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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中秋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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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烙雪,他眸中一亮,旋即复归平静,拱手为礼:“南宫姑娘。”
烙雪敛衽:“世子。不知世子驾临,有何贵干?”
赵翊自怀中取出一只锦匣:“前几日听皇后娘娘言,姑娘近日为中秋宴之事操劳,甚是辛苦。我府上新得了几匣江南的薄荷膏,清凉解暑,特送一匣予姑娘。”
锦匣乃紫檀木所制,雕着简素云纹,启开,内盛数块碧青膏体,散着清凉的薄荷香。
烙雪踌躇了。
此礼……太过私密。她一名宫人,收受世子之物,不合礼制。
“世子美意,民女心领。然此礼……”
“姑娘不必多虑。”赵翊温声打断,“此非私相授受。我已禀明皇后娘娘,娘娘准了。”
烙雪又是一怔。
皇后准了?为何?
她望向周尚仪,周尚仪颔首:“娘娘言,世子一片心意,姑娘收下便是。”
话至此,再推辞便显矫情。烙雪接过锦匣,敛衽:“谢世子。”
“不必客气。”赵翊望着她,目光温和,“姑娘珍重玉体。炎夏酷暑,莫要中了暑气。”
言罢,他拱手一礼,转身去了。
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挺拔而洒脱,如一竿修竹,在此沉闷深宫,硬生生撑开了一片清朗天地。
烙雪握着锦匣,立于原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情愫。
薄荷膏清凉的香气自匣中飘出,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亦驱散了她心头的些许烦闷。
周尚仪轻声道:“世子……对姑娘很是上心。”
此言说得很轻,可烙雪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深长。
上心。一位世子,对一名宫人上心,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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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那日,宫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前朝宴请群臣,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后宫宴请命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皇后作为六宫之主,须主持宴席,亦须接待诸位诰命夫人,忙得足不沾地。
烙雪作为皇后身侧得力的宫人,自然亦忙得团团转。
安排座次,引导宾客,传膳斟酒,处置各种突发情状……她如一只旋转的陀螺,在人群中穿梭,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举止始终优雅从容。
唯她自知,心中有多疲累。
身累,心更累。须记每一位夫人的身份、喜好、禁忌;须留意每一处细节,不能有失;须应对诸般突如其来的事端,不能失态。
如一场无硝烟的兵争,每一环皆是考验。
宴席行至半途,出了一点小小意外。
一位年幼的宗室女不慎打翻了酒盏,酒水洒于裙上,湿了一大片。女童当场哭了,她的母亲——一位郡王妃——亦慌了手脚。
烙雪即刻上前,温声安抚:“王妃莫慌,民女带小娘子去更衣。”
她领着女童往偏殿,令宫娥取来洁净衣裙,亲自为女童更衣。又令人煮了姜汤,予女童驱寒。整个过程,温柔,耐心,细致,如对待自家小妹。
女童不哭了,拉着她的手道:“阿姐,你真好。”
烙雪浅笑,轻抚她发顶:“小娘子乖,快回罢,王妃该心急了。”
送走女童,她回至宴席。方站定,便觉一道目光。
转首望去,是赵翊。
他坐于宗室子弟席间,正望着她,目中有欣赏,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辨不分明的情愫。见她望来,他举杯,微微一笑。
烙雪垂落眼帘,佯作未见。
可心中,却似被什么轻轻一撞,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宴席终了时,已是深夜。
送走最后一位夫人,皇后疲惫地靠于椅上,揉了揉额角:“今日……辛苦你了。”
“民女分内之事。”烙雪上前,为皇后卸下繁重的冠饰,换上轻便的寝衣。
皇后望着她,忽而言道:“今日赵翊世子……问及你了。”
烙雪的手顿了顿:“世子……问些什么?”
“问你累不累,问你惯不惯。”皇后缓声道,“还问……你可曾许配人家。”
此言如一枚石,投入烙雪心湖。
她跪下来:“娘娘,民女……”
“起来。”皇后扶起她,“本宫未有责怪之意。赵翊世子……是个不错的人。门第清贵,品性端方,亦有才学。他若真对你有意,是你的造化。”
造化么?
烙雪不知。
她只知,己身的心,如一团乱麻。一边是深宫的桎梏,一边是可能的自在;一边是过往的牵念,一边是将来的未卜。
她当如何为之?
“民女……不敢高攀。”她轻声道。
“高攀与否,非你所能定。”皇后望着她,目光复杂,“本宫只是告知你,若有机缘……当把握。此深宫,非久留之地。”
此言说得推心置腹,如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烙雪的泪忽而涌上。
在此冰凉的深宫,皇后予她难得的温煦与庇护。而今,又为她思量将来的出路。这份恩情,她不知该如何报答。
“谢娘娘……”她哽咽,难以成言。
皇后轻拍她的手:“好了,去歇着罢。今日你也乏了。”
回至自己的小厢房,已是子时。
烙雪未点灯烛,只坐于窗前,望着窗外明月。
今夜是中秋,月圆如盘,清辉洒遍人间。月光透过窗棂映入,于地上投出菱花格的影,如一幅精致的画。
她想起岭南的中秋。
彼时昔君尚在,一家人围坐院中,赏月,食月饼,说故事。应琪会攀上树摘桂花,应娆会缠着要吃最甜的莲蓉月饼,应漓会吟诗,南宫守蔚会抚琴……
那些温煦的、寻常的、欢愉的时光,而今皆成了遥远的梦。
再难回返了。
她自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并赵翊所赠的薄荷膏。
帕子已很旧了,薄荷膏却很新。一个象征过往,一个象征将来。她当择哪个?
她不知。
她只知,己身的心,如此夜中秋的月,看似圆满,实则孤清。圆满的是表象,孤清的是内里。
窗外传来击柝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声在深夜里传得极远,如光阴的步履,一步一步,从不停歇。
她将帕子与薄荷膏皆贴于心口。
一个微凉,一个清凉;一个令她忆起过往,一个令她望见将来。
可过往回不去,将来看不清。
她只能活在当下,活在此深宫,活在这无垠的、令人窒息的漫长岁月里。
如一株植于盆中的梅,再美,亦失了扎根大地的自在。
这便是她的命。
她认了。
可心底那处角落,犹藏着一星不肯熄灭的火。
如此深宫中的她,再无奈,也要竭力地活下去。
因活着,便有希冀。
因活着,便可能遇见转机。
因活着……才可能,在某一日,重新拥有自在,重新拥有情愫,重新拥有一个家。
她阖目,任泪无声滑落。
月光映她面庞,将泪痕照得亮莹莹的,如珍珠,如星辰,如一切美好的、却终究会消逝之物。
而明朝,旭日依旧东升。
日子仍须继续。
她仍须在此深宫,继续行下去。
直至……直至命运予她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