒,猛地呕出一口积压在胸肺的浓血,呛了呛,又开始吐血,每咳一下,浑身便玲玲当当地响。
无尽的血从五脏六腑汹涌而来,胸膛一颤一颠,那血便从喉间喷出,乌黑一团直往上蹿。
就这么呛咳几下,温玉书急促起伏的胸膛慢慢趋于平稳,身上的铃铛也不再响,只从唇角溢出些许血沫。
小兔灵简直被问心镜粗暴的手法气炸,二话不说把问心镜打回了温玉书体内。
“你大爷的,过河拆桥啊喂!”
温玉书慢腾腾掀开一丝眼缝,他眸光呆滞了一会儿,方知掐住中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单手撑地爬起来,但实在没什么力气,就这么佝偻着身子,额头抵住地面,半跪半趴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盘腿坐下,连含几颗丹药,凝神、聚气、调息,熟稔而有条不紊。
最后扶着墙起身。
他一动不动望着这些花。
这些花,跨度足有十几个春秋,是这些年来自己送给谢停雁的,时间由近及远通往甬道深处,给这阴凉昏暗之地添了几许温情。
每一株花,都牵出一桩往日旧忆,往事如浮云,帧帧画画掠过眼前,青年步行其间,便若逆时光溯回,回到那些单纯美好的岁月里。
运功消解不适许久,温玉书拭了拭鬓角的冷汗,稳住心神,继续踏进石室。
这石室上圆下方,四方墙壁满是剑痕,纵横交错,道道深达几迟。
室内陈设简单,一棵菩提树、一张床、一台织机、一方书桌,文房四宝和垒成几座小山的丹青画像,不难看出应当是苦修的居所。
诡异的却是,书案后方挂有一套云锦喜服。
云锦……?
这十年奔走人间,温玉书倒是听闻坊间的一些风俗,有些长辈会为自己的儿女,花费数年乃至十数年,一针一线缝制婚服,为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庄重仪式镀上不朽的光泽,那是他们所能给予的,至高礼赞。
温玉书心跳都似漏了半拍。
他越过书桌,未曾分开给那些丹青一个正眼,只目不转睛盯着这套婚服,细细观赏着,看到情浓时,那手已情难自禁地抚上了袖边。
亦是在此一瞬,他察觉出些一丝异样,是寒气!
隔着厚厚一堵墙都能感觉到刺骨寒气。
他甚至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面躁动,狂喜,兴奋得诡异,连带他的指尖都仿佛被那不知名的东西隔空舔了一下。
温玉书歪头探到喜服背后,莫非,墙后另有乾坤?
正欲继续探一探究竟,不知打哪吹来一阵穿堂风,竹纸撒了一地,温玉书垂眸看脚边,将要看到丹青画的是什么的前一刻,视野一瞬陷进黑暗,什么也瞧不清了。
一只骨节有力的大手,稳稳扣住了他欲敲墙壁的手臂。
有声音从头顶降落。
“怎么进来了?”
他们离得太近,像极一个从后拥住的姿势,若有似无的霜雪混杂剑气的鸢尾花香袭来时,温玉书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
二人的气息在寂静中渐渐交融。
许是那人的气息太过强悍,只一会儿,温玉书身上的药草味就被谢停雁那鸢尾花香覆盖、蚕食,如同猎物,一口一口地吞噬。
分明清白,却比梦中痴缠,更惹人心神乱颤。
“我……”
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温玉书在这份诡异的暧昧里咬了咬唇,稍稍稳下险些挣破胸腔的心跳,依旧难以从这份亲密接触中迅速抽离。
人是自己要找的,如今找到了,却莫名慌了神。
“买了,我买了八宝饭,没看到师尊,才四处找您,不是故意闯——”
未完的话被另一人打断,他听到画像满屋飘飞的细响,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盲杖,牵着他,穿过这漫天飞舞的丹青。
“不打紧,你人没事便好。”
什么叫人没事?
莫不成此处还能困有洪水猛兽不成?
温玉书狐疑皱起眉头,却没深究,比起这古怪的话语,他更在意这人出现的时机,并且十分反常的行为——切断复明术。
多少有点欲盖弥彰了。
他反复琢磨着,到底是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言,就这么拄上剑尊本命剑变作的盲杖,搭着自家师尊的手臂,被人一步步引了出去。
密道一路鲜花,温玉书闻着这历经十多年沉淀的花香,脑海中浮现起这段时日的林林总总。
回忆在某个瞬间骤然中断,他亦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再结合小师叔的话,顿悟一般,心中萌生起一个极为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的师尊真的清白吗?
-
师徒二人出去以后,温玉书恢复了视力。
那晚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连一颗星都没有,谢停雁转过身,背对着一轮圆月,看向偷笑半天的温玉书,也有些好笑发问:“眼睛怎么瞪得跟铜铃似的?”
温玉书好不得意,冲着自家师父抛了个媚眼:“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谢停雁微怔一下,到底没计较什么,只淡然应道:“嗯?”
温玉书双手一抱:“不告诉师尊。”
那些困惑、惶恐、忧虑……等数之不清的情绪在内心翻江倒海,最终,他眉眼尽是压不住的笑意,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跑:“我去小师叔那讨教功课,晚点回紫竹峰。”
“……”
望着小孩似的想一出是一出的徒弟,谢停雁到底没多言,只淡淡摇头,目送那背影拐进转角彻底消失,方转身回去,继续未完的阵法。
明月当空,宗门禁地。
谢停雁盘腿打坐,额角冷汗浸湿鬓边青丝,他却眉眼都不曾松动分毫,掐诀的双指开始渗血,他依然岿然不动,直至一声凄厉的鸦叫划破夜空,他才猛地呕出一口血。
“真是疯了。”
空地,一道身影凭空而现,颂宜面色一凛,快步来到谢停雁跟前,单手扶人,探脉:“擅自催动招魂禁术,是要遭反噬的。”
男子虚弱地动了动眼皮。
颂宜手掌一挥,凝起灵力,欲强行中断那边高速运转的法阵。
身边人却猝然喷出一大口血,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看着草地血渍斑驳,颂宜脸色冷凝:“这?”
谢停雁挂着血的唇角动了动,却是在笑:“我以性命为引,给这阵法设了不可逆转的咒术。”
中断阵法运行的念头被迫打消,饶是素来温和淡定的颂宜也不由疾言厉色起来。
“谢停雁,你不要命了?”
“生辰礼。”谢停雁勉力坐直身体,“这是我补他的生辰礼。”
“天底下好东西多了去,偏偏要这么大费周章,折损修为,甚至伤你根基,换一匹灵宠吗?”颂宜修为高深,自然感应到,谢停雁从异界成功召来了一只死而复生的小马驹。
那灵马的魂魄,此刻正在寻觅契合自己的宿主,以便重塑灵体。
“你可要想清楚,如此逆天而为,是要遭天谴的,三道雷劫,绝非儿戏。”
“师姐,小书包回不去了,”谢停雁的嗓音缓而轻,“我这当师父的,总该做点什么。况且,小满并非寻常灵宠,那是陪他长大的朋友,近乎他血浓于水的亲人,那孩子那么年轻,往后的路还很长……”
他忽然闭了声。
哪怕日后他这个师父不在了,对方还能有个慰藉,此后漫漫岁月,不至于独在异乡,毫无归属。
他淡淡一笑:“小满胜万全,是我补他的及冠礼物。”
颂宜还未将这番话彻底消化,便又察觉到此地竟布有别的阵法,更让她惊骇的,还当属不止一个。
她冷下脸:“谢停雁,其余阵法做什么的?”
“没什么。”
“全都是为了那孩子?”
这次,谢停雁倒是应得干脆:“嗯。”
颂宜气得直想笑:“我看你是当师父当疯了。”
谢停雁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师姐,我很清醒。”
颂宜懒得和这固执的人多费口舌,她曲膝蹲下,一把拽过对方手腕,运起灵力渡了过去。
“师姐不必——”
“师尊不在,我便算你们半个师父,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孙,只是你此番执意——”
颂宜话音一顿,深深看了谢停雁一眼。
她身为旁观者,终归不好过多置喙,但难免生疑,身为师长,关怀晚辈无可厚非,然而这般超乎常理地哄徒儿欢心……
当真只有师徒情吗?
师姐你信他清白,还是信我是秦始皇?好吧,其实我是秦始皇,现在被困地宫,大家听过乌鸦喝水的故事没?没错!跟这没有一毛钱关系,所以能不能赏我一瓶营养液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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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师徒年上存稿中《和师尊做个恨怎么了!》求收 师徒年上预收《师祖x师尊,巧取豪夺》《一篇反派师徒年上文》,其他完结师徒文见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