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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玉簪暗香 ...

  •   七月的京城,炙热如一只巨大的蒸笼。

      便是柔仪殿这般终年荫凉之所,亦难逃暑气的侵扰。冰块自早至晚源源送入,置于铜盆之中,徐徐融化,散出丝丝凉意。然那凉意终究有限,如杯水车薪,抵不过窗外白晃晃的日光,与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黏腻的燥热。

      宫娥们皆有些恹恹。

      行步缓了,言语轻了,连眸光都失了平日的灵动,如被烈日晒蔫的花,垂着头,勉强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唯烙雪,犹保持着那份从容。

      她每日寅时起身,梳洗,更衣,而后往皇后寝殿外候着。辰时,皇后起身,她侍奉梳洗;巳时,皇后用朝食,她布菜奉羹;午时,皇后小憩,她整理文书;申时,皇后批阅奏疏,她伺候笔墨……

      诸事皆有条不紊,如机杼的齿轮,精确,规律,从无差池。

      皇后愈发倚重于她。

      不仅令她处置文书,时而连六宫的一些琐务,亦交她办理。譬如哪宫的份例短了,哪名宫娥抱恙,哪位妃嫔又生了龃龉……此等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置妥帖是本分,处置不当便是麻烦。

      烙雪却总能处置得恰如其分。

      她言不多,然每句皆切中要害;她不争不抢,然当争之时从不退却;她温良知礼,然关乎原则绝不让步。如一枚温润的玉,看似柔婉,内质坚贞。

      周尚仪私下对皇后言:“南宫姑娘……是个通透的。”

      皇后颔首,目中有赞许,亦有复杂心绪:“太过通透,未必是幸事。”

      通透,意味看得清,意味想得明,亦意味……痛苦。在此深宫,有时糊涂些许,反倒更易得些欢愉。

      可烙雪糊涂不得。

      她心中,如悬着一面明镜,将诸般皆照得清清楚楚。清楚己身的处境,清楚他人的心思,清楚这深宫中的每一道暗流,每一次涌动。

      故她才更觉艰难。

      \-\--

      七月中旬,宫中出了一桩事。

      贵妃宫里的一名宫娥,被发觉私藏了宫外男子送入的情诗。此乃大忌——宫人私通外男,轻则逐出,重则处死。贵妃大怒,欲将那宫娥杖毙,以儆效尤。

      皇后知悉,令烙雪前去察看。

      烙雪至贵妃宫中时,那宫娥已被按于长凳上,两名内侍执着手臂粗的棍杖,正欲行刑。宫娥哭得撕心裂肺,声声唤“冤枉”,然证据确凿,情诗便在她枕下搜出,其上尚有男子的落款。

      贵妃坐于廊下,面色铁青:“打!给本宫往死里打!”

      烙雪上前行礼:“参见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令民女前来察看。”

      贵妃瞥她一眼,冷笑:“怎的,皇后娘娘欲保这贱婢?”

      “皇后娘娘言,人命关天,问明再处置不迟。”烙雪声气平和,“可否容民女问几句话?”

      贵妃哼了一声,未加反对。

      烙雪行至那宫娥面前。宫娥年约十七八,生得清秀,此刻满面泪痕,鬓发散乱,眸中俱是绝望。她望着烙雪,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姑娘救我……我真不曾……那些诗非是我的……”

      “那是谁的?”烙雪轻声问。

      “是……是……”宫娥支吾,不敢言。

      烙雪蹲下身,望入她眼中:“你若实言相告,或尚有一线生机。若不言,今日无人能救你。”

      宫娥咬牙,低声道:“是……是莲香姐姐的。她与宫外一读书人相好,那些诗是那人托人送入的。她惧被发觉,便……便藏于我枕下……”

      莲香乃贵妃身边另一宫娥,较此女更为得宠。

      烙雪起身,行至贵妃面前,敛衽:“娘娘,此女言,诗是莲香的。”

      贵妃一怔,随即怒道:“胡言乱语!莲香是本宫身侧之人,岂会行此等事?定是这贱婢狡辩!”

      “是与不是,一搜便知。”烙雪平静道,“若确是莲香的,娘娘处置了她,是清理门户;若不是,再处置此女不迟。”

      贵妃盯着她望了许久,目光锐利如刃。烙雪垂眸,不卑不亢。

      终了,贵妃挥袖:“去搜。”

      内侍往莲香居处,果然搜出更多情诗,并男子信物。证据确凿,莲香当场瘫软于地。

      贵妃气得浑身发颤:“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本宫拖下去,杖毙!”

      莲香被拖走,哭喊声渐远。

      先前那宫娥跪于地,叩首如捣蒜:“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贵妃疲惫摆手:“你也去罢!莫再教本宫瞧见你!”

      宫娥连滚爬爬去了。

      院中静下来,唯余蝉鸣,一声声,聒噪得令人心烦。

      贵妃望向烙雪,目光复杂:“你……很好。”

      “民女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皇后的命,抑或你自己的心?”贵妃忽问。

      烙雪一怔,抬首。

      贵妃望着她,望了许久,忽而笑了,那笑中有自嘲,有涩意:“本宫在此深宫二十载,见过太多人。有蠢钝的,有奸猾的,有聪慧却用错地方的。你……是少见的,既聪慧,又明白,又……心软。”

      心软。

      在此深宫,心软最是要不得。可烙雪改不了。她望着那宫娥绝望的眼眸,便想起应娆,想起己身,想起这深宫中每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

      故她才会管这桩闲事。

      “谢娘娘夸赞。”她垂落眼帘。

      贵妃摆手:“去罢。告知皇后,本宫……谢她。”

      此事很快传遍六宫。

      有人言烙雪胆大,敢在贵妃面前救人;有人言她聪慧,一眼勘破真相;亦有人言她多事,迟早招惹祸端。

      皇后闻之,只微微一笑,对烙雪道:“你做得对,然下次……须更谨慎些。”

      “民女明白。”

      “你不明白。”皇后望着她,目含忧色,“你救下一名宫娥,却开罪了贵妃。在此深宫,开罪一人,便是多一重敌。”

      烙雪默然。

      她知皇后所言在理。可她做不到见死不救。一如那年春日,昔君于道旁拾到她时,明知或惹麻烦,仍将她抱回家中。

      有些事,明知不当为,却仍会为。

      因那是为人的底线。

      七月下旬,宫中筹备中秋宴。

      此乃大节,官家将宴请群臣,后宫亦须设宴款待命妇。皇后忙得不可开交,烙雪亦随之连轴转。拟膳单,排座次,备赏赐,核礼单……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繁杂。

      那日午后,烙雪于偏殿核对礼单,热得头昏脑胀。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似在与她较劲。她搁笔,揉了揉额角,起身行至窗边。

      院中那株海棠,叶儿被晒得卷了边,蔫蔫垂着。唯墙角那丛修竹,犹保持着苍翠,在热风中飒飒作响,如在诉说唯它们才懂的私语。

      她望着,忽想起岭南。

      想起彼处的夏,虽也炎热,然有风,有雨,有满池莲荷,有树荫下的清凉。不似此处,热得无一丝风,如被罩于巨大的琉璃罩中,闷得人透不过气。

      正出神,周尚仪入内。

      “姑娘,有人寻你。”

      “何人?”

      “永嘉郡王世子,赵翊。”

      烙雪一怔。

      赵翊?他怎会来柔仪殿?

      她随周尚仪至前殿,见赵翊立于廊下,背对于她,正望着院中修竹。他今日着一身月白直裰,未戴冠,仅以一根玉簪束发,整个人显得清雅闲适,与此深宫的沉闷格格不入。

      闻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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